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狗-第15章
帅气笑水蜜桃
1 年前

  起初夫妻两人以为他们是前来帮忙的志愿者。老院长很是高兴,说话时花白的胡子颤动个不停,明明腿脚不便,却还是亲自带他们参观了一圈院内的设施。

  福利院门口坐着几名正在晒太阳的少男少女,纪弘易偷偷看了几眼,有的戴着墨镜,听到声音时不住地向这边侧头;有的坐在轮椅上,四肢肌肉萎缩,薄薄的肌肤贴在骨骼上,好似一副披了人皮的骨架。

  纪妈妈意识到老院长误会了他们的来意,但她没急着单刀直入,而是先客气地问了问福利院里的吃穿用度。

  老院长咳了两声,说:“我们倒是不缺这些,政府一直对我们很关心,经常送来很多东西……我主要是担心他们。”他两手握在拐杖上,勉强直起腰,远远地望着正在院门口晒太阳的孩子,“我和我老婆年纪大了,死了以后谁来照顾他们呢?”他将拐杖在地上敲了敲,转头面向纪妈妈,边笑边说:“还好社会里还有你们这样的好心人。”

  纪爸爸看了眼手表,他只想赶紧为纪敬登记身份,“老先生,我们不是志愿者。”

  老院长一怔,“那你们是……?”

  纪妈妈暗自掐了一把丈夫的胳膊,这才上前说明自己的来意。她早就想好了说辞,在她口中,纪敬是一个被亲戚寄养在他们家中的、见不得光的私生子。

  “我那哥哥真是混蛋透了!本来以为养大了他就会接回去,没想到现在他根本就不承认。”纪妈妈讪笑两声,“您德高望重,和政府那边又有交情,不到万不得已我们真不想来麻烦您……”

  老院长哆嗦着嘴唇,话都没听完就涨红了脸,他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转过身摇摇晃晃地朝院内走去,纪弘易见状一把拉着纪敬跟上前,“我弟弟马上就要成年了,没有身份的话就没法参加高考,您能不能帮帮他?”

  老院长瞥了他一眼,因为呼吸急促,胸膛依旧起伏不定,“你弟弟?”

  纪弘易点了点头,解释道:“我一直把他当作弟弟看待。”

  两名少年的手紧紧相握。老院长垂下眼,目光在纪敬脸上稍作停留。

  不知道为什么,他愈看愈觉得纪敬不像是城内的人。城内的孩子大多像纪弘易一样早熟,要么就是另一个极端:玩世不恭、随心所欲,浑身透露着颓靡的气息。偏偏纪敬却是高度警觉,眼底里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愤懑。

  为什么他会有这样的情绪?老院长随后便反应过来:哦,因为是被雪藏的孩子。

  “福利院的存在是为了帮助孤苦的孩童,不是帮你们收拾烂摊子。”

  “您再想一想,好吗?……”

  纪敬低声说:“算了吧。”

  他握住纪弘易的手腕,想让他放弃,纪弘易却甩开手,固执地追上前,“我们集团的仿生人已经进入试验期,很快便会被应用到市场上!他们和真人无异,您不需要担心没人接替您的工作。”

  老院长脚步一顿,慢吞吞地转过身,“是新闻里说的那种仿生人吗?”他努力回忆着电视里的报道,狐疑道:“仿生人不是只能活一两年吗?”

  “我们一直在努力延长它们的寿命,不久的将来我们一定可以造出能够活几十年、甚至是一百年的仿生人。在那之前,我们可以免费为福利院更换产品,确保这里的每一个孩子都能得到应有的照顾。”

  老院长似乎想要分辨他说的到底是真是假,可他盯着纪弘易看了半晌,却只觉得他目光灼灼,坚定无比。

  政府总是将领养条件设置得极高,说是为了“补偿”,可福利院为了鼓励普通家庭领养,不得不在申请表里做手脚,尽可能地将门槛压低。

  每个人都口口声声说着关心人类、关心世界,可事实上他们都只过分关心自己。如果生命真有他们所宣扬的那般崇高,为何福利院里的残障儿童却得不到一丁点关爱呢?

  老院长垂头在原地站了片刻,动了动嘴唇,说:

  “明天这个时候,你们再来一趟吧。”

 

 

第23章 

  最初版本的体征圈只能记录下心跳、血压等基础数据,不过随着日新月异的科技发展,它的设计也发生了相应的改变。起初它有成年人两指宽,里面塞满了各种检测仪器,戴在脖子上时好似绑了一条沉甸甸的枷锁。而现在它只有小拇指粗细,超轻的金属材质能够随着佩戴者的脖颈宽度而自动调整大小,以更好地贴合皮肤。设计者在保持它轻便的同时,也不忘嵌进更多的数据采集器。群众从戴上它的那一刻起,血型、心跳、血氧饱和度等体征数据便会被记录下来,实时上传至云网络,而持有管理员权限的工作人员也能在第一时间查找这些信息。

