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岭以南-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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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年前


走廊里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穿着侍者西装的人颤颤巍巍掏出钥匙打开房门,里面的热气浪潮一样扑面而来。
藏岭小小一只蜷缩在门口,外套被胡乱的扔在地板上,里面的黑色薄衬衫被汗水打湿,柔软的布料贴合在曲线优美的脊背,黑色长发散落下来,只露出白皙小巧的下巴。
顾以南眸子眯了眯,大步迈进去,将少女娇小的身子抱起来,入手的重量极轻。
“藏岭,醒醒。”他轻声叫着她的名字,又抬手再她鼻下探了探,呼吸平稳,想来是长时间关在闷热的屋子里中暑晕倒了。
昏暗的屋子里,少女的碎发滑落下去,露出那惊为天人的绝美容颜,她经常带着的黑框眼镜不知掉落到哪里了,少女侧脸线条立体,鼻梁秀气挺拔,睫毛卷曲浓密,仅仅苍白着小脸闭着眼都美艳非凡。
眼前的容颜同那日在美术馆里的旗袍少女重合,顾以南的眸色忽深,微微收紧搂在藏岭腰间的手,轻巧地将怀中的人颠了颠,让她的头可以舒服靠在自己肩膀处,长发随之摇晃遮住她的脸颊。
“先生,我留下收尾。”方浩几步跟上来,陈玉等人还在后面跟着,藏岭也不可能无缘无故被反锁在员工宿舍里,这事情的真相一查便出,往常这个时候都是他留下处理事情。
顾以南淡淡的扫了眼匆匆跟在后面的陈玉等人,摇了摇头:“不必了。”
他今天是临时接到藏老爷子的电话,给藏岭打电话无人接听,找他问问情况。方浩跑了一趟裕华国际也没找到藏岭,这才多反打听到了她今天下去要去酒楼参加表姐的订婚宴,联系酒楼经理查了监控知道藏岭被人领着出了宴会厅往员工宿舍的方向去了就一直未曾回来。这本是藏家的家事,他领了藏老爷子的令把藏岭完好无损的接回去便是,无需插手人家的家事纷争。
“是。”方浩明白过来,退后一步去拦紧跟在后的陈玉等人。

泠泠
头痛欲裂,沉睡的黑暗骤然撕开一条巨大的豁口,有清凉的风徐徐吹进来,漆黑的睫毛颤了颤,终于睁开,小鹿一样乌黑湿漉漉的眸子转了转。
视线里是洁白的房顶,身下是柔软的大床,空气里弥漫着淡淡地盛夏黑莓的香薰味,蜜糖般甜腻。
藏岭撑着胳膊直起身子来,额头上冰敷毛巾随着她的动作往下滑了一截。
面前的是完全陌生的陈设,米白色的墙壁,巨大的落地窗前是浅灰色的地毯,白色的纱帘随着风微微摆动,玻璃小茶几旁放着黑色的布艺沙发。
夜幕低垂,月色如细霜,温柔而绵长的光笼罩下来。
不知不觉天色竟然已黑。
藏岭撑着身子坐起来,她放在酒楼的包包和小西装外套都被带来了,放置在白色的柜子上。
她俯身过去够了包包过来,拿出里面的手机打开,好几个来自爷爷的未接来电。
跟藏叶回电话报平安时得知是爷爷让顾以南得了爷爷的叮嘱来寻她的,秀气的眉毛微微蹙起,她的心里“咯噔”一声,也就是说,现在是在顾以南的地方,视线落在一旁放在柜子上的眼镜,她一阵头疼。
这张脸不知道是不是被他看到了。
正在惊疑不定之时,房间门被人轻轻推开。
进来的是一位妇人,穿着绛紫色的围裙,头发包在发巾里,双手端着个木盆,盆里盛着浸泡着冰块的水和白色的毛巾。
见到藏岭醒了,妇人愣了了一下,有些无措的将木盆放下,双手在围裙上蹭了蹭道:“姑娘你醒了?可还有哪里不舒服?”她说话带着浓重的乡音,却让人在这冷淡风装修的空间里觉得异常亲切。
“已经好多了,谢谢您。”藏岭冲她笑笑,指指地板,“请问这是顾以南家吗?”
“是,是顾先生的公寓。”
“那他也在这里吗?”
