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晋王能一直听这位智囊的话,就不会和摄政王联合。奈何天意弄人,晋王妃在出发前难产而亡。这智囊秉性耿直,所以总有其他智囊或者将领向晋王说他的坏话,这会儿没人替他吹枕边风了,晋王便看他越来越不顺眼。
裴绍本就了解一些晋王内部势力之间的恩怨,现在又听摄政王他们讨论,将其糅合在一处,情况愈发清晰。摄政王准备陷害这位智囊,只要他不在,那么晋王无人劝谏,加上他手下的将领们也各有各的心思,只要他稍加挑拨,便能够使得晋王势力在内部土崩瓦解。
两军对峙一向比拼的不是哪一方实力更强劲,而是谁腐朽的更快,只要对方内部足够乱,便可不战而屈人之兵。
等到摄政王他们散场,夜已经深了,裴绍将桌上的奏折批复完,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天色,又看了身边白白净净的白子慕,微微笑起来。
“困了吧,回去睡。”裴绍起身,伸手去去白子慕。白子慕早就睡了一觉,这会儿睡眼惺忪,他仰着头,伸出手握住裴绍的手,起来的时候还迷迷糊糊的,因此随着心意直接靠在裴绍身上,头撞在他胸口。
裴绍被他撞得有点疼,这才感觉到国师的脑袋还是很硬的。他伸手摸摸白子慕埋在自己胸口的脑袋,人形的白子慕头发自然不会像兔子一样细软,但仍旧好摸,裴绍忍不住多摸了几下,直到白子慕站直身体,与他携手回寝殿去。
今日内侍准备了马车,但裴绍出门后一抬头,便看到满天星斗闪烁,一道银河横跨在天际,因此兴味盎然,弃了马车想要走回去。
白子慕自然随他,出门一吹风他也清醒了,顺着裴绍的目光看向天空。今日的天空明净如洗,加之秋日天空格外高,所以满天星辰也就更加瑰丽多彩。
“这边的乃是牛郎星。”裴绍指向银河的一侧,“那边是织女。”
白子慕边走边看着天上的星星,听着裴绍给他讲牛郎织女的故事。
“既然是仙人,衣服被偷为何不能变化出一件新的呢?”白子慕没被爱情故事打动,反而是觉得奇怪。织女是仙人,自然有灵力可用,即便不能变出一件衣服,也能够隐去自己的身形。
“嗯……”裴绍听他这般说,一时间也哑口无言,“或许这只是一个杜撰的故事吧。”
“那边的就是北斗七星,中间的是紫微星。”裴绍指向北方,在虚空之中描绘出北斗星的形状。白子慕看着他的指尖,突然间裴绍指尖所划过的地方,均亮了起来。
这种亮光类似于萤火,其形状正与天上的星斗重合,漂浮在半空之中。
“这就是灵力。”白子慕说道,又在上面点出几颗星星,其中最亮的即是紫微帝星。
裴绍看着白子慕描绘出的星星,又看看天空中的星星,不知为何,心中酸涩。一个多月前,他父皇尚在,那时父子二人还说好了秋天一同去郊外狩猎,而如今,父皇病逝,独留他一人。
这些日子,裴绍的精神一直都高度紧张,今日放松下来,悲伤的情绪才难以遏制地扩散开来。他看着天上的星辰,传说之中人死后会回到天空成为星星,那么父皇现在是否也化为星辰了呢?
“你怎么了?”白子慕见裴绍沉默下来,伸手抹掉所画的北斗星,用手指按按裴绍的手背。裴绍转过头来看他,本来阴郁的脸上泛起一丝笑意,与白子慕继续往前走。
“父皇死后,是否也会化作天上的星辰?”裴绍本意不是问白子慕,他只是想要说出来自己舒服一些,没想到白子慕还真的回答了。
“如果他是天上的星宿转世,应当是会回到天上的。”
“你从何处知道这些?”裴绍看他一眼,他也没给国师讲过这些传说,他怎会知道?
