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意-第8章
完美犀牛
1 年前
完美犀牛
1 年前
虽说心里是合计着要跟路昊好好聊聊,但等走到了对方跟前,宋辰铭又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得好。
说他跟蒋乘在一起瞧着像是犯罪,那到底只是打趣。蒋乘的年纪虽然不大,但也是个成年人。
路昊要跟什么样的人交往,跟谁交往,全是他的自由。自己这样唐突地去干涉,反倒是显得有些逾越。
见他忽然没了声,路昊的目光转了过来:“怎么了。”
“那个叫蒋乘的,”宋辰铭拧起了眉头,寻思着这事不太好说,“岁数会不会小了点。”
“大学毕业来实习,这岁数有什么问题。”
“我不是说实习的事,”宋辰铭竭力组织着措辞想要委婉些,手指几分烦躁地在烟盒上轻敲,“我是说他这刚出社会,差不多是张白纸,你如果跟他处对象......”
路昊直接把他的话给打断了:“我为什么要跟他处对象。”
“不是,”宋辰铭被反问得一顿,有些不解地抬头看他,“他不是喜欢你......”
“路哥!”
他最后的那个“吗”字,跟蒋乘拔高的声音重叠在了一起,显得模糊不清。
宋辰铭后知后觉地望向了从店里匆促跑出的蒋乘,对方似乎是跑得急了些,气儿都有点喘不匀,脸上是难掩的慌张。
他神经再迟钝也不至于愚蠢到这地步,立即就明白了过来——蒋乘是喜欢路昊,可他还没有跟对方摊牌说得清楚。
当事人还没去把这层窗户纸给捅破,就被自己不明就里先一步戳了个干脆。
一想通这个中的弯弯绕绕,宋辰铭顿时就觉得情况有些尴尬了。
“抱歉我好像是误会了,”他干咳了半声,准备先给他们俩腾地,“你们先聊吧......”
他刚想转身往马路对面走,路昊就伸手攥住了他的小臂。
手臂上传来的痛意让宋辰铭下意识止住脚步,看向了对方,却不想一抬头就被路昊的视线给锁住。
“误会什么。”
“这个事改天再说,”路昊握得生紧,他收了一下,愣是没把手抽得回,“你先......
宋辰铭先了半天没先出个所以然来,他心里叹了口气只觉着无奈。蒋乘就站在店的门口,光是眼神都快把自己戳个对穿。
偏偏路昊还跟没看见似的,一脸平静地看着他问:“我之前说得不够明白?”
明白,明白到透顶了。可宋辰铭没办法直截了当地给他回答。
他知道路昊接下来要说什么,但又害怕再去听第二次。情急之下的大脑一片混乱,烧灼着理智。
“我......”
“我喜欢你,但不是那种喜欢,”他在路昊开口的瞬间,猝然地打断了对方的话,“我们俩不可能的。”
话刚落口,宋辰铭就后悔了。
一定有比这更好的解决办法,比这更委婉得当的说辞。他虽然都明白,但大脑在那时却咕噜咕噜乱得跟煮八宝粥似的,给不出反应。
他甚至都不清楚自己的这份决然是出于本心,还是因为对路昊太过了解——知道只要明确地拒绝,对方就不会再穷究。
不管是为着哪个,结果总归跟他预料得相差无几。
路昊在听到那句“不可能”后只是短暂地停顿了一瞬,就随即语调平缓地回答道:“我知道了。”
他松开了攥着对方小臂的手,重新揣回了裤兜里。
事情发展到这,似乎就稀里糊涂地告了个段落。没有拖泥带水,没有抵死纠缠,他甚至没感觉到路昊跟平时相比,有什么两样。
“我说你们俩叨叨咕咕得说完了没有。”
宋辰铭还在发怔,那边买完烟,站在路口等得不耐烦的老孟,倒先扬声喊了起来:“我这还急着上去给手机充电呐。”
他慢了半拍回过神来,抬头看了路昊一眼:“那你们忙吧,我先回去了。”
对方没拦他。宋辰铭侧身同他擦肩而过,径直走到了十字路口才停下来望向对面的红绿灯。
他刚才整个人都紧绷得厉害,没心思注意其他,现在冷静了些才发觉自己后背的衬衣已经被汗水浸润。
这之后的整整一个星期,路昊都待在工作室里加班,没再回来过。
两个人碰不上面,多少能免去些尴尬,但免得了尴尬,却免不了宋辰铭心里的那股烦躁。
高驿找过来的时候是午休,宋辰铭正咬着半截烟站在公司的小阳台上。
他平时的烟瘾不大,只是偶尔抽一根解乏,这两天却抽得频繁,衣服都染上了些味道。
“老徐这回可是下血本儿了,”高驿拿着茶杯推门跨进来时,阳台上只有宋辰铭一个人,“你猜他给人事的那个陈皮干塞了多少钱,把自个给调回来的。”
宋辰铭没搭他的话,高驿就自问自答地伸手比划了下:“这个数。”
“他找陈益给他通得路子?”