  纪敬没想到这一天到来得如此之快,他的确想要拥有自己的体征圈,可最终目的不过是为了自由进出大楼。纪弘易为了帮他实现愿望,向老院长提出了非常诱人的条件:他们甚至可以送来一只试验期的仿生人为福利院打下手。

  次日他们早早就来到福利院门口等候。一小时之后,一辆挂着特权车牌的银色SUV姗姗来迟。轿车停稳之后,后排车门向一侧缓缓推开,一位穿着灰色职业装的年轻女子从里面走下来,跟在她身后的还有一位带着黑框眼镜的男医生。

  老院长赶忙走上前和她握了握手。

  “谢谢你们百忙之中抽空过来……”

  女子微笑着点了点头,“别客气。”

  她余光一扫,一眼就发现了纪敬,他站在不远处,脖颈处空空一片,因此更显得突兀。她接着偏过头,看向他身边的中年男女。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纪弘易的父母有几分眼熟,可她给了自己足足三秒钟的思考时间都没能想起两人的身份。

  可能只是偶尔浏览到的居民资料吧?她摇了摇头,似乎觉得自己没有必要在这种细节上浪费时间,于是低头从随身携带的皮包里拿出一只巴掌大小的电子屏幕,转身对身边的医生说:“你去给他消毒吧。”

  医生从电车后备箱里拿出一个白色的医药箱走到纪敬身边,然后将箱子一侧的折叠架拉开,方正的医药箱立即变成了一个简易的小桌子。

  纪妈妈询问道:“要不要进去弄?”

  医生摆摆手,“两分钟的事而已,一会儿我们还要赶回去开会,就不多做停留了。”他打开医药箱,取出一双医用手套戴上,接着拿出碘伏,对纪敬说:“你把衣领扯下来一点。”

  纪敬一手扯下自己的衣领,让他为自己的脖子消毒,视线却止不住地朝箱子里的针管落去。

  “这针是做什么用的?”

  “打麻药用的。”医生扔掉使用完后的棉签,接着就拿起了那只装有注射液的针管,“第一次戴体征圈可能会有些疼。”

  纪敬望着那根泛着寒光的针尖,说:“不用打麻药。”

  医生用两根手指夹住针管,“不用?”

  “不用。”纪敬垂下眼说:“你快点弄吧,我不怕疼。”

  “行。”医生将针管放回医药箱中,接着摸向外套口袋,从里面拿出了一只崭新的体征圈。

  纪敬想象过很多次自己佩戴体征圈时的场景:工作人员会从一个黑色的丝绒盒子中拿出那只银色的圆环,上面很有可能包有一层真空包装袋,他们会像使用的一次性的医用耗材一样小心翼翼地拆开包装,取出体征圈。也许它很难佩戴,需要两人合力才能扣上。

  他怎么都没有想到它会像一个钱包、一串钥匙一样被人随意装进口袋里。

  医生拿过酒精开始为体征圈消毒,纪敬定睛一看,这才发现上面竟然还藏有一根针头,现在他终于理解为什么医生想要给他打麻醉了。

  医生斜过眼,发现他面露难色,于是好心提醒道:“现在打麻药还来得及。”

  纪敬回过神来,淡淡地说:“不用。”

  医生觉得有些好笑,嘴上却没说什么,只是将右手手掌朝上晃了晃,“脖子抬起来。”

  纪敬抬起头,眼珠却沉到眼底,似乎急于捕捉盲点之外的情况。

  “来,屏住呼吸三秒钟——”

  突出的喉结停止了滚动,冰凉的金属贴上脖颈的皮肤,蓬勃的生命力随即点亮了原本灰色的信号灯。

  “唔……”纪敬面色古怪,下意识地就想伸手扯掉脖子上的异物,医生却像预料到他的行为一样,不紧不慢地扣住他的猛然抬起的手腕,另一只手绕到他颈后,将体征圈扣上。

  没有人注意到纪弘易也在这一刻伸手按在了自己的体征圈上,他向后退了两步,转过身背对着人群,脚步踉跄地跑进院内的公用卫生间,好似一位生怕被抓到把柄的窃贼。

  以前他从不理解“针扎似的”疼痛到底是怎样一种感受,今天才算是切身体会到了。他将自己反锁在隔间内,背靠着墙蹲在地砖上。被针尖刺穿皮肤时的痛感和在沙袋区训练时的感觉截然不同,虚空之中仿佛有一根尖锐的银针刺穿了他的喉结,将他固定在身后的墙壁上。

  纪弘易仰头向上看去,明晃晃的白炽灯在他眼前重成了三道光影,恍惚间他觉得自己好像一只被刺穿的蝴蝶标本。

  不知道纪敬现在怎么样了——这个想法从他的脑海中一闪而过。纪敬的痛阈值似乎很高,无论是拳击还是其他,他总是面不改色,因此纪弘易总觉得自己体验到的是被放大过后的生理反应。

