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谷布谷-第23章
地表最强 CR7
1 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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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年前
“你们家的消息满天飞,随便找找就找到你了。”楚哲松说,他直视张强的眼睛,“真的不打算让我进去吗?”事实并非楚哲松所说的那样简单,他的父亲是警察,帮忙查一下地址不过是顺带脚的事。
“孩子睡了,我们出去说。”张强轻轻关上病房的门,领着楚哲松迈过住院部的大门,朝草坪中央的凉亭走去。
“你会难过吗?”楚哲松问,“新闻里你总是沉默的那一个。”
张强扶着膝盖弯腰坐下,长叹一口气:“难过,有什么用呢。”他刻意忽视母亲对陈小慧的刁难,他拦不住陈小慧的纵身一跃,他回答不了儿子询问姐姐的境遇。若不是儿子还活着,他也想跟陈小慧一起走。
“所以你准备沉默到底。”楚哲松坐在张强身边,“说实话,我也不知道我来找你做什么。”他双手托着腮帮子,“我猜你想找人聊一聊。”
“是你想聊吧。”张强说。
“做错事情,是要道歉的。”楚哲松说,“你觉得呢?”
张强没听明白楚哲松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逻辑,他问:“什么?”
“你搅乱了别人家的生活,难道不需要道歉吗?”楚哲松说。
“曹窑村就在前面了。”柯熠辞说,他看向温翎,“你想下车透透气吗?咱们等会儿再进去。”
温翎点头,透过汽车的挡风玻璃,他望见曹窑村的大门,即刻心慌出汗。
柯熠辞降下车窗,示意刘稳靠边停车:“刘哥,我陪小羽歇一会儿,你先进去准备器材,我们等下走路进村。”
“好的。”刘稳说。
温翎推开车门,深吸一口新鲜空气,颤抖的手紧紧抓住柯熠辞的衣袖。柯熠辞抽出一张餐巾纸拭去温翎额角沁出的冷汗,他说:“要不算了吧,我们回阜阳玩几天然后回北京。”
“不。”温翎拒绝,他接过柯熠辞递来的热水,浅抿一口,站在树下仰头望着枝杈上伫立的麻雀。
柯熠辞收起水杯,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牛奶糖,递给温翎:“给,可甜了。”
“谢谢。”温翎撕开包装,将奶糖放进嘴巴,他慢吞吞地说,“好多,年,过去,还是,难过。”
封存多年的记忆缓慢复苏,仿若无形的手将温翎拖拽进消极的漩涡。玻璃罩里的小孩勇敢地踏出花房,门外的疾风骤雨虎视眈眈地等待着新鲜的灵魂供养。
“别害怕,大不了我带你逃跑。”柯熠辞说,“我们有一队人呢,没人能够伤害你。”
温翎指着自己:“我不会,说话。”
“这不是会嘛。”柯熠辞说,“你讲话可好听了。”他牵住温翎的手,“相信我,这回不骗你。”
恶心反胃的感觉随着柯熠辞的轻声安抚逐渐消解,温翎挪动步伐,一步步走向童年噩梦的源头。眼前的曹窑村和记忆中的景象相差甚远,宽阔的马路、整齐的独栋民房、家家户户门口停靠的车辆,看得出政府这些年的扶贫工作卓有成效。
很难想象十四年前的曹窑村,是人口贩子的集中销货地。
村口的空地铺上水泥被改建成村民活动广场,中央的老槐树仍然健在,坐在树下闲聊的老人们好奇地看向陌生的车辆载着外乡人驶进村里。
刘稳和让荔架起机器,倪方俐问温瑞雪:“你感觉怎么样?”
“没什么感觉。”温瑞雪冷漠地说,视线扫过老人们,“我那时候年纪太小,许多事情不记得,我哥记得比我清楚。”
“我们先找几个人问问。”倪方俐说。
“我哥呢?”温瑞雪问。
“小柯陪着他在村口歇脚。”刘稳说,“等会儿走过来。”
倪方俐理解地点点头,温瑞雪懊恼地说:“其实我陪你们来就好了,我哥没必要过来。”
“他大概也想和过去和解吧。”倪方俐说。
温瑞雪看了倪方俐一眼,说:“你和我想象中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倪方俐问。
“我知道你甩了辞哥。”温瑞雪说。
“啊……所以我是坏女人。”倪方俐说,“年轻时候犯的错,我也不知道当时在想什么,贪图一时的欢快吧。”
“那么,另一个男生比辞哥帅吗?”温瑞雪问。
“不记得他长什么样了。”倪方俐说,“男人嘛,都是过眼云烟,人还是要向钱看的。”
“可是你结婚了。”温瑞雪看着倪方俐手指上的戒指。
“赚钱的路上找个默契的合伙人不寂寞。”倪方俐说,她拍拍温瑞雪的肩膀,“爱情都是假的。”
温瑞雪懵懵懂懂地点头,倪方俐轻笑一声,拿出手机,点开备忘录里的稿件,说:“我们开始工作吧。”
温翎踏进村口,环顾四周,找到温瑞雪的背影,没走过去,便被妹妹扑了个满怀。
“你记得那条河吗?”温瑞雪指着绕村一周的小河,“我在洗衣服,你在河里抓鱼。”
温翎点头。
温瑞雪生怕温翎难过,拉着温翎一路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温翎回头一个劲儿地望柯熠辞,期待对方把自己救出苦海。
“这里变化好大,我不记得之前我们住哪里了。”温瑞雪说。
曹窑村的村民大多姓曹,凭借记忆里的姓氏极难精准定位,他们在村子里转了一圈,再次回到村口的大槐树下。
刘稳和让荔担心引起村民们的警觉,扛着机器去村子周围拍空镜。倪方俐已经和老人们打成一片,她甚至和老人们下起了象棋。
见到温翎他们回来,倪方俐站起身,说:“哎呀你们下得也不怎么样嘛,不跟你们玩了。”
“小姑娘说话这么狂。”一个老大爷说,“你结婚了没啊?”
