山亭侯-第13章
大力缘分
1 年前
大力缘分
1 年前
北地却落露为霜,黄沙漫天,毫不见春的迹象。
魏国攻进赵国平原后,分兵两路攻取腹地。
刘期带兵六万,直取赵国都城上京。而牧衡则前往室韦地③关隘,此地为大鲜卑山与平原的过渡地,若能突破,呼伦城④将岌岌可危。
赵国多游牧,这两座城池却极为重要,室韦地关隘首当其冲,为重中之重。
子夜寂静,中军帐里余留微弱火光,唯一人坐于案前,细观疆域图。
沈婉挑帘而入,观其劳苦,劝慰道:“亭侯咳疾尚需忧虑,还请注重身子。攻克关隘非一日之功,亭侯何必自苦。”
两人曾在宁县守护城池,牧衡那时便夙夜忧叹,劳心至极。但宁县却不能与室韦地并论,两地相差甚远,攻守交换,策略定然有变。
沈婉思索着,将牛肉放置案上,跪于旁侧。
三军丢弃辎重,日夜行军,赵国诸多部族不堪一击,大军粮草多来自于赵国,后方军资还需些时日送到。
赵国多喜牛羊肉,大军在此地,皆随其风俗。
牧衡侧首望向女郎,见她担忧,将图纸搁置,同她解释。
“室韦地要比上京城更为重要。你虽生于赵国,却是汉人,我不瞒你,也不必顾及。赵国部族,多为东胡、鲜卑人,他们不在乎土地,不讲归乡,若不能尽快制敌,呼伦城将领会北逃至塞外,卧薪尝胆再待时机,届时我军必不可能追击,却会埋于隐患。”
“前朝五胡乱华,就有此因,魏国不能再重蹈覆辙。”
话音落下,帐中烛火将熄,沈婉连忙起身拨弄灯芯。
末了,却若有所思。
“烛火难以长明,赵国也如此。东胡人虽身形高大,勇猛无比,早在赵代冲突时,赵军就常有败仗。我尚且认为,魏军远胜赵军,攻克关隘非难事。”
“但我军摒弃辎重,所需皆取自赵国,粮草在后,容易被敌军阻断。我深知赵国境况,不需半月,大军消耗便为百姓之粮。赵国早已千疮百孔,不能再伤及民生,所以魏军不能拖延……”
“是。”
言毕,他却有了笑意。
“将门无犬女,你随军而行,渐有沈将军风姿。”
沈婉闻言,方觉羞愧。
“胡乱而言,多仗亭侯抬爱。”
牧衡摇头,遂问:“沈婉,若你为主将,该用何计攻打关隘?”
“婉见识浅薄,心中并无计谋。”
此事令他思虑良久,黄复等人尚不得良策,沈婉更难以作答。
牧衡没有追问,下意识去抚六星,手却顿在腰间。
那日山谷行军,风雪令他咳疾反复,为阻他推演,七星与六星皆被刘期收走,已有多日。
沈婉在旁看得真切,嘱咐道:“还请亭侯勿忘医嘱。”
帐外风声阵阵,不知何事惊起将士高呼。
沈婉忙起身,转身欲离。
“深夜寒凉,请亭侯在此等候,容我去问发生何事。”
女郎焦急往外走去,牧衡却开口唤停她。
“不必。北地初春,日夜起沙尘,将士们未曾经历,难免惊慌。”
言毕,牧衡再次拿起疆域图,嘴角悉数苦笑,皆被遮掩。
苦寒之地,平原千里,不能推演,几乎断绝所有计策,唯能正面交战。
此役,甚为艰难。
听他之言,沈婉不由耳红,良久才平复心绪转身。
她为赵人,早已习惯沙尘,却没能在此刻想起,顿觉羞愧。
案前人却并不在意这些。
“你先回吧。”
丑时已近,牧衡面显疲惫,轻咳数声,继而沉浸在政事中。
沈婉踟蹰片刻,走近替他添盏。
待清茶入盏,水声渐息,帐中变得静谧,唯存纸张翻动之音。
她没有再扰他,却也没走。
*
直至辛日,魏赵两军已数次交战,魏军常有捷报,室韦地为呼伦城最后一道关口,攻伐数日,终破此地。
为不延误战机,黄复带领大军,急行北上。
牧衡带病,尚不能骑马,待到后方粮草到达,才同剩余将士往呼伦城的方向行军。
经过战乱的室韦地,不负当初模样,关隘遍布疮痍,放眼望去,地上插满了将旗。
这些,皆为埋葬尸首之处。
关隘相比山谷有所不同,尸首必要挖坑深埋,否则将会酿成时疫。
牧衡见此,下令停军,将士们皆跪地而拜,无论魏赵,以敬英魂。
三拜过后,众人才继续向前,却见探马急忙来报。
“禀亭侯,前方不足十里,发现部族踪迹,除却百姓外,还有赵军身影。”
“多少人?”