妇人绞紧了手里的围裙,有些犹豫,不知该不该说顾以南在隔壁书房,毕竟顾先生从来没带女人来过这里,只是将人放在这里让她好生照料。
察觉到她的顾虑,藏岭善解人意的弯了下唇角,拿了自己的包包和外套:“那麻烦您帮我跟他道个谢,我还有事情,就先走了。”
她笑起来时脸颊侧露出了两个浅浅地小酒窝,配上这精致的容颜,竟令妇人也恍惚了一阵,再回过神来时,眼前的小姑娘已经一阵风似得掠出了门。
书房里,男人坐在深棕色的舒适座椅上,湛蓝色的眸子淡淡的投了点视线在面前的投影屏上,棱角分明的额前垂下几丝细发中和侧脸的线条冷硬。
大屏幕上的视频会议结束,顾以南抬手,修长泛着冷白的手指松了松领带,挺直的后背往后一靠,陷在柔软的椅背里。
房间里瞬间安静的只剩空调运转的细微声响,他抬手拿起桌上的玻璃杯,视线落下,杯子里不知何时空了。
“陈嫂。”
“怎么了,先生。”陈嫂推门进来。
顾以南抬手点了点空了的玻璃杯,陈嫂立刻明白过来,取了刚刚做好冰镇在壶里的果茶将杯子倒满,抬头瞅一眼半闭着眼靠在椅子上的顾以南,犹豫着开口:“先生忙完了?”
“嗯。”
“刚刚您带回来的那位姑娘醒了。”
微阖的眼眸骤然睁开。
“姑娘说她还有急事,就先走了。”
顾以南坐起身子,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藏叶交代他把人安全送回家,怎么着他也得把人亲自送回家,此后这小姑娘再出什么事都和他无关了。
带藏岭来的这处公寓是顾以南的私人公寓之一,在东城江北,远离闹市区,周围没有繁华的商业圈,既没有公交也打不到出租车,料想她只能走很长一截才能到最近的公交车站。
夜色迷离,顾以南单手掌稳着方向盘,车窗落下来,车子缓缓沿着马路行驶,路灯的橙黄色落在他袖口处,银白色的袖口泛着光泽。
这里本来就地处郊区,车辆人烟稀少,开了不多时,果然瞧见前面街道边有个熟悉的身影,湛蓝色的瞳眸在看清她的动作时微微眯起,顾以南放缓了车速,索性停在了路边,车窗缓缓升起遮住他精致的面容。
那个熟悉的身影果然是藏岭,巴掌大小的脸上又架着一副黑框眼镜,车里的男人眼神暗了暗,只有他才知道那副眼镜下的绝美容颜。
在美术馆偶遇那次女孩穿着旗袍,顾盼生辉,眼眸里仿佛盛了泱泱星河。
冰凉的蓝色眸子轻轻一转,视线又落在藏岭身上,任谁都没法把眼前这个带着笨重眼镜的姑娘喝美术馆的旗袍少女联系到一起,明明那般冰雪灵动的人,几次在自己面前都装的乖巧老实,甚至还有几分麻木愚笨。
好一个瞒天过海。
顾以南手肘撑在窗侧,手指弯曲,关节处微微摩擦过下巴,浅蓝眸子若有所思的看向窗外,他向来对女人的容颜不甚在意,即便惊鸿一瞥也从未过多留意。
“汪汪汪——”凄厉异常的狗吠声骤然响起。
藏岭两手握着刚刚从灌木丛捡拾来的木棍,与面前三条看不出品种的土狗对峙着。
她面前的空地处,几截泛着诱人香气的火腿肠拨开包装纸扔在地上。
离得最近的几条狗目露凶光,牙齿之间还夹杂着火腿肠的肉沫,却都在冲她狂吠不止。
藏岭双手死死握着木棍,有小狗试探性的上前想嗅闻地上的食物,她手中的木棍在半空中威喝似得挥舞几下,吓得上前的试探的狗后退几步,冲她露出尖利的犬牙。
夏夜清风徐徐吹过,藏岭额头却出了薄薄一层冷汗,本来娇艳艳丽的唇瓣不知是吓得还是心虚,血色全无,但她固执的不退一步。
对峙良久。
狗群呜咽着,冲她不怀好意的狂吠几声才不甘心的散去。
藏岭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的冷汗,蹲下身,从包里摸出纸巾,捏起地上火腿肠,随着她的动作,火腿肠的碎屑里露出白色的粉末,她漆黑的眸子一震,咬了咬唇瓣,将手里的东西扔进垃圾桶里。