“不知道。”白子慕声音低了下来,无法解释。他的确不知道,就是当裴绍问的时候,他脑子里就浮现出了答案,至于从何而来,并无记忆。
“或许父皇此时正在天上看着我,如果我不能解决这次危机,做一个好皇帝,待我百年之后,又如何面对他呢?”裴绍自说自话。
两人没走多久便来到了寝殿门前,白子慕率先进去,小濯正在里面等着,已经备好了热水毛巾等物什。几个小太监伺候二人洗漱好了,换好衣服,便进了卧室。
小濯拿来了明日穿的衣服放在一边备好了,看着屋里两人,退了出去。
“陛下国师可要睡好。”小濯说着就走了,将门关严,溜得飞快。白子慕没什么反应,只当小濯是例行晚安,但是裴绍与小濯相识这么久,当然看出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小太监无法无天了!
可惜裴绍还没来得及想如何治理这小太监,就看到白子慕已经坐到床上,眼睛却死死盯着地下那卧榻,就怕裴绍又跑到上面去睡。
裴绍深吸了一口气,安抚自己心中的鼓噪,吹熄了蜡烛,摸索着回到床上,靠着白子慕躺下来。
他的床其实很是宽敞,即便再睡一人也还有余,因此裴绍想的是两人只要不贴在一起就好,和分开睡也并无什么区别。
奈何国师黏人的很,刚感觉到裴绍上来,马上就靠过来,抱住裴绍的手臂,靠着他美美地睡了,没过一会儿呼吸就逐渐均匀,想来是睡熟了。
裴绍听着白子慕的呼吸声,感觉他抱着自己的力度,初时还觉得格外精神,要用理智来对抗心中的旖旎心思。后来脑子便逐渐混沌起来,听着白子慕的呼吸声和外面的虫叫蛙鸣,很快也进入梦乡。
这一夜又睡得格外香甜,阳光透过窗帘射入屋内,裴绍便睁开了眼睛,他一动,旁边的白子慕便也醒过来,将本来都缠在裴绍身上的手脚都收回去,双手举过头顶伸了个懒腰,随后伸腿跨过裴绍的身体,下床去找到放在裴绍旁边属于自己的那套衣服,一瞬间便换上了。
今日的衣袍是水蓝色的,腰带上还配着玉扣,是昨日赶工出来的,与国师身形贴合,显得他腿长腰细,竟然还有一丝英武气息。
小濯听见里面有动静,马上过来服侍裴绍起床,又让手下的小太监伺候白子慕梳头洗漱,看着白子慕轻盈的脚步,不由得轻叹了一口气,端的是恨铁不成钢。
“为何叹气?”裴绍想起昨天那一出,便问他。
“京城之危还未解,小的想起来就忍不住叹气。”小濯当然不会说自己想的是什么,就找了个借口,看起来也是真情实感,并无错处。
“纵使两位叔父一同上场,又怎么比得过国师一个。”等着小濯给他扣好了腰带,裴绍看着他说道。
“别想那些有的没的,国师心性单纯,不懂你那些龌龊心思。”
小濯被裴绍这么一骂,立刻就怂了,但心里还是想着,国师是没有龌龊心思嘛,但是陛下完全可以有。然而,他可是万万不敢说出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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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裴绍:正直。
可以求一点空投的月石咩,点进作者专栏应该有选项,千万不要打负,打负的月石不归作者。
第13章 自食其果
白日里裴绍又去与大臣议事,听着下面人报告今年的粮食收成情况,边听着,边忍不住摸了摸腕子上面缠着的小蛇。
昨天白子慕在裴绍床上睡得餮足,今天犹嫌不够,假作自己出来走走,其实是变成小蛇跟着裴绍一道来了。