探马一怔,遂道:“赵军不过百余人。”
牧衡闻言,垂眸思索。
关隘被破,除却俘虏,不该再有遗留残兵。能在部族发觉,着盔甲军衣,也不似逃兵。唯一种可能,此为伏兵,本应阻击黄复等人,却延误战机。
“既如此,除却押运军资者,余等随我先行此处,防患未然。”
两军交战,需十分谨慎,恐对方藏有奇兵,牧衡并不敢差遣少数士兵前去。
将上七香车时,身后女郎却没有跟随。
牧衡察觉,顿下脚步,回头道:“怎不跟上?”
“婉为女郎,诸多不便,交战在即,恐会耽误亭侯。”
魏赵交战,她皆在营中,已熟悉这样的安排,所以并不敢任意跟随。
牧衡一怔,继而无奈而笑。
不知何时,他已习惯她的跟随。
“无碍,跟上来吧。赵军强弩之末,你不会误事。”
沈婉闻言,见将士们皆等候,也不再推脱。
行至附近荒野,风中却传来声声怮哭,牧衡摆手,示意众人停下。
“何来哭声?”
探马再三观望,回禀他:“未能看得真切,却见有人穿白衣……啊!那是丧服!”
“丧服。”牧衡眉峰紧锁,口中斟酌这二字。
未等他再问,对方却发觉了他们。
“是魏军!魏军来了!”
荒野上零星几人,渐有聚集之势,牧衡见此,只得下令逼近。
沈婉紧张万分,不断抹着手中细汗,第一次随军而战,心中担忧万分。
待车辇停下,女郎却倏地顿了动作。
眼前穿丧服者,并不是赵国百姓,却是受了伤的赵军。
那人刚过而立,身穿甲胄,外罩丧服,手中拿着铁铲,脚旁是未能入殓的尸首,有老者、有妇女,皆被野兽撕坏身躯,躺在地上皆无生机,但细观,襁褓中的孩童却还活着。
他颤抖拿着铁铲,不知是该先杀敌,还是先埋尸,或是抱抱正在啼哭的小儿。
踌躇片刻,仰天大喊,再垂头双眼泛红,拿起铁铲以作防御姿态。
他身后皆为赵军,那一声又召来了土坡后些许人。
可见数千铁骑逼近,皆怔愣在原地。
“亭侯……”将士们没动,在等待牧衡下令。
若他一声下去,百余赵军皆会葬身于此。
牧衡走向前去,高声询问:“室韦地已破,汝等降否?”
赵军闻言,面面相窥,已能看出悲壮,谁都知道,这一仗必败,可身为士卒,哪有轻易言降的道理。
末了,齐声喊道:“不降!”
牧衡在背后的手,却微握成拳。
此情此景,实在人间悲极,他本不欲赶尽杀绝。
可赵军不降,他就不能动恻隐之心。
许是知道他要下令,身着孝服的士兵跌撞后退数步,将孩童单手抱在怀中,含泪细吻,又重新拿起铁铲御敌。
许多人都不忍再观,纷纷偏头。
在牧衡开口的霎时,女郎却倏地跪于他身侧。
“亭侯且慢……”
众人闻声,皆投以视线,却见沈婉早已红了眼眶。
“他们会死,对吗?”
