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尽快吃了,”霍传山说,“中午我做了吧。”
“嗯……”
“想吃什么?冰箱里还有肥牛卷,芝士……做个乱炖?”
“都行……”
“或者部队火锅?”
“这个吧。”白岐玉小声补充,“不要太多菜,也不要泡菜……多放肉、年糕、鱼饼和面。”
“你啊,肉食主义。”霍传山无奈的笑笑,“好。”
得到肯定的答案,霍传山动作很快,开始切菜,调料……
“我来帮你吧。不能让客人一个人弄……”
霍传山拦住他,轻巧的把他推出去:“休息去吧。”
霍传山坚定了主意不让他动手,白岐玉只能傻愣愣的站在门口,看霍传山堪称赏心悦目的动作。
他在处理卷心菜,不是随便的撕扯,而是很小心的顺着脉络,找到根茎与叶相连的地方,然后完整的摘下来,整齐的码在火锅底部。
弄完卷心菜,他想了想,先给白岐玉切了一个芒果,这是为数不多的不反胃的水果。
从顶部中心画个标准的十字,剥皮,又找出一个蛋糕托托住底部,才递给白岐玉,不让吃的时候汁水滴在底部。
看人处理食材其实是很无聊的,可白岐玉就是移不开视线。
他漫无边际的想,对蔬果都这样温柔的人,一定是温柔到了骨子里吧。
谁能有幸独占这种温柔呢?
看着男人高大的身影忙碌,白岐玉高度紧绷的精神,终于缓和下来。
厨房里,韩式大酱与泡菜氤氲着醇厚鲜甜的香气,热水壶咕嘟咕嘟的要开了,热腾腾的水雾缭绕如白烟。
一切都提醒白岐玉:他现在安全了。
昨夜的恐惧与崩溃已经掀过一页,霍传山带来了烟火气的清晨与救赎。
他打了一个小小的哈欠,眼皮黏连起来,像一个困得不行又被好吃的勾引着的馋猫,看的霍传山满眼笑意。
“别看了,吃吧。吃完了去睡。”霍传山把芒果递到白岐玉手里,继续去处理洋葱。
“我在想,接下来该怎么办。”白岐玉慢慢的说,“尸体在五楼,早晚会被发现。”
“虽然冬天天气冷,但那里潮湿、霉菌多,腐败会很快……两天,或者三天味道就很大了。得尽快处理掉才行……”
“先去睡吧,”霍传山打断他,“等睡醒,饭就可以吃了,休息好了再讨论也不迟。”
“不用,我给你打下手……”白岐玉坚持着揉了揉眼,“怎么能让客人一个人做饭?”
霍传山失笑,不由分说的把他弄到卧室:“听话,睡觉。”
白岐玉是真的撑不住了。
一宿没睡,又时时绷紧在崩溃线,身心皆疲。
他无比柔软的看着为他拍松枕头、拉起窗帘,铺床的男人。
后者一系列动作熟稔又利落,像是为他做过千万遍一样,毫无违和。
这是个很会照顾人、也很会生活的男人,如果和他成家,会过的很舒服。
白岐玉的脑中没由来的萌生了这个想法,下一瞬,又被自己荒谬的不行,打散了这个念头。
睡吧……
霍传山看着他换上睡衣,躺倒,给他喝了一杯温水,又帮他关上灯。
黑暗涌来,白岐玉倒在床上不省人事。
——
白岐玉不知道的是,在他的呼吸陷入平缓的一瞬,霍传山便收敛了笑意。
温柔、儒雅,甚至被一贯称赞的斯文稳重全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令人毛骨悚然的阴鸷。
他随手把围裙和防热手套扔在一边,径直上了四楼,并且毫不掩饰自己的到来。
修长的双腿裹在剪裁得体的西服裤,手工皮鞋闲庭信步般踏在肮脏的地板上,仿佛巡视猎场的领主。
尽头的404房间,也仿佛预料到了顶尖捕食者的到来,“吱呀”的开了一道门缝。
阴沉的眼一闪而过:“……有事?”