裴绍听国事时还很认真,记下了情况,等回去还要慢慢研究,等到后面谈起战事的时候,就明显有点心不在焉,话是听到了耳中,心里想的却是国师。国师喜欢和自己在一起,是否就像是话本里写的,妖怪喜欢人类的精气?特别是他这种真龙天子。
但被妖怪吸□□气的人必定萎靡不振,久了可能还会一命呜呼,自己与白子慕一起睡后,反而精神奕奕,看来国师应当不是吸人精气,反而是他吸了国师的精气。
也该给国师好好补一补。
“摄政王为我大宁殚精竭虑,克制叛军有功……”下面,摄政王一系的大臣又见缝插针请求赏赐。裴绍的手指在衣袖下和小蛇玩耍,面色如常,等着他说完。
“皇叔为匡扶大宁社稷日夜操劳,朕自然要赏赐。不止皇叔,如今为战事出力者,都应赏赐。”裴绍一点都不反驳,甚至自己加码,连同摄政王一派的大臣都给了赏赐。
“陛下,京城还未脱困,国库已然告急,若再行赏赐,百姓们可就撑不过去了。”一名御史出来说话。
“待摄政王解除京城之围,粮食运进京中自然可以解决,爱卿勿要担忧。”
这等劝谏之声常有,然而裴绍都置之不理,眼神飘忽不知到何地去了。
下面的人,有的得意高兴,有的默默叹气,室内的气氛又压抑起来,但裴绍丝毫没受到影响,即便有大臣上疏批评他,也乐呵呵地听了,就是不改。
等到下朝后,几位高官围着林相,诉说自己的不满。
“林相,您也该劝劝陛下,如今京城围困,危机还未解除,他却大肆封赏,怎能如此?”一人有些激动,声音便稍微大了些,林相看他一眼,吓得他浑身一抖,将脖子缩了回去。
“陛下既然有此宽厚仁爱之心,我等糟老头子何必劝阻?”林相闭着眼睛,淡然道。旁边几个官员都看着他,揣度起他的心思来。
林相一贯与小皇帝关系不错,这次回来还单独谈了很久,可如今这般说,难道其实二人面和心不和?
他们是不信什么宽厚仁爱的,林相说这话到底是褒是贬,他们一时间可糊涂极了,但回去之后越想越觉得这不是什么好话。
宦海沉浮,见风使舵是重要技能,林家是长安大族,林相辅佐三代皇帝,威望甚高。他们即便不想要做叛臣贼子跟着摄政王混,也要考虑是不是随着林相的脚步走,因而大家对林相的话私下里议论纷纷,几乎京城中所有人都知道了。
这话当然也传到了秦王手中,他闻言只是微微一笑。
“林老头子倒是会配合小皇帝演戏。”秦王看着手下人呈来的密报,眯起眼睛。他派人散布谣言说晋王智囊与先王妃有些暧昧,晋王想都没想,直接把这智囊下狱了。他身边的人更是没有一个劝的,都高兴得很。
只是让他下狱当然不是秦王的目的,以这人的智谋,只要不死,总有办法逃出来,也许将来还会成为他的威胁,斩草务必除根,摄政王对此从来不曾手软。
他继续派人私下散播消息,而表面上则派遣使臣前去晋王军营议和,还带了一件礼物,乃是前朝官窑烧制的一套茶具,直接说想要送给那智囊。
晋王脑子不好,偏偏还多疑,这套茶具他早就属意,之前先帝在时,曾经向秦王要过,那时秦王不舍得不肯给他,此时他竟然要将这套茶具送给给他戴了绿帽子的人?
等使节走后,晋王大怒,命人杖责那智囊一顿,方才舒服了些。岂料几日后,秦王又派使节来,直说如果晋王肯将那智囊交给自己,秦王愿意将晋王喜欢的那副前朝才子的画给他。
晋王这会儿刚刚下去的火气这会儿又上来了,加上身边人煽风点火,直接送了一杯毒酒到牢房中。那智囊被打得奄奄一息,他本还想要反抗,奈何一介读书人,被狱卒强灌了毒酒,一命呜呼。
“哈哈哈哈,孤王这位四弟还是如往日一般蠢笨。”秦王看到晋王回信,心中痛快,大笑不止。他战胜晋王途中最大的绊子被除掉,往后晋王那边就是一盘散沙,还不任他宰割?