是异烟肼研磨成的粉末,是抗结核的药,对狗却是致命的,许多厌恶狗心理扭曲的人在食物里撒上异烟肼扔在道路边,流浪狗一旦误食二十分钟之内没有得到救治必定死亡,就算侥幸送到医院洗胃也只有极少数能活下来。
对于流浪狗来说,这是致命的毒药。
藏岭抬头看向天空,明月皎洁,她长长叹了一口气,她之所以知道的这么详细,是因为曾经也由于这种可恶的毒狗人撒毒,失去了陪伴她长大的鹿鹿。
送到医院时,鹿鹿是绝望凄厉异常的狂吠,挣扎着从医生手中跳出来,大小便失禁,全医院的人都拦不住它,毒药发作它的精神已经疼到恍惚,藏岭始终都记得,她一蹲下,它就朝她跑来。
耳边仿佛什么都听不到了,只有她。
她始终记得它漆黑的眼眸,不甘心的睁着,重重地倒在了她的身下。
曾经无数个日夜,她和鹿鹿温暖的身体依偎着,互相取暖,她知道鹿鹿胆子小,遇到陌生的事物,她一蹲下,它就躲到她两腿下面。
它觉得那里是最安全的地方。
它觉得她可以保护它。
思及此,泪流满面。
对着皎洁的月光,寂静的街道,低空掠过的风,想起自己在藏家如今尴尬的地位,没有父母疼爱保护,迫不得已为了家族利益联姻,被未婚夫嫌弃疏远,又在订婚宴上被人暗算关进小屋子里,种种事情回想起来,只觉得委屈萦绕在心头,在当下这种场景最适合放声大哭。
眼眶一酸,眼泪就要顺着眼角流下来。
转身时骤然对上那双冷冷淡淡的浅蓝色眸子,藏岭整个人一愣,马上要掉下来的泪水被她硬生生的憋了回去。
男人倚靠在车门边,右耳处别着一枚纯黑的蓝牙耳机,月光如水倾斜下来,他墨玉般的黑发在月光下有着淡淡地光泽,湛蓝的眸子浅淡的看着她,鼻梁高挺,帅气逼人。
顾......顾以南?!!!
藏岭被他这幽灵般突然出现在旁边吓得差点跳起来,这人怎么神出鬼没的。
突如其来的悲伤气氛被这人的出现一打扰,瞬间紧绷起来。
不知为何,对上顾以南,她总是谨慎小心,既害怕又不得不接触。
“顾......顾先生怎么来了?”女孩仰着头看他,可漆黑的眸子里未来得及收回去的盈盈水意,像在强忍着什么,惹人怜爱。
没有理会她的强颜欢笑,连句客套的关心都没有,顾以南扣在车门上的手指一用力,将副驾驶的车门打开,冲藏岭淡然点头:“藏爷爷让我送你回去。”
“啊?”
“上车。”简短低沉的命令。
“哦。”老老实实的爬上副驾驶。
车子稳稳的驶出,车厢里安静的落针可闻,在这样封闭狭小的空间,身边还有一尊冷冷的“大冰块”,找话题这个任务自然就落到了藏岭的肩膀上。
正犹豫着要开口,身边的人指尖轻点了点方向盘,淡淡地开口了:“你很讨厌狗?”

泠泠
没料到他突然抛出这么个问题来,藏岭愣了一瞬,垂下眼眸思索着该怎么回答,半晌,才点了点头。
将她的细微表情看在眼里,顾以南也不戳破,只是微微扬了扬唇。
车子驶入市区,五光十色的霓虹灯车灯交织如流,却不是去往裕华国际的方向。
十分钟后,在一处饭店停下。
藏岭困惑的抬头。
顾以南下车亲自为她打开车门。不得不说,这个男人身上浑然天成的绅士风度使他举手投足间都文质彬彬。
金丝边眼镜后的浅蓝眸子竟难得带了一丝温和的笑意:“吃个晚饭再送你回去。”语气比之前柔和了不少,却依旧不容置喙。
看了看表的确到了饭点,藏岭点点头跟着他进了饭店。
服务生似乎对顾以南很熟悉,引着他们直接上了二楼包厢,放了两份菜单在桌子上。
藏岭拿起菜单来,目光象征性的在上面划过,整个人已僵,抬眼有些不可置信的看着对面的男人。
“这家狗肉馆的肉肉质鲜美,烹饪吃饱满多汁,油炸吃外酥里嫩,更是有温补脾胃、补肾助阳、壮力气、补血脉的功效。”顾以南接触到她的目光微微一笑,像煞有耐心地为她体贴介绍的美味菜肴的温柔情人,他每说一句,藏岭的小脸就白几分,到最后他“体贴”地为她点菜时可怜的小姑娘牙齿死死咬着下唇,几乎摇摇欲坠。
连服务员都看出了端倪,上前担心道:“这位小姐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还有什么忌口的?”