“我们谈谈。”
林明晚垂下眼睫:“301的事情,我不会外说。”
“你清楚我找你,不只是为了这个。”
林明晚不着痕迹的一抖:“我不明白你到底想说什么,我们之间的交易,不早就达成共识了吗……”
“你其实心里清楚,我也懒得和你打哑谜。”男人面无表情的说,“关于你‘哥哥’的事儿,还没结束。”
男人语调平淡的仿佛在聊一件微不足道的日常,可内容却让林明晚几近尖叫出声。
他说:“‘他’的恶化程度,已经无法挽回了,你很清楚这一点。”
林明晚猛地开门,死死盯着男人居高临下的眼:“我做的还不够多吗!我已经放弃了一切,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面对歇斯底里的林明晚,男人面色毫无波澜。
二人对视了许久,林明晚浑身冷汗淋漓,熄了气焰。
“对不起,我不该这样和您说话。您……您还想要什么?”
“我只是觉得,一些事情,要加快了结的速度了。”
毫不遮掩的杀意与暴怒在四楼一切阴霾所在之处蔓延,膨胀,扩散……
在暴风眼中心的男人,继续说着一些话,可那些仿佛是无端生成、语序语法皆混乱的话,像一根根钉子,直接越过思维,钉入了林明晚羸弱的意识海。
——
白岐玉一觉睡到下午三点半。
他醒的迷迷蒙蒙的,看着厚重窗帘上繁复花卉的背光,一时不知今夕何年。
身旁,开着一盏小夜灯,霍传山正坐在小沙发上看书。
卧室很小,床与沙发的距离也小,男人又骨架宽大,他伸着腿,那样近,白岐玉一伸手就能触碰到他。
白岐玉怔愣的看着男人,男人早已见他醒来,却不出声。
他不由自主的轻轻伸出手,霍传山很温柔的把他的手放到自己掌心里。
修长的大手一根指头一根指头的把白皙的手收起来,像对待世界上最珍贵的秘宝。
谁都没有打断这一片旖旎而昏沉的暧昧,久到,白岐玉掌心出了汗,他才不适应的勾了勾指头,把手缩了回来。
霍传山温柔的弯起眼睛:“睡饱了?”
“……嗯。”
白岐玉一看表,吓了一跳:“我睡了九个小时……怎么不喊醒我?”
他记得霍传山下午有课的。
“你睡得那样香,我不忍心叫你。”
“你不去上课吗?”
霍传山摇头:“我们是提前回来,课表早就调开了。”
“啊……”
白岐玉睡的口干舌燥的,嗓子有些哑,霍传山放下书,把倒好的温水递给他。
见他喝了,还是一副朦朦的样子,霍传山失笑:“困就再睡吧。”
“你不是做了饭么……”
“只是准备好食材了。部队火锅做的很快,你确定醒了再煮。”
白岐玉便又放心的睡了下去。
噩梦、美梦,轮流着做,一个也记不清,但每一次醒来,都能对上守护一旁的霍传山温柔的眼。
好像他永远不会再离开了,白岐玉也永远可以一伸手,就触碰到他。
他意识不清的问他:“你为什么不走。”
霍传山好像是这样回答的。
他说:“因为我怕一睁眼你就不在了。我不想让你也这样害怕,所以我会一直在。”
白岐玉又迷迷糊糊的问:“你为什么怕我不在?”
霍传山却不说话了。
在这样厚重又暧昧的安全感包裹中,白岐玉终于沉入了长梦。
梦到很小时候的事儿,荒谬又毫无逻辑,弄得他头昏脑涨。
一群声音四边八方的传来,男女老少,模糊不清,有人在哭,也有人在癫狂的吼叫,稍一深思便头疼欲裂。
他们都在喊“巴摩喇·孔度”之大名,请求“孔度神”,“山神爷”保佑,还有一系列祈祷。
白岐玉被这片光怪陆离的嘶吼与喧闹中包围,就好像他又回到了那个阴冷到沁骨的冷的古怪庙宇中了。
他又厌烦又愤怒,满心满脑充斥着没由来的被欺骗感和被愚弄感。
终于,他忍不住怒吼出萦绕心头多年的疑惑:“这个怪名字的神是个什么东西,你们为什么要信?”
下一秒……所有人都死了。
人类的身躯无法承受过于庞大的怒火,一瞬就爆裂开来。
血肉不堪重负的飞溅一片,然后腐烂、融化,像原油一样蠕动着汇成一片漆黑黏腻的泥。
庙宇高耸的顶上,剥落墙皮的墙上,以及肿胀头颅的古怪神像,全部溅射了这群渎\\神的“漆黑黏液”。
然后,苍蝇、老鼠一涌而上,在浩瀚的愤怒中将亵渎的融化之物吞吃……
“不……”
在白岐玉陷入恶心又荒谬的噩梦中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一句话就把他惊醒了。
是林明晚。
她“砰砰”的砸白岐玉的家门,白岐玉从未见过这个死气沉沉的女孩流露出如此明显的张皇失措。
她说道:“出事了!尸……五楼的东西消失了!”