“不然还能怎么着,”高驿啜了口手里的茶,饶有兴致地笑道,“烫手的山芋还是谁都敢接的,陈皮干也就是仗着跟上头的那层关系。”
他话正说着,突然想到了点别的:“我上回听人说,你跟老徐还有段渊源来着,怎么没听你提过。”
“嗬其实也没什么。”
说是渊源,如今想起来倒也没多大的感觉了。
那时候宋辰铭刚刚毕业,老徐正好负责带他们这些个实习生。
虽然他面上笑眯眯得瞧着很和善,但日子稍稍长了些就能发觉,把这个人切了开来,里头的瓤儿都是黑的。
“他当时是我们的领头老师,怕我们呛他的行,也没实打实地教什么东西,”宋辰铭咬着烟回忆道,“那两个月的实习差不多是靠自个顶着太阳,晒得差点没中暑给硬跑下来的,但最后签下来的单子却全算在了他头上。”
事情自然没有他嘴上说得那么轻描淡写,何况退回到五六年前,宋辰铭才二十出头,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
自己辛辛苦苦磨破嘴皮谈下来的业务,却被顶头上司给吃了个干净,他虽然觉着很愤懑,但又没地儿能够去理论。
“他也是挺狠的,”高驿摇着头,一边把茶杯往嘴边送,“对了,说起来你那个青梅竹马的事儿后来给解决了没?”
高驿说话太一针见血,还没聊几句就连戳了宋辰铭两下痛处。
“别提了,”他望着对面的大厦,慢吞吞地吐出口烟来,“我说错了话。”
瞧他这样子就知道是把对方给拒绝了,高驿拿着杯子有些好笑道:“那不就是已经解决了,你还耷拉着脸愁苦个什么劲。”
听起来好像是掰扯清楚了,但又好像没有。
“我说你到底是接受不了他这个人,”高驿忍不住问他道,“还是接受不了他是个男的?”
