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有什么事吗?”
“……我想向您打听一个人的下落。”
听筒那端是死一般的沉寂,纪弘易屏气凝神,等候片刻,差点以为对方挂断了电话,他拿下手机迅速瞥了一眼屏幕,代表通话的绿色符号还未消失。
于是他将手机重新贴到耳边,问:“您还在吗?”
“在。”男人不紧不慢地说:“你想打听你弟弟的消息?”
纪弘易的心脏猛然挤到了嗓子眼,如擂鼓般的心跳声剧烈地撞击着他的耳膜。
“是的,您知道?”
“你想问什么?”
“我想要知道他现在在哪里。”
“正儿八经的军队军官,总不可能凭空消失。”男人压低声音,语气紧接着严厉起来,似乎在指责纪弘易,“在全国人民庆祝新一年的到来时发布寻人启事,你知道影响有多么不好吗?”
不好的预感再次加深了,纪弘易用力闭了闭眼,沉声说:“如果您没有扣留他,我也不想发布这些容易引起恐慌的消息。”
“我没有扣留他。”男人直截了当地说:“你弟弟想要辞职,对吗?听说他是无故辞职,这不符合军队的规章制度,所以他才被基地留了下来。”
“怎样你们才可以放他走?”
“在他改变想法之前,他不能离开基地。”
“他现在安全吗?”
“当然。警方不是已经告诉过你了吗?”
纪弘易心里一跳,“王”什么都知道。
“宁可用掉所有的分配额,都要找到他,这个人有这么重要吗?”男人问他。
纪弘易却像没听见似的,继续问道:“是您在阻止他辞职吗?”
“我?”
纪弘易自顾自地说:“他的军衔并不属于最高一级,又是春节前一天才提出辞职申请,一个普通的军官,哪里值得您这般关注?”
男人突然笑了两声,不知道是不是在笑纪弘易的话荒谬又可笑。
“你也说了,一个普通的军队上校,不值得我关注。”
“如果是这样的话,”纪弘易恳求道:“我想请您批准他的辞职申请,允许他从军队离开。”
男人不为所动,“这是军队的事,与我无关。”
“王”失去了耐性,说完便挂断了电话。
纪弘易望着黑屏的手机怔怔地发了会呆,绝望之际,他只能安慰自己,好歹纪敬的人身安全没有受到威胁。除辞职以外,纪敬没有做过任何损害军队名誉的事情,军队没有理由伤害他。
纪弘易已是束手无策,他陷在椅子的靠背里,暗自祈祷纪敬不要在基地里做出任何出格的事。
纪敬已经回到基地好几天了,过年期间基地的士兵比以往要少,虽然这段时间内没有演练,但是他依旧要向往常一样训练新兵、完成日常工作。
每次训练完新兵,他都会站在宿舍楼门前的操场旁抽烟。
几名士兵见到他,主动走上前和他搭话。
“上校,您不是回去过年了吗?”
纪敬将香烟夹在两根手指间,抖了抖攒了一大截的烟灰,笑道:“闲着无聊,休息了几天就回来了。”
士兵们好奇道:“您过年都做了些什么?”
“还能做什么?吃饭、睡觉。”纪敬又将烟叼回嘴间。
说话间,他瞄到了一名军官的身影,他赶紧摁灭烟头,从士兵们中间穿过,朝对方走了过去。
女军官察觉到他的脚步,她转过身,看到是纪敬,于是和他寒暄起来,“上校,今年的新兵好带吗?”
“还行吧。”纪敬耸了耸肩,“比上一批强。你呢?听说你的工作安排不少。”
“谢谢您的关心,我刚来基地没多久,还有许多方面没有适应。”
“听说你年后会在两个基地之间往返跑?”
女军官摇了摇头,“上面又有了新的调整,我今年一整年都会留在这里。”
“这样啊。”纪敬点了点头,又问:“我能请你帮我个忙吗?”
他伸出一只手,手掌朝上,“您什么时候可以把我的手机手表还给我?”
女军官笑道:“您还怕我弄丢了不成?”
纪敬皮笑肉不笑地说:“主要是很贵。”
女军官正色道:“上校,我会还给您的。”她看了一眼时间,“我先去忙了,上校,下次再聊。”
说完这句话女军官就从操场前离开了。纪敬前一秒还在冲她客气地笑,女军官刚转过身,他的脸上便阴云密布。纪敬虽然嘴上答应不再辞职,但是女军官显然并不完全相信他。
普通士兵们同他一样没有通讯设备,就算他有办法拿到别人的手机,基地的信号受限严重,他依然联系不到纪弘易。
士兵们见女军官离开后,才敢走到上校身边,“您跟新来的女上校很熟吗?”