第65章 腐烂
消失?
白岐玉睡意全无, 大步冲去开门。
门外,林明晚的宽大校服虚虚的笼在身上,头发凌乱, 像个疯子。阴恻恻的眉目里满是慌乱。
短暂相处中, 白岐玉能看出来,林明晚是典型的“自恋型人格”。能让这样的人感到“慌乱”, 一定是事态严重超脱的控制。
白岐玉的心咯噔一下。
左右扫视了一圈楼道, 无人, 他一把把女孩拉进家门:“先进来说。到底怎么回事?”
厨房里是部队火锅醇厚的香味,霍传山沉下眸子,脱下防热手套走来:“怎么了?”
林明晚深吸几口气, 才平复下恐慌。
“我知道这很荒谬, 但是……五楼的尸体, 好像……融化了。”
“融化?”
林明晚说, 她在家里思来想去,觉得放在五楼还是危险, 毕竟是个公共场所。她不放心, 上楼检查, 看看能不能再遮掩遮掩。
却发现, 尸体该在的地方,空空如也。
“……取而代之的, 是一滩不知道什么东西……”
“黏糊糊的, 像泼了一桶油膏在地上,或者大片淤泥被拍扁……天花板上、墙角上都是这一滩东西……”
林明晚的声音颤抖着:“还臭!特别特别臭……那种万千只死老鼠一齐发酵的尸臭……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了……”
这也太荒谬了。
白岐玉下意识要反驳“你在说什么鬼话”,可突然想到了刚才的噩梦。
人们的血与肉炸裂、溅射, 回归最原始的形态, 一切污秽与罪恶无处藏匿……
他们全被神的暴怒给“拍扁”, “腐化”了。
一个莫名的猜测告诉他,林明晚说的是真的,梦也是真的。
可理智又让他无法轻而易举的相信,他不安的看向霍传山:“你怎么看?”
后者沉思了一会儿,决定到:“我们先去现场看看。”
也只能这样了。
三人迅速上楼。
白岐玉打开手机手电筒,在若有若无的血腥气与霉味中,找到了尽头的房间。
然后发现,林明晚的描述,一丝一毫都没有夸大。
甚至,有所保留。
入眼,整间没有家具的空房间里空荡荡的,仿佛重归了被废弃时的模样。
可又到处都是“东西”。
天花板上、墙壁上、地板上,满头满脸都是漆黑的“淤泥”,像那种黏糊浓稠的油膏炸开了,过多的污秽与汁液“啪”的糊在四壁。
厚厚的一层,光线扫过时,甚至还在缓缓的蠕动,朝地势低的地方流淌。
空气中满是令人发狂的血腥味与腥臭味,像步入了某处不见天日的屠宰场。
进门时没注意,白岐玉的防水靴不小心踩了一点,是那种很滑腻、踩在泥巴上般软踏踏的触感,非常恶心。
他赶紧后退,那东西又黏得很,甩了好几下,才成功抬起脚来。
“这些……这都是……什么东西,”白岐玉的嗓音发颤,“油?泥巴?沥水?”
霍传山蹲下身子,戴着橡胶手套的手轻轻挖起一点,让白岐玉照着灯,仔细地观察。
许久,他说:“像是腐殖质。”
“不可能!”林明晚提高声调,“腐殖质是泥土状,怎么可能是这样的!”
“潮湿的腐殖质。”霍传山打断她,“比较粘稠。”
白岐玉也心存疑惑:“是吗?”
他也蹲下身子,仔细去看。
霍传山得出那个结论是有原因的,靠近看,这一滩粘稠膏状物,其实也没有那么像膏体。
很粗糙的表面,包含了细细碎碎的粗颗粒在里面。
颗粒物很多,大的接近指节,小的才米粒大。
浮在最表面的颗粒有的发白,是那种油乎乎的白,看不出是什么东西,像天冷冻干的脂肪粒,也像被搅碎的塑料垃圾。
他招呼林明晚也来看,两人凑头研究了很久,勉强接受了霍传山的说法。
……毕竟,如果不接受,似乎也没有别的选项了。
“所以,尸体呢?”
“腐殖质”表面,并没有任何拖拽,或者脚印等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