“结啦。”倪方俐说,“婆婆催着生孩子,我不想在家待着,烦死了。”
“早点生孩子不疼。”一个老太太说,“能生就赶紧生,生不了才着急。”
“我听说,”倪方俐压低声音,“可以买小孩,我不想生,想买一个。”
“哎,现在买不了咯。”老太太毫不顾忌地大声说,“我记得十几年前,一零年那阵吧,村里有个买小孩的,买了个哑巴儿子。”
“哎呀我知道那事,”大爷说,“那家叫什么来着,立辉,对,咱们叫他小鼠。”
“三万块钱,买了个哑巴,哑巴还带着他家隔壁秀纯家的小媳妇跑了。”老太太笑得露出豁牙,“村里笑了他家好多年,秀纯找小鼠闹了一年多,小鼠让秀纯报警,两家现在都不来往嘞。”
倪方俐问:“这也太有意思了,小鼠和秀纯还住在村里吗?”
“住着呢,我跟你讲,”老太太好不容易碰见个外乡人,八卦的心蠢蠢欲动,什么话都往外倒,“秀纯那个混账儿子,只读了个初中毕业,二十来岁娶不上媳妇,天天跟他妈吵架,怪他妈没看好他的小媳妇。”
“昨天秀纯儿子往小鼠家泼屎,怪小鼠买的哑巴害他娶不上媳妇。”大爷说,“丢人死了。”
“小鼠后来没再买小孩吗?”倪方俐问。
“他哪敢买,那哑巴孩子的父母带着警察来了村里一回,吓得小鼠又是写保证书又是赔钱,人家差点把他送进去坐牢。”老太太抓一把瓜子递给倪方俐,“自家新炒的瓜子,好吃。”
“谢谢。”倪方俐依言坐到老太太身边,“秀纯也没再买儿媳啊?”
“他俩住隔壁,小鼠被警察盘问的时候,秀纯在家门口坐了一整天,她那胆子,顶多跟小鼠嚷嚷两句。”老大爷说,“不要想着买小孩啦,有本事自己生,生不出来也是命。”
第44章 命运的交响乐(三)
“您悄悄告诉我。”倪方俐凑到老太太身边,低声问,“咱们村里是不是有好多买媳妇的?”
“不买媳妇那些光棍找不到对象咯。”老太太全然不在乎言论关乎法律,或许是她早就看不惯这些无法无天的人**们,“买一个跑一个,现在的女孩性子烈,哪能关得住。”
“五年前有个外来媳妇,住了小半年,下老鼠药把一家子包括自己都毒死了。”老大爷说,“之后我们村上了派出所的重点关注名单,别说买媳妇买孩子,两家隔墙吵几句嘴派出所都知道。”
背景信息差不多了解完,倪方俐看一眼手表,说:“我去开工啦,爷爷奶奶你们继续聊。”
“好嘞,去吧。”老太太转头对老大爷说,“小姑娘长得真招人喜欢。”
“城里的孩子都好看,哪像咱们家的整天下地干活。”老大爷说。
倪方俐站起身,朝坐在车里等候已久的任娴走去,她问:“柯熠辞呢?”
“他带着兄妹俩去村里溜达。”任娴说,“找那什么秀纯和小鼠了。”
“这村子里的故事仔细挖一挖,能拍个灵异片出来。”倪方俐坐到任娴身边,“名字我都想好了,《吃人的村落》。”
“比你前阵子拍的故事还可怕?”任娴问。
“不相上下。”倪方俐说,她掏出一盒女士烟,递给任娴,“来一根?”
“戒了。”任娴摆手拒绝。
“你没有瘾,谈什么戒烟。”倪方俐点燃一根细烟,夹在指间,烟雾缭绕,她说,“这只是个起点。”
“是的,我们的目光不仅聚焦于这一个单独的案子。”任娴说,“背后还有无数个被拐卖的妇女儿童,我们需要关注有过丢失经历又找回的创伤家庭。”
“这是个新鲜的切入点,毕竟观众们以为找回亲人就是美好的大结局了。”任娴说,“殊不知伤口愈合也是极度痛苦的过程。”
“刚到家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哥不敢出门。”温瑞雪站在石桥上,望着平静流淌的河面,“他吃饭几乎不咀嚼,也不开口说话,冷热都忍着,见到陌生人反射性地害怕。”
柯熠辞问:“那你呢?”