“不熟。”纪敬冷声说。
士兵们发现上校的脸色出奇得差,于是小心地问他:“上校,她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纪敬眨了下眼,眼底的情绪立马翻了个面,他看似无所谓地问道:“几点了?”
士兵们看了一眼自己的电子手表,“十二点了。”
“吃饭去了。”纪敬摆了摆手,另一只手揣在口袋里,大步流星地朝食堂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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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夜幕降临后,整个军事基地被笼罩在一片朦胧的夜色中。白雪覆盖了远处的平原,灰色的山峦此起彼伏,纪敬像往常一样站在宿舍门口抽烟,操场上空无一人,士兵们已经陷入沉睡,只剩下连接各个宿舍的小道旁的路灯还亮着。
小雪在圆锥状的光线里翻飞,影影绰绰的一片。
纪敬抽完最后一根烟,贴着宿舍楼的背面快步朝相反的方向走去,他坐上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将车灯全部关闭,然后一路开到了停机坪南侧的仓库。
各式各样的军用飞机停放在一望无际的停机坪上,持有步枪的巡逻兵正在巡逻。仓库附近停着不少吉普车,士兵们很难注意到他,但是如果将车开进空旷的停机坪,则会在第一时间被人发现。
被扣留在基地里时,纪敬踩过几次点,他盯上了一架小型的军用直升机,它机动灵活,噪音又小,目前来说是最适合他的飞行器。
还有一分钟。
纪敬屏气凝神,双手握紧了方向盘,在他倒数完六十秒的一刹那,一辆电车的远光灯突然亮了起来。
那是一辆灰色的小皮卡,驾驶座两旁的车窗全部为黑色,从外面很难看清里面是否有人。远光灯亮起来的一瞬间,皮卡一股脑冲进了空旷的停机坪,从巡逻兵们眼前大摇大摆地开过,随后车头一歪,朝着最远处的战斗机冲去。
巡逻兵们大声呼喝着,立即爬上一辆吉普车追赶着前方的皮卡,与此同时,附近的巡逻兵都从对讲机里收到了有人试图抢夺战斗机的消息。
纪敬在这时将油门一脚踩到了底。巡逻兵们已经被危险的皮卡车吸引了视线,谁都没有注意到,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静悄悄地驶进了停机坪。
直升机的螺旋桨转动起来,频率逐渐升高,直到起飞之时,螺旋桨的破风声都没有引来任何人的注意。
皮卡车与直升机好像两个朝相反方向推离的磁铁,当前者在停机坪上高速旋转、漂移、撞上坚硬的护栏网时,后者已经越升越高,越飞越远,最终变成了一个黑色的小点,悄无声息地隐没在浓重的夜色里。
当天夜里,纪弘易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他几夜未眠,听到声响便从沙发上坐起,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到门口。
门开的一瞬间,纪弘易控制不住地惊叫出声,悬空的心脏终于落回膛中,泪水随即涌上眼眶。两人用力地搂住对方,好似血肉交融,再也无法分开。
纪弘易面无血色,身体消瘦,他抱住纪敬的双臂却是格外用力,他抚在纪敬宽厚的后背上,嘴里喃喃着:“你、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纪敬听到“逃”这个字眼,知道纪弘易已经猜到自己被基地扣留。他不想纪弘易担心,于是挤出一个笑容,“对不起,比预想的时间长了几天,不过春节还没结束,应该还不算太晚吧?”
纪弘易将他领进公寓,将门反锁之后,又紧张兮兮地贴在门口的猫眼上,观察走廊里是否还有其他人。
“没有人跟着我。”纪敬捧过他的脸,借着玄关处幽暗的光线,仔细地打量着他。
几日未见,纪弘易脸上挂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纪敬心里又酸又涩,“这几天没有睡好吗?”
纪弘易握住他捧着自己的手,掌心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摩挲着,“怕你出事……你有受伤吗?”
他说完就想去脱纪敬的风衣,似乎想要看一看他身上有没有伤口。
“没有,他们只是没收了我的通讯设备。”
纪弘易满眼都是不相信,纪敬笑道:“你现在有感受到疼痛吗?没有吧?我真的没事。”
“他们为什么不让你跟其他人联系?因为不想让你辞职吗?”
“对。”
“那你是怎么回来的?基地同意放你走了吗?”
“……嗯。”
纪敬答得模棱两可,纪弘易一下就看出来他在撒谎。
“你别骗我。”他直视着纪敬的眼睛,急切地问道:“你是偷跑出来的吗?”
纪敬没有立即回答他,纪弘易顿时有了不好的预感,他愈说愈急,就连声调都止不住上扬,“你为什么要逃出来?你这样做不会违反军队的纪律吗?……”
纪敬打断他,语调有些困惑,“哥哥,你不想见到我吗?”