宋辰铭咬着那截烟没吭声,视线有些不太聚焦地落在对面耸立的建筑上,许久才缓缓叹出一口气来:“我发现你这个人,看事情眼光太毒。”
高驿知道他话里头是在埋汰自个,摇着头笑了一笑。
宋辰铭的烟还剩两口就抽完,兜里的电话忽然叮铃铃地先响了起来。
午休时候找他的人不多,更何况屏幕上显示的那个名字,一年到头都来不了几次电话。
他低头用手捏了捏发酸的鼻梁,接起来道:“喂。”
电话那边传来了两下不急不缓的打火机声,然后是一声悠长绵软的吐气,最后才是祁玥有些沙哑慵懒的声音。
“把祁锐给他好了。”
这是宋辰铭一个月前对祁玥说过的话,现在又从她的口中说出,混混沌沌得像是兜了一个圈,迂回地绕成了个句号。
他没去刨根究底问她为什么想通了肯放手,只是伸手把烟捻熄在旁边的烟灰缸里,缓声回答道:“好。”
事情一旦被敲定下来,进程便显得格外快起来。
程敬那边接到消息也很快给了回话,说是这个周末就开车过来把小孩接走。
为着这事,宋辰铭礼拜天上午特地起了个大早,准备着过去帮忙打打下手。
他觉得自己去得够早,却没想一开门进了屋,祁锐已经坐在了饭桌边,正小口小口地抿着白菜粥。
“你也别跟他们太生硬,该怎么相处就怎么相处,”宋辰铭他妈絮絮叨叨的声音伴着洗菜声从厨房里头传来,“他们要是对你不好,你就跟姑婆说,可不能自个去受了那窝囊气。”
“哎那个汤汤水水得不管饱,你吃两个我买得那灌汤包。”
她说什么小孩也就听着,捧着小碗不怎么搭腔。
宋辰铭走过去顺手把钥匙搁在了桌上,低头问他道:“吃饱了没有。”
小孩没多大食欲,闻言点了点头,把筷子放到了一边。
“哦哟吃这么点怎么行,”他妈洗完菜从里头出来,瞧着那粥还没喝上一半,眉头直蹙,“你现在可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宋辰铭拍了拍他的后背,示意道:“吃饱了就下桌,拿着自个的碗筷去厨房洗干净。”
祁锐顺从地拿上东西,躲开他姑婆的视线,跟在宋辰铭后头进了厨房。
他的个子相较于那个台面还不够高,捧着小碗往水龙头下凑时还要往前站拢,踮着些脚才能够着。
“洗碗的时候把袖子挽起来,身子别贴那么近,”宋辰铭弯身把小孩的袖子撸到了胳膊肘上去,“不然洗个碗衣服全打湿了。”
小孩就这么安静地听着,手上的动作忽然停了下来。
“舅舅,”祁锐低着头,一只手还抓着那个碗,“他们会不会不喜欢我。”
七八岁的小孩,总归还是会去琢磨这些。其实等他长大些就知道了,这些问题是没有答案的。
宋辰铭伸手去揉他的脑袋,看着他抿得有些发紧的嘴唇问道:“上回的那个手柄游戏好不好玩?”
话题突然地跳转让祁锐不免愣了一下,慢了半拍有些迟疑地点了下脑袋。
“你路叔叔说送你了。”
不知道为什么,宋辰铭总觉得这么说,小孩会高兴点。
小孩抬起头来一瞬不瞬地看着他,嘴巴张了张刚要出声,就被门口传来的两下敲门声给打断了。
程敬来得比他想象中要早,大包小包的东西拎着,把玄关都给堵了个严实。
“提这么多东西来干什么哟,”宋辰铭他妈用手拨了下袋子,瞧见他后头站着的女人和小孩,转身想去鞋柜拿两双拖鞋,“你们先进来坐会儿进来坐。”
“都是朋友给的山货不值几个钱,”程敬笑了笑,摆手示意躲在他身后的小孩,“晚些堵车难走,我们就不坐了,东东,快去叫哥哥。”
那男孩瞧着模样,比祁锐还要小上两岁,抱着盒崭新的遥控车玩具,颠颠地跑到跟前往他怀里塞。
祁锐有些无措地仰头去看站在旁边的宋辰铭,见他点头才踌躇地接了过来。
“这时候倒成哑巴了,”女人在旁边温和地笑道,“叫哥哥啊你。”
小孩似乎不太好意思,一溜烟又躲回到程敬的身后,扒着他爸的裤腿半天才探出个脑袋来喊:“哥哥。”
程敬瞧着他那忸怩的模样,有些好笑地伸手去摸他的脑袋。