  又或者他体验到的其实和常人无异,他只是不适应——不适应剧烈弹跳的心脏和时常激活的自我防御机制,所以每一次体验都很新鲜、且生动。

  为了平衡疼痛所分泌出的内啡肽挑动着紧绷的神经,冲刷着他的感官,一点一滴地将尖锐的痛感抽离。一刻钟之后,纪弘易扶着墙壁从隔间里慢吞吞地走了出来,他在洗手池前站定,抬眼间突然发现镜子中的自己脸色苍白。

  他不禁侧过头,低垂的视线随着食指指尖沿着细窄的体征圈缓缓滑动着,仿佛在摸索那根银针的位置。

  大多数“末日一代”在佩戴体征圈时年龄尚小,早就对当时的感受没了印象,不过当初纪弘易在网上搜索相关信息时,曾经读到过其他人提供的感受:麻药失效后,痛感仍旧会持续一至两天,这是因为体征圈会在初期搜集大量体征信息,好形成身体的初步报告。在此之后,痛感就会彻底消失。没有人知道它到底如何运作,纪弘易就更想不明白它的运作方法了。如果需要实时记录和传送体征数据,体征圈内的针头需要常年保持刺入皮下的状态,可是这又会大大增加感染和其他意外的概率。

  他倒是从未感觉到脖颈内有异物,根据他所阅读到的资料来看,其他佩戴者也同他一样没有异物感。

  纪弘易揉了揉眉心,双手探到水龙头的感应器下,弯下腰洗了两把脸,然后才推开卫生间的门。

  此时纪敬已经登记完身份。医生收拾好医药箱提前上了车,同他一起过来的年轻女子从纪妈妈手中接过平板,她瞥了一眼父母双方的签名,终于想起来他们是谁。

  想不到明星集团里竟然还有这种八卦呢!她似笑非笑地说:“明年他就能正常参加高考了。”

  纪妈妈连连向她道谢:“谢谢啊……谢谢。”

  车门缓缓合上,在头顶摇摆个不停的梧桐叶倒映在不透明的车窗上,如同几只舞动的鬼魅。

  医生向后靠在椅背上,打算小憩片刻,之后却像想起什么似的,突然扭头问身边的女子,“他多大了?十七?”

  女子“嗯”了一声。

  医生一手撑在下巴上,“就算是私生子也该有医院的出生证明吧?而且他们偷偷将孩子养了十七年,竟然从没被其他人发现过吗?”

  女子答非所问:“你不觉得他们很眼熟吗?”

  医生想了想,说:“还真有点。”

  “那是因为他们是煋巢集团的老板。”

  “嚯!是吗?难怪他们能够藏这么久……”医生感叹道:“我本来还担心那孩子是城外的人。”

  这时纪敬的一部分体征数据被成功传送回设备上,女子将他的信息放到屏幕左侧,然后又调出纪弘易的放到右侧,匆匆比对一眼。

  “怎么了?”医生问。

  她松了一口气,将平板收回皮包中。

  “一家都是阴性血,应该没有问题。”

 

 

第24章 

  离开福利院后,纪敬的脸色一直没有好转,期间纪弘易问他感觉如何,他掀起眼帘,下意识地将手伸向衣领,想要拉扯自己的体征圈。

  “你别乱动。”纪弘易及时扣住他的手腕。

  纪敬看了他一眼,缓缓压下手腕,又闭上了眼睛。

  天色已晚,厚重的乌云笼罩在城市上方,仿佛随时就要像海啸一般从头顶倾泻而下,吞没整座城市。疼痛仍然在持续不断地反馈到纪弘易身上,但他依然将左手压在纪敬的手腕上,以防对方又要趁自己不注意时扯动体征圈内的针头。

  医生说不适感一两天后就会消失,如果三天之后体征圈上的黄灯仍然在持续闪动,那时再把纪敬送去医院检查也不迟。

  纪弘易看了一眼前方的显示屏,还有一刻钟就到家了,他刚想转头告诉纪敬,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纪敬向后靠在颈枕上,下巴微微扬起,好似睡着了一般。排排路灯从车窗外匀速倒退,在他的脸颊上打下变幻莫测的阴影。

  纪弘易很少像今天这样仔细观察他,纪敬在他眼里似乎永远都和初见时一样,乍一看虽然刚烈、乖戾,实则都是小孩子脾气。青春期真是个可怕的东西,不知不觉间就改变了人的模样。两人住在同一屋檐底下,几乎是形影不离,纪弘易自然难以察觉到细微的成长和变化,可在窗外忽明忽暗的灯火的映衬下,纪敬却是轮廓深邃,棱角分明,眉眼间都有了几分成年男性的味道。

  自动驾驶汽车在公路上快速行驶着,呼啸的风声被紧闭的车窗全然隔绝在外。纪敬忽然掀起眼皮,两人的视线在幽暗的背景中无声地交汇。

  “在看什么,哥哥?”

  纪弘易回过神来,“……在看你的信号灯。”

  它正在纪敬的银圈上稳定地闪烁着,目前看来他的各项身体指标都还算正常。

  “是绿色吗?”纪敬半垂着眼。

  “是的。”

  “那怎么还这么不舒服?”纪敬双手撑在大腿两侧,向后靠了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