“若是小皇帝有晋王一半蠢笨,也不至于让孤王落入此种境地。”秦王笑够了,想到京城之中的裴绍,还有那国师,又头疼起来。
小皇帝现在对他可谓是极其敬爱,未曾说一句硬话,但凡他求赏赐,没有不应允的,还经常送宫内的饮食到兵营之中。甚至连他的手下人都连带着沾光,小皇帝动辄赏赐他们金银,赐予官爵,这群人如今在裴绍面前比参与政变那群人还要吃得开。
秦王自然知道裴绍没存什么好心思,不过是想要降低他的警惕,同时捧杀他的内部势力罢了。他已经下令让手下人收敛,不要接受小皇帝的恩惠,可是愿意跟着他的人哪一个不是为了荣华富贵?他身边的谋士们还算是清醒,手下一些将领已经发展到一见到他便说小皇帝的好话的程度了。
他开始是向小皇帝请赏借花献佛,这会儿小皇帝反倒利用他,收买他的下属。
秦王当然有意阻止,可是小皇帝身边有国师护着,刀枪不入,就连想要接近他都不可能。
恐怕小皇帝最终想要的,是他辛辛苦苦战胜晋王取得的成果。秦王想着,又觉得应该不太可能,如今京城几乎所有的军队都在他手上,国库也几乎被掏空,小皇帝就算是想要做什么,也没有实力,国师就算再神通广大,也无法一人对抗几十万大军,否则为何小皇帝在他进宫时未对他动手?
想到此处,秦王又命人仔细布置,一定要将晋王的几个心腹将领都拉拢到自己这边,不能透露任何风声。布置完这些,他又派人去打探消息,看看小皇帝有没有派人拉拢其他在京城外的将领。
做好了这些,秦王方才松了一口气。
他这边筹划地颇为严密,却没想到那边小皇帝透过镜子什么都看到了。裴绍今日中午在后殿小憩,与白子慕一同躺在床上,拉上帘子,却未曾睡觉。
展示着秦王行踪的铜镜漂浮在空中,裴绍一边看着秦王在做什么,一边用手在化为小蛇的白子慕身上绕来绕去。他现在体型稍大,大约有成人两指粗细,缠着裴绍的手指,玩儿得不亦乐乎。
裴绍记下了秦王几处关键的布置,伸手取下铜镜,又用另一只手将白子慕勾起来。他的手指被白子慕的尾巴缠住,白子慕倒挂着垂下来,抬着头,用黑黢黢的蛇眼看着裴绍。
初时见他蛇形,裴绍还觉得可怕,现在看来越来越可爱,他伸出另一手去在白子慕眼前晃,没想到国师不为所动,根本不理他摆来摆去的手指,直接一头扎进裴绍的袖子。
“好痒。”小蛇冰凉的鳞片搔刮着裴绍的手臂,让他忍不住笑出来,等感觉到白子慕已经钻到了他的上臂,心中又升起怪异的感觉,浑身寒毛竖起。
白子慕的尾巴还缠在裴绍手指上,身子越来越长,三角小脑袋从裴绍衣领处钻出来,嘶嘶吐着信子。
“这样就有些吓人了。”裴绍低头看着白子慕的头,没想到更加吓人的还在后面,他话刚说出口,小蛇突然不见,一阵雾气逸散开,现出国师的脸来。
白子慕就着之前的姿势趴在裴绍身上,上身是人身,衣着完好,下身却是一条蛇尾,盘在床上。
“化为原形的应该是白蛇,怎会是黑蛇呢?”裴绍抱着白子慕翻了个身,想要伸手摸摸他的蛇尾,手伸到一半收了回来。
“国师可能化作半人半兔?”裴绍得寸进尺。
白子慕看着,竟然真在思考可行性,奈何兔子四只脚,他怎么变都十分奇怪,只有两个地方好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