尽管她猜得到结局,还是没忍住再次询问。
牧衡轻叹而道:“是。但沈婉,你不该在三军阵前如此。若有话,留在以后再言吧。”
“不是。”沈婉频频摇头,颤道:“民知自己犯禁。却恳求亭侯,让他将家人下葬,将孩童安置,再言军令。”
“沈婉……你可知军前最忌感情?汝今日言行,该杖三十军棍啊!”
他不欲再言,可三军阵前,不比私下,她若犯禁,亦不能徇私枉法。
沈婉摇头轻叹,她确是忘了此规。可在她跪下的一瞬,就难以挽回了。
“吾之言行,覆水难收……还请亭侯全他心愿。三军曾在山谷歌《国殇》,又在万人坑前三拜,让他埋葬家人,安置儿郎,不过微末之事,还望亭侯三思。”
牧衡闻言,神色尚有纠结,侧首见她双眼含泪望向那孩童,口中数言,如鲠在喉。
她曾为宁县孩童而笑,如今却为赵国孩童落泪。倏忽让他记起,她曾说过,赵国已有两年不见孩童。
他想了又想,阖眸道:“埋吧。”
闻女郎起身之音,仿佛预料到她会做些什么,拉住她的手腕,轻声嘱咐她。
“沈婉,不要逞强过去,你已经做了该做的。”
这句话,使女郎脚步微顿,待到阵前,便不再前行。
沈婉望着那位士兵道:“我在幼时也曾遇到过野狼,父兄为护我安危皆受伤。你与亲人都在守护他,别让守护他的人暴尸荒野……”
那些尸首上的伤口,她一眼就认出是群狼撕咬的伤痕。赵国孩童,除却战争饥荒,多半会被野兽叼食,这也是游牧的弊端。
但眼前小儿却是幸运的,被人守护着,未曾遭遇不测。
士兵闻言,嘴间嗫嚅良久,却没能吐出一句话。
他观望四周,不见魏军上前,将小儿放于地上,拼命地掘土。
周遭赵军见此,也纷纷帮忙。
待到土坟矗立,那士兵却轰然而跪,对着沈婉长拜不起。
“女郎之恩,无以为报。原谅我将死之身,只得来世再报女郎恩德!”
他说完,将小儿抱起,望着沈婉欲语,却迟迟不能开口。
沈婉怎会不明,他已至末路,想将孩童托付给自己。
她却摇头,对他道:“为了孩子,活下去。没有人能代替阿父。”
士兵心头大震,良久难言。
“活下去吧……魏军,仁义之师,君王诸侯皆为民愿,才会听我之言,令你能埋葬家人。”
沈婉之言,使百余赵军皆触动。
直到孩童再起啼哭,打破了他们最后的坚持。
“吾等,愿降……”
赵军纷纷而跪。
北地寒风四起,刮得人面颊生疼,宛如刀割,而沈婉,却欣然一笑。
牧衡看得真切,忽而得到了那日她不知的答案。
她能用民心得到将士们的归降,那她以后,也能用此得到一座城,一个国。
尽管,她本意出于善心,却令他心生敬佩。
还有满满的愧疚。
“沈婉。”
“嗯?”