纪弘易呼吸一滞,“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心乱如麻,用力揉了揉眉心,“他们不想让你辞职,你就答应他们好了……你为什么要和他们对着来?为什么要冒这么大的风险?……基地很快就会发现你不见了,到时候该怎么办?”
“他们说我无故辞职不符合规定,”纪敬停顿一下,沉声说:“现在不是无故了,我违规使用了基地的直升机,现在再向他们提出辞职,就不会被拒绝了。”
纪弘易倒吸一口凉气,“你疯了!你会被开除军籍!”
纪敬却出人意料地镇静,“我会自由。”
纪弘易冷不防地想起了和“王”的通话。军队肯定很快就会派人来抓捕纪敬,到时候他该怎么办?他双手抱臂,在客厅中央焦急地踱步,“你会受到处分的。他们想要定位你的体征圈简直是轻而易举。”
“哥哥,我不会有事的。就像你说的,他们会开除我的军籍。我虽然不再享受荣誉,但是从此以后就是自由身了。”
纪敬说得轻描淡写,纪弘易却如鲠在喉,他扶着一旁的扶手,在沙发上堪堪坐下。
他不知道军队会不会将这件事通报给“王”,按理来说应该不会,可是之前他想要在全国发布寻人启事的事情已经引起了“王”的注意,他必须得做好最坏的打算。
鉴于体征圈无法取下,军队极有可能明天一早就追到城内。他根本没有能力将纪敬从体征圈的监测器上抹除。
墙上的电子挂钟滴滴答答地跳动着,时刻在提醒他所剩不多的时间。
思考过最坏的情况后,纪弘易才逐渐冷静下来,“明天他们就会来找你了。我会和他们见面,告诉他们是我指示你这样做的。我会请求他们减轻你的处分,实在不行的话,我可以去找‘王’……”
“我不需要减轻处分。”纪敬淡淡地说:“明天一早,我会再次向他们提出辞职。”
音调虽淡,语气却是笃定。
纪弘易忽然意识到纪敬是铁了心要从基地离开,他将双手抵在太阳穴上,沉默半晌,最终只是从喉咙间挤出一声沉重的叹息,“你怎么这么傻?”
“我不傻,我聪明着呢。”纪敬在他身边坐下,喃喃道:“哥哥,除了你,我什么都不想要。”
纪敬低下头,用鼻尖若有若无地触碰着纪弘易的肩头,像是在轻嗅对方的味道,他将一只手撑在纪弘易身后的沙发垫上,然后前倾身体,吻上了哥哥的嘴唇。
纪弘易恍了恍神,四片唇瓣相贴的瞬间,思绪乍然绷断,他垂下眼皮,任凭纪敬亲吻着他的嘴角,随后干脆闭上双眼,伸出双臂搂住了纪敬的脖子。
鹅毛大雪在窗外无声无息地下着,仿佛给夜色罩上了一层朦胧的纱帘。温柔的晚风从寂静的城市上空悄悄掠过,半透明的白色纱帘便左右飘动着,轻柔地抚过每一条街角巷道。
小型直升机停在顶楼的停机坪上,犹如一只阴森的鹰眼,它可以俯瞰整座城市,看清每一条路面的纹理。它在等待朝阳升起,命运的倒计时之下,谁也逃脱不了掌控,可是纪弘易还是和纪敬躺倒在沙发上安静地接吻,两颗火热的心脏隔着胸膛互相撞击,声音震耳欲聋。
看似是甜蜜的亲吻,纪弘易的心窝却被苦涩的海浪淹没了,他又一次开始幻想,自己只是作为一个微不足道的普通人而存在。另一个平行世界里,他和纪敬都不再是“王”的,他不需要常年行走在聚光灯下,他们可以隐藏在黑暗的角落里,比如一栋小小的公寓、某个楼道的角落,和心上人十指相扣、亲昵地磨蹭鼻尖,光是想象便已经觉得幸福无比。
因此纪弘易怎么也不愿意睁开双眼,他将即将到来的明日抛之脑后。无论命运之神将会如何审判他们,他仍旧放任自己在黑暗之中沉沦。
这是不理智的行为。他知道,可是他却无法控制。
起了皱的衬衫从沙发上滑落,两人肌肤相亲,他感受着纪敬的体温,然后将温热的手掌盖在纪敬的胸口上,感受着他剧烈的心跳。
突出的疤痕在他的掌心来回剐蹭,纪弘易呼吸一滞,心跳猛然拔高,他想要感受些什么,想要获得锥心般的疼痛,以证明这一刻的真实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