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话一出,人群立刻安静下来,乖乖向后退去。警察用身体组成两面横穿马路的人墙,终于为纪弘易勉强让出一条道来。
电车是无法再往前行驶了。人们屏气凝神,静候片刻后,电车的车门终于被纪弘易推开。欢呼声立刻在耳边爆炸开来,警察组成的人墙顷刻间便被人流冲散。各大电视台的直播画面中,纪弘易脸色苍白,手足无措地向后退了两步,然而后路已经被人浪堵死,他无法再回到车内。
警察立即改变策略,他们站到纪弘易身边,手拉着手将他围在中心,护送他朝公司门口走去。与此同时,在秘书的安排下,煋巢的保安也从公司门口开始疏散人群。
“您这几周都没有来公司,请问是出了什么事吗?”
“最近‘自杀审判’传得沸沸扬扬,您认为这是真的吗?”
“纪先生,请说几句话吧,我们都很担心你。”
记者的提问中又掺杂着其他人的声音,它们来回撞击着纪弘易的耳膜,让他连头的不敢抬起,他将视线牢牢压在脚尖,汗水很快便打湿了他的后背。
“我们都会支持你、保护你的!”
“别害怕,纪先生!我们会保护你的!”
“是呀,我们都会保护你的!……”
人浪猛然向前推进,纪弘易一个脚步不稳,不得不伸手扶在警察的胳膊上,他闭了闭眼,站定后才继续朝前走去。世界开始颠倒、响彻云霄的欢呼和声援变成了沉重的铁索。短短一条马路,纪弘易却走了二十分钟,他站在煋巢大楼的门口转身向后看去,人们挥舞着双臂,高举着自己的手机,闪光灯从四面八方不断亮起,他却木楞愣地站在原地。
“纪先生,您这几周都去哪儿了?”
年轻的女孩举着话筒从保安胳膊下钻过,秘书立即喝道:“哎!赶紧把她拉走……”
纪弘易却伸手接过了话筒。
保安愣在原地,他看了看纪弘易,又看了眼秘书,秘书使眼色让他把话筒拿走,没想到纪弘易抬起手腕,将话筒举到嘴边。
“我最近身体不适,所以在家休养了一阵。”
话一出口,便像是落入激流中心的石子,静谧的涟漪以纪弘易为圆心,一圈又一圈地向外荡漾。许多人被堵在马路上动弹不得,他们不知道前方发生了什么事,前一秒还在和身边的同伴交头接耳,没想到四周突然安静下来,所有人好像都在这一刻停止了讲话。
一时间人头攒动的煋巢门口万籁俱静。年轻的女记者也吓了一跳,她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话,连忙回头朝身后看去,这才发现所有人都将目光聚集在纪弘易身上。
纪弘易轻声问道:“你还有其他问题吗?”
女孩反应过来,问出了大家最关心的问题:“您听说了最近的‘自杀审判’吗?您认为审判名单是真的吗?他们真的审判过你吗?您还有审判时的记忆吗?……”
她像是害怕自己马上就要被保安拖走,急急忙忙地提出了一连串的问题。
纪弘易张了张口,似乎不知道应该从哪一个问题答起。摄像机拍到他抿了下嘴唇,低头思索片刻后,抬眼看向面前的记者,“我听说了,可是我不认为这是真的。”
女孩一脸诧异,还没来得及问为什么,便听纪弘易说:“信中的审判日期与事实不符,那时我正在学校准备毕业,怎么会从老师、同学的眼皮子底下消失?”
“可是其他人的失踪日期都和审判日期吻合……”
“这些信息一直都是公开的,将所有人的失踪日期整合成一张名单并不是一件困难的事。”
女孩哑口无言,只是木讷地点了点头。
“请各位不要再过多地猜测这件事了,我不希望大家因为我和‘王’发生冲突,更不愿意看到大家因为我而受伤……”纪弘易顿了顿:“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商人,不值得获得如此之多的关注。”
他将话筒递回女孩手中,女孩抬起头,困惑地自言自语:“你没有被审判吗?”
“我没有被审判。”纪弘易看着她说。
秘书当机立断,伸长胳膊将纪弘易往身后推,“谢谢各位的厚爱,纪先生身体才刚恢复没多久,请大家留给他一点私人空间吧,谢谢了!”