“该杖三十军棍的是我,不是你。”
春信至(三)
“亭侯……其实不必为我开脱。”
女郎音色平稳,轻缓呵了口气,思索良久道:“我做了不会令自身痛悔的事,甘愿受罚。”
“我不会罚你。”
牧衡将手负在身后,平静地望向女郎。
她尚不知三十军棍,足以要她半条命,军规虽森严,他却没有理由罚她。
“沈婉,这世道虽乱,却还是有人逆流而上。他们身有万千慈悲心,怜悯世人,想要解救众生。而你,是唯一能感同身受世间疾苦,付诸行动,将慈悲稳稳落下的人。我不能罚你,身在仁义之师,该敬你。”
“怎会……”沈婉继道:“亭侯也曾一人护一城百姓,让魏国百姓远离压迫,所做功绩远胜于我。”
牧衡却摇头,“我为诸侯,无论我心如何,这些为我职责。但你本该受到庇佑,却成苦海中渡难的人。”
“沈婉,你很好。”
女郎鬓边碎发被风吹拂,还欲再言,却见他笑,继而转身离去,将她那些话都堵在喉中。
辛干太阳化权①,言行举止,易受人敬畏支持,从而建立名声,假以时日,必会因此闻名遐迩。
他虽不能推演,这些却早都牢记在心。
逐渐对她的命盘,也有了些猜测。
*
时值壬辰雨水,魏赵两军,已在呼伦城对峙数日。
三军闯过关隘,沿途收复部族,许多部族首领皆受编,被刘期赐予官职。赵国地广人稀,为改善游牧劣势,温时书举策修筑城池,战俘与赵国百姓皆参与其中,此举不但极大体现战俘的作用,还削弱了呼伦城的警惕,使得攻城战,逐渐有了眉目。
魏国军营,就驻扎在新城往北十里处。
北可袭呼伦城,南能督促新城进度。
军政一体的策略,使牧衡更为忙碌。
中军帐里,再无清冷景象,常有文臣武将出入。
北地的雨水节气,不见春雨嘉谷,唯有东风春雪。
卯时雪如尘,帐外寒风萧萧,已有人来议事。
沈婉不便打扰,将炉上砂壶拿起,欲去续水,却在门外,遭到他人阻拦。
此人名为纥骨乾,在北地小有声望,现拜越骑将军,常出入中军帐。
沈婉认得他,虽不知何故,仍不失礼数,俯身而拜。
纥骨乾叉腰驻足,对她道:“女郎与亭侯,何种关系也?又出身何处?”
沈婉闻言一怔,回道:“婉出身卑微,父兄将我托付给亭侯,深受他恩,再无其他。”
“原是这般。”
纥骨乾本还有顾虑,以为她是魏国贵女。听见此言,连日的不满顿显无疑。
“女郎为人,我曾有所耳闻,今不欲辱你。军政繁忙之际,你不该再出入中军帐。自古以来,军政要事,并无女郎涉足,你之行为,已让诸多将士不满,还请慎重。”
一席话说完,他挑帘进入帐中,没有等她回答,仿佛这并不重要。
天际昏黑,雪屑漫天,风中忽有女郎轻咳之音。
医者恰好来此,劝道:“女郎别往心里去,将军为鲜卑人,难免有偏见,亭侯不会怪您的。”
沈婉却摇头,平声道:“无碍。我在里面也难以帮忙,就不添乱了。”
她不显情绪,医者不好再劝,拱手一拜,方进帐为牧衡看诊。
沈婉默然片刻,观雪落纷纷,朝着营帐俯身,良久才起。
部族并入大军,显露许多弊端,笼络人心就要耗费许多心思。无论是纥骨乾,或是他人,皆想在新政下立下首功,封官进爵,才会有中军帐盛况。
她却不欲牧衡为难,连日的劳累让他损神良多,不能再因小事起纷争,这世道对女郎的容许极低,能有今日模样,就已承蒙他厚恩。
沈婉想了又想,提着砂壶的手摩挲着其上纹路,最后却看向新城方位。
呼伦城与上京城,截然不同,此地多数部族从不闻外政,更不知他国现状。魏赵之争,百姓能看得到的,是侵略,是国之将破,他们不知魏国百姓处境,更不会心向往之。如今不少部族归并,但魏军的民心却极低,新城常有百姓唾骂军士,难以管束。
若任此发展下去,必会爆发民怨。
压在牧衡肩上的事诸多,她承蒙厚恩,不愿见他再这样辛苦,也不愿赵国百姓错待魏军。
千疮百孔的赵国,若得魏国国策,又何至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