“我......”藏岭脸色一片惨白,张了张口,端起面前倒满茶水的杯子想喝口水压压惊,端水时右手却抑制不住的颤抖,脑海里鹿鹿死亡时的画面与血淋淋被剥了皮狗肉交织出现,滚烫的茶水撒了出来,她疼地猛的一松手,杯子摔到地上,四分五裂。
“我不吃了。”被这一声霍然拉回神志,她猛地站起身来,白着一张小脸,漆黑莹润的眸子看向他,明明被戳到了痛点却暗自强撑,不知为何有种奇异的美感。
瞧见火候差不多了,顾以南见好就收,手指间把玩着精致的酒杯也放在桌子上,依旧处惊不变,对旁边的服务员道:“上两份生滚粥,搭配几道清淡的小菜。”说完又转眸看向藏岭,抬手示意她坐下。
小姑娘真的被惹奓毛了,纤长的睫毛垂着,也没了往日伪装出来的老实巴交,眼神都不看他。
“藏岭,先坐下。”温和平淡的声音。
藏岭抬头,对上那双无端冰凉的蓝色为瞳眸,眸子的主人不知何时摘了鼻梁上的金丝边眼镜,细细的金色链条将眼镜悬于胸前,对上他没有镜片遮挡的目光,没了以往的犀利,冰中带柔,温和有力,却并不让人惧怕讨厌。
她像被蛊惑似得,慢慢扶着椅子坐了下来。
盛在精致瓷木盒里的粥端了上来,冒着白色的热气。各种美味的小菜盛在金色花边的小碟子里陆续端上了桌。小点心做的格外惹人垂涎欲滴,奶白色的糕体雕刻成栩栩如生的小白兔样子,红豆做成红宝石一样的眼睛,香气扑鼻。
顾以南主动起身,取了小碗,亲自盛了份生滚粥放在白瓷盘上,桌面上的转盘缓缓在藏岭面前停下,白瓷碗里的粥冒着白色的热气。
藏岭又愣一下,亮如点漆的眸子狐疑的打量着他。
她这个怯生生又可爱的神态煞是可爱,顾以南看着她,唇角弯了弯:“尝尝。”
确实是他降尊纡贵亲手盛给她的。
藏岭索性不再客气,在宴会没吃都东西到现在确实饿坏了,端了小碗用勺子一勺接一勺的喝了起来。
没想到这小餐馆的生滚粥入口香浓顺滑。口感细腻竟不逊色于高档酒店。
“有时候沉默和隐忍并不是保护自己的最好办法。”顾以南认真的看着她,语气轻缓,清浅的蓝色瞳眸极其温柔,被他这般温柔的目光注视着,让人情不自禁想要沉沦,溺死在这汪浅蓝色的湖泊里。
顾以南背后的家族势力庞大,又是顾青云的独子,从小跟在父亲身边接触经商,商场如战场,大家族内的尔虞我诈又亲眼所见,经历甚多,对付她这种还没进入社会的小姑娘更是不需要花费什么心思,先借着吃狗肉唬她打一棒子,再亲自盛粥温声细语的给颗甜枣。
藏岭戒备的看了他一眼,低头时心里已经在琢磨他的话,想起自己隐忍再三被锁在酒楼的员工宿舍,今天在车上顾以南又问及她是不是讨厌狗她也没有解释,他才带她来这里吓唬她要吃狗肉的事,确实是她一味的隐忍了。
但是,不隐忍又能怎么办呢?藏家唯一对她好的只有藏叶,但是藏叶年事已高,又秉承老一辈的理念忠于家族利益,她还不是被牺牲掉作为家族利益的附属品来联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