煋巢的自动门刚一关闭,喧嚣的声浪又以门口为圆心向外层震荡,前方不断传来“没有审判”的声音,人们回过头将信息自动传递给身后的人,说完他们又面面相觑,谁也不知道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人们仰头望向雄伟的煋巢大楼。在太阳的照射下,银色的Logo熠熠生辉,镂空的球体正以顺时针方向缓缓转动,而球体下则有四根弯曲的银色钢柱:其中两根被固定在雕塑底座,支撑着上方的庞然大物;剩余两根钢柱则沿着球体表面向上延伸,好似两只试图扶稳球体的手。
四根弯曲的银色线条组成了一个抽象的火柴人,它的两条腿一前一后,仿佛被身上的重物压弯了腰。
人潮终于在夜晚来临前散尽,城内的警察得以回到自己的工作岗位,煋巢的保安也不需要日夜提心吊胆。当晚,游行队伍寥寥无几,全国的示威者数量减少了百分之七十五,首都的政府大厦前不再火光闪烁、硝烟弥漫。
城内也在这一天恢复了往日的宁静。煋巢门前的火柴人目睹了疯狂的人浪,却对此无动于衷,它依旧低垂着头颅,紧张地注视着脚下的道路。晚风从镂空的球体中穿过,却无法将它的速度降低一丝一毫。
秘书看向窗外,海上信号灯依旧眨动着静谧的眼睛,他若有所思地说:“我要是知道你说两句话就能将他们打发走,一开始就叫你回公司了。”
纪弘易放下手中的便函,淡淡地说:“我做不了什么,这件事只能等‘王’出面解决。”
秘书忍不住抱怨道:“他要是真想解决早就解决了,怎么会等到现在都不发声?”
纪弘易没有说话,白色的触控笔被他夹在指间,左右不停晃动。
事实上,“王”到最后都没有对“自杀审判”的风波发表任何看法,这样离奇、且匪夷所思的传闻好似根本不值得他关注。不过在纪弘易露面之后没多久,主流电视台便播放了一份拍摄于疗养院的视频。在视频中,穿着病服的男女正在花园里晒太阳,他们中有的人坐在轮椅上小息,有的则在原地高抬腿,似乎在锻炼身体。
之前接受过记者采访的家属也在这时说自己已经见到亲人,并对之前发表的言论感到抱歉。他们没想要制造事端,只是不知道拒绝病人和亲属见面是医院和疗养院可以行使的正当权利。
暴 乱中被逮捕的示威群众被全部释放。冲突停止后,被没收的资源又被重新分配下去。这一场风波中虽然有民众受伤,却没有人受到严重惩罚。
论坛和匿名聊天室里开始有人质疑“反自杀组织”的真实性,就像纪弘易说的:将所有人的失踪日期整合成一张名单并不是一件困难的事。
然而整件事情中的最大疑点仍然在“失踪”上:如果是因为生病住院,亲属应该知情,他们为什么非要说病人失踪,并刊登新闻?
很快就有人给出了答案:有些人可能当真有自毁倾向,他们被救下后便被强制送入疗养院接受治疗。现在社会压力大,大家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谁有闲工夫关心自己的亲人到底有没有生病?何况电视台也说了,疗养院有权利拒绝亲属探亲,“自杀审判”的都市传闻又传了这么多年,他们当然有可能以为亲人已经遇害。
“我们都被耍了!”有人义愤填膺地说:“下次我绝不会被牵着鼻子走了!”
短短几周时间,“自杀审判”便从人人都要啐一口唾沫的惊天阴谋变成了子乌虚有的流言。
人们的生活逐渐回归正常,城市又变成了一个在真空中自转的完美球体。每周七十小时的标准工作时常依旧压得人喘不过气来,不过大家不断在内心自我激励:只要解决基因难题,幸福触手可及。
令人惊喜的是,煋巢集团在次年宣布会为全国的疗养院免费供应仿生人,它们将会陪伴在病人身边,参与到他们的康复治疗。集团还会在各地建设煋巢医院,在这些医院里,仿生人将会取代护士和护工,帮助病人安心休养。
不仅如此,煋巢还成立了丰厚的助学基金,鼓励学生继续探索生物科学。
虽然政府已经为相关专业的学生免去所有学费,但是每年仍旧有不少人因为家庭原因而早早开始工作。有了如此丰厚的奖学金,他们便不需要再为了生计而发愁。
不同于其他要求学生毕业后必须为自己工作的公司,煋巢只要求学生在每学期结束后向公司提供成绩单;对于已经参与到研究项目中的学生,他们同样可以向集团申请补贴。
煋巢才刚迁回原址一年,人们都推测纪弘易会广纳贤才、扩张企业,而不是投资医疗项目、建立助学基金。这一系列的行动都超出了民众的期待,现在他们看向纪弘易时,眼里都带了些仰慕的情绪。
只有煋巢的管理层知道,“王”以煋巢的名义推动、落实了这些计划,而其中的绝大多数资金和资源也都由政府提供。
秘书自然是非常高兴。煋巢被“王”认可,现在又得到了政府的支持,将来一定是顺风顺水、蒸蒸日上。
只有纪弘易自己知道,他已被推上神坛。
“王”不好在敏感事件发生后以政府的名义进行任何大动作,处于上升期的煋巢便成为了他的傀儡。