“我花了两年的时间,才说服自己这不是做梦。”温瑞雪说,“我怕他们把我还给我的亲生父母。”
温翎在草丛里找到一只枯黄的螳螂,他双手捧着无精打采的老螳螂,走到柯熠辞面前,展示给他看。
柯熠辞用哄小孩的语气对温翎说:“它好漂亮,你从哪里找到它的?”
温翎拨弄一下螳螂的前爪,说:“它,老了。”他蹲下,轻轻地将螳螂放归草丛,站起身拍掉手心的草渣,比划【我们去哪?】
“没有目的地。”柯熠辞说,“只是到处看看。”
空气中突然传来吵闹声,一个中年男声气急败坏地说:“周秀纯你有完没完?天天找我的茬,你怎么不去找派出所让他们分你一个儿媳妇?”
秀纯?
柯熠辞起了兴趣,他看向温瑞雪:“去看热闹吗?”
“那必须的。”温瑞雪说。
柯熠辞看向温翎:“你记得周秀纯这个人吗?”
温翎摇头,他比划【我不记得名字,但我也想去看。】
“想去就去,不用征求我的同意。”柯熠辞挽起温翎的手,迈开步伐,循着声音找到吵架的地点。
吵架的一男一女约有四五十岁,一家住平房一家住两层小楼,看样子周秀纯应是住平房的人。和她吵架的小鼠,也就是曹立辉,右手提着一桶粪水泼在周秀纯身上,嘴里止不住地骂骂咧咧:“就你那个废物儿子,活该找不上媳妇。”
“要不是你的哑巴儿子——啊!”周秀纯尖叫,“你王八蛋!”
“哑巴都能把你的小媳妇拐走。”面对持续数十年周秀纯的无理取闹,曹立辉已经忍无可忍,他“咣当”一声丢下铁桶,“以后你儿子再来给我找事,直接腿打断。”
温翎盯着周秀纯的脸看了半晌,拍拍温瑞雪的肩膀,兄妹俩对视一眼,互相确认了周秀纯就是他们要找的人。
佛家讲求的因果报应不无道理,看着鸡飞狗跳不得安宁的两家人,温瑞雪心中极其畅快。她正要往前走一步和周秀纯搭话,柯熠辞伸手拦住她,另一只手拨通刘稳的电话,叫摄像团队火速就位。
“你们是生面孔。”曹立辉注意到围观的三个人,他警惕地看向领头的柯熠辞,“你们想干什么?”
“你是曹立辉?”柯熠辞问。
曹立辉点头,说:“你们是来找我的?”
“差不多。”柯熠辞说,他挡在温翎面前,隔绝了曹立辉打量温翎的视线,“我是电视台的工作人员,对你们俩的故事很感兴趣。”他看向形容狼狈的周秀纯,“不如我们找个地方坐下谈谈?”
“谁要跟他谈。”周秀纯浑身臭不可闻,她脱掉外套丢进街边的垃圾箱,转身愤怒地走回平房。
温翎突然伸手搭在柯熠辞肩上,坚定地把柯熠辞从自己面前扒开,目光与曹立辉对视,他张开嘴巴,仍然发不出声音,便定定地望着曹立辉。
“你是……”曹立辉越看越觉得年轻的男孩相貌熟悉,唇红齿白,大而圆的眼睛,不会说话,他想到一个近乎恐怖的猜测,瞬间结巴起来,“你是、是阳阳。”
曹阳,是曹立辉给温翎的名字,意为曹家的太阳。
他有三个女儿,妻子生第三个女儿的时候换上产后抑郁,不愿继续生孩子,但又愧疚没有给曹立辉留后,主动提出买个男孩传宗接代。
人口黑市中,男童是最为紧俏的货物,更别提长相漂亮的男童。即便六岁的温翎已经记事,不好培养,曹立辉还是心甘情愿地掏出三万块钱,把温翎带回了家。
意料之外的是,温翎不会说话。
这孩子除了一副优越的皮相,什么都不如别人家的小孩,不仅身患残疾,而且脾气暴躁倔强,油盐不进。花钱买来的心肝宝贝,打不得骂不得,为了让温翎屈服,曹立辉绞尽脑汁想尽办法,断食断水关禁闭,招数使尽,饿极的温翎差点咬掉曹立辉一根手指。
妻子的抑郁症因温翎的不服从变得更加严重,曹立辉不得不收起家里所有的尖锐物体。六岁的小孩眼瞳幽幽,曹立辉相信温翎一旦拿到菜刀,能毫不留情地把他们都砍死。
半年的煎熬,温翎伺机逃出村落,曹立辉第一时间不是寻找温翎,而是找到人**要求退钱。他丝毫不想念温翎,他甚至后悔为什么买下温翎,而不是选择站在温翎旁边那个长相一般的男孩。
曹立辉看到长大的温翎,惊恐的眼神仿若看见魔鬼,他说:“你回来干什么!”
“来看你过得怎么样。”柯熠辞说,他看向曹立辉的两层小楼,“房子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