这样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画面,祁锐显然还不知道该怎么融入其中。
宋辰铭站在边上沉默地看着,冷不丁地就想到了路昊。
当初路昊的父母闹离婚时,两个人也是争着想要孩子的抚养权,生生折腾了几年。结果事情闹到最后,却是以路昊被扔在老家跟外婆生活,而草草地收了场。
宋辰铭现在才突然发现,虽然那时候他们上学放学几乎天天都待在一块儿,可路昊对此是什么样的心情,自己却是一无所知。
第十四章
如今再回想起在玉树中学读书的那几年,似乎也是自己跟路昊他们家联系最多的一段时间。
打从那次叫上对方一块儿打球之后,宋辰铭跟路昊的交集慢慢多了起来,往桐家院底楼小院的次数逐渐得频繁。
再到后来,吃饭留宿也成了件常事。
头一回在路昊他们家睡,是初二那年的夏天,天气闷热得厉害。宋辰铭刚刚冲完凉从厕所里出来,就被迎面而来的热浪吹出了一身的汗。
他有些烦躁得边擦头边进了卧室,一抬眼就看见路昊坐在床上,神色冷然得不知道在想什么。
路昊外婆的这房子是老房子,老旧窄小,屋子也只有两间。老太太住了一间,宋辰铭就自然得跟路昊睡的一屋。
这间屋左边连着客厅,右边通着种花的小院,晚上把两边的门一开,穿堂风吹得是呜啦呜啦得响。
宋辰铭擦干了头,关灯上床在对方旁边躺下:“打了一下午的球,你不困吗。”
路昊那时候十四来岁,正是个子抽条的当头。但他个头噌噌得往上拔高,却不见着肉跟着长多少,整个人瘦得轮廓都有些尖削。
宋辰铭没等到路昊的答话,就昏昏沉沉得先睡了过去。也不知道是睡了多久,他突然觉着小腿疼得厉害。猛然传来的酸麻感难受得他翻来覆去,总困不着觉。
他迷迷瞪瞪地坐起身来去揉腿,却不想一起身,就跟朝着后院门口坐着的路昊对上了视线。
宋辰铭足足反应了半分钟,还是觉着自己是在做梦:“......大晚上的不睡觉,你坐在那儿干什么你。”
路昊手肘搭在腿上,看着他没吭声,半晌忽地站起来往院外头走:“你睡吧,我出去走走。”
宋辰铭被他这话说得直发懵,借着外边的路灯看了眼床头柜上的闹钟——现在差不多是凌晨两三点,再过三四个钟头,他们就该起床去学校了。
没等他再说话,路昊就随手套了件衣服,揣着兜从后院门口跨了出去。
桐家院出门朝右拐,走个十来分钟便有条土路。沿着土路往里走,满山都是农田。
这条路白天的时候车来人往,散养在院里的鸡鸭扑腾扑腾地到处跑,时不时还能听到一两声狗吠,倒也热闹得很。
但眼下已经是深夜,这土路一眼望去黑咕隆咚连个鬼影都瞧不见。宋辰铭慌里慌张地追过来时,看着路昊还径直地往里头走,心里不禁有些犯怵。
“我说你到底要去哪儿。”
他站在路口远远地朝那个身影喊了一句,但不知道是没听到还是怎的,路昊连头都没回一下。
再这么看下去,对方就要拐过弯彻底望不见影了。
宋辰铭瞧着那黑乎乎的小路,又回头看了眼桐家院,最终还是“啧”得一声,快步跟了上去。
这么一走他才发现,路昊对这路熟得很。油菜田,小河沟,石墩桥,对方几乎是没有迟疑地一路朝上走到了半坡,在田埂上找了块地儿坐下。
宋辰铭已经困得眼皮子都快撑不开,见他终于停下,也顾不得去管地上脏不脏,就在旁边躺下了身,眯上眼道:“我他妈终于知道你为什么回回课间都在睡觉,还一副睡不醒的样子。”
天天晚上这么个折腾法,白天睡多久都补不回去。
他也只说了这一句,便很快捱不住困意,躺在田地里睡着了。
这一觉没睡得了多久,宋辰铭就被刺眼的光线给弄醒。他睁眼看着山头冒出的那抹橙红,心里的烦躁随着一声叹息直漫延到了四肢百骸。
那是他长这么大头一次看日出,但着实算不上什么美好回忆——三更半夜困得不行,又跟着路昊走了一个多小时的山路,一觉醒来后背硌得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