就连纪弘易也一样。
他已是“王”的。
作者有话说:
“天之骄子”
第60章
一晃眼,地震已经过去八年。这期间城内重建完毕,经济稳步复苏。煋巢集团属于首批搬回城内的企业,它吸引许多人回到家乡,不少临省的居民更是举家搬到这里定居,现在城内的人口数量竟然已经接近地震前的水平——这实在是令人惊叹,在无法繁衍的社会中,城内的人口数量不仅下降最为缓慢,近两年竟然还呈现出持平的趋势。
其他城市的市长向“王”委婉地表达过自己的不满,他们的人口不断减少,其中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人们被煋巢所吸引。市长们认为煋巢集团有过度营销的嫌疑,这会影响到其他城市的经济发展。
“王”没有响应他们的诉求,这不在政府的管辖范围内。
政府发言人则说:“解决生育难题才是根本办法,不要总想着用营销抢夺人口。”
短短一句话就把市长们堵了回去。逆转变异基因并非易事,谁也不知道科学家们何时才能取得突破性的进展。他们只能先邀请煋巢将分公司设立在他们的城市,以此减缓人口下降的速度。
理论上来说,现在所有资源都由政府严格分配,人口分布的差异并不会对地方经济造成严重影响。市长们更多地是眼红城内的社会环境。
到了上下班的点,城内的市中心熙来攘往、车水马龙,人行道边都是脚踩自动平衡车的白领。虽然大家和以往一样神色匆忙,可是城内却永远比其他地方繁荣、热闹——
尽管它只是看起来没有那么空旷。
或许这也是许多人愿意搬到城内居住的原因。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其他人同自己一样焦虑、孤单,似乎也能稍稍缓解心头的苦涩。
纪弘易记得自己刚刚搬回来时,他的公寓停车场里只有十几辆电车。煋巢大楼旁的写字楼里也是鲜有人员出入,从马路上看过去,好似一栋栋鬼楼。
现在要是赶上热闹的节日,城内还得提前封锁道路,谨防踩踏事件发生。在其他市长看来这可真是个“奢侈的烦恼”。
鉴于煋巢将总部设于城内,这里的仿生人普及率也是全国最高。它们可以是无人超市中的导购,也可以负责公寓的前台工作。仿生人承担了许多维持城市运转的基础工作,不过它们在上市之初的意义依旧没有改变:
仿生人的首要存在意义是陪伴在人类身边。
走在城内的街道上时,经常可以看到陪同主人逛街、吃饭的仿生人。在设计之初它们需要经常充电,受伤时还会露出身体里的零件。科技发展到现在,仿生人有血有肉,而不再是不会流泪、不会流血的机器。
现在仅靠肉眼已经无法分辨它们与人类之间的区别。在不采用骨髓测试*的情况下,快速分辨仿生人有两种方法:
一是观察它们的脖子上是否佩戴有体征圈,这是最容易的一种方法。当然不能排除有逃亡的真人类混入城内,不过在强制要求所有公民佩戴体征圈的社会里,这种情况非常罕见,可以忽略不计。
第二种方法是打穿它们的心脏。仿生人的心脏内含有极其精密的零件,普通的医院CT无法达到鉴别仿生人的目的。为了尽可能多地降低损伤,仿生人的心脏会在受到致命攻击时立即停止供血,进入待机状态。如果有人打穿它们的心脏,它们的创面几乎不会有任何出血。
当然也会有人直接询问对方是否是人类——这已经成为了所有搭讪的开场白。仿生人性格迥异,要是碰见一个不想说实话的调皮鬼,被耍的可能性则非常高。
以前纪弘易承诺过小敬,等到闪光灯不再将他环绕,他便可以带小敬见识外面的世界。只可惜“自杀审判”之后,他的曝光率只增不减,煋巢楼下长期有蹲点的民众,他们都想要见纪弘易一面,能够说两句话更好。这导致纪弘易每次出行时都是万分小心,小敬更是无法踏出家门半步。
好在它不像人类,就算常年被困在固定的空间里,无法获得自由的苦闷也不至于对它产生心理上的严重创伤。一旦纪弘易给它带回一盒新口味的巧克力,它便会暂时把自由抛之脑后。
上一次春节,纪弘易终于实现了自己的承诺。
大家都选择在这个难得的假期回到家中,与亲人一起庆祝新年的到来。这一天太阳才刚落山,街上的行人就已经寥寥无几。所有商铺和餐厅都已经关门,只有清扫大街的机器人还在马路边忙忙碌碌。
趁着街上人少,纪弘易在晚上八点多钟的时候问小敬:“你想不想出去转转?”
小敬一听到“出门”两个字,眼睛都明亮起来,它风风火火地跑回卧室套上毛衣,然后又风风火火地跑到纪弘易跟前,高兴地点了点头。
纪弘易像往常一样全副武装,他戴了帽子、口罩、和足以遮住他半张脸的围巾。两人乘坐电梯下到公寓大厅,小敬一路小跑,率先冲出门口,满目琳琅的红灯笼随即点亮了它的双眼。它站在空旷的人行道边抬头向上看去,今夜月朗星稀,夜空寒冷却清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