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狗-第5章
帅气笑水蜜桃
1 年前

  四周烟雾缭绕,有不少人在抽烟。纪敬捂着鼻子穿过拥挤的人流,来到了通往下层的楼梯口。两旁有不少小商贩在兜售烟花和礼炮,以往他都会在摊铺前转悠两圈,他会问问对方怎么卖,然后若有所思地说一句“不贵”,再把烟花拿在手中把玩两下,最后恋恋不舍地放下。

  今天他径直下到地下二层,来到一家门可罗雀的小店铺前。他卷起自己的袖管,将细瘦的胳膊搭在前台上。

  “我要卖血。”纪敬踮起脚尖,“我想要一条鲫鱼。”

  年年有余,今年他特别想要吃鱼。

  前台后的花臂大哥眯起双眼打量着眼前的小萝卜头。

  “年纪这么小卖什么血?”

  纪敬咬了下嘴唇,他不想在对方面前露怯,“我是熊猫血,我的血很值钱。”

  大哥一听就乐了,“哟,真是稀奇,不过这里只有你是这种血型,没有市场啊。”他用食指指了指头顶,仿佛指向世界的另一端,然后笑嘻嘻地说:“你还不如卖给那些贵族,他们可能会需要你的血。”

  纪敬眉头一拧,气势汹汹地放下袖子,“不要!打死我我都不卖给他们!”

  大哥冲他竖起大拇指,“嗬!好家伙,有骨气!”

  纪敬觉得自己不能白来一趟,还是在大哥那儿做了登记,顺带报上了自己的家庭地址,告诉他如果哪一天有人需要熊猫血,可以来他家找他。

  他不知道纪弘易的父母就是顺着这一份歪歪扭扭的卖血登记追踪到他的。

  纪敬如愿以偿地卖掉了自己,甚至得到了一份锦衣玉食的生活,可是这些都不是他想要的。

  起初他只想要一条鲫鱼。

  纪弘易直到晚上十点钟才和父母一起从公司回来。等到他们入睡之后,纪敬推门而入,走到纪弘易面前站定。

  纪弘易正趴在床上看书,他抬起头,问:“怎么了?”

  “今天医生们又来抽血了。”纪敬冷冰冰地说。

  纪弘易不明所以,只是朝他露出一个温和的笑:“那你得多吃点东西,补一补身体。”

  “这样方便他们下次多抽一些,存起来给你作储备?”

  纪弘易一愣,眼神随即黯淡下去,他从床上坐了起来,一手捏着书角。

  “我只想知道一件事——”纪敬扬起下巴,深吸一口气:“你是不是从一开始知道?”

  纪弘易低垂着头半天没有说话,脸上流露出医生那样的欲言又止。

  纪敬怒不可遏,一把揪住他的衣领,“说话啊!你到底知不知道?”

  纪弘易的喉结上下滚动一下,他怎么会不知道?可是他自始至终什么都没有说,他是个恶人,甚至还编造出伪善的谎言,为的就是不想被纪敬憎恨。

  沉默已经给出了答案。纪敬感到一阵反胃,他掉头就走,纪弘易却跳下床抓住他的手腕。

  “你要去哪儿?”

  “去哪儿都好!”纪敬反手扣住他的手臂,用力到骨节发白。可惜纪弘易感觉不到疼痛,他仍旧死死钳住纪敬,哪怕对方已经在自己的手臂上留下几道深深的抓痕。

  “你不知道出去的后果是什么吗?”

  “你别在这里假惺惺了,你是怕我死了以后没人给你续命吧?”纪敬冷笑一声,“难怪你们不想给我戴体征圈,就是怕我突然死掉,被卷入麻烦之中。”

  “你不会死的。”

  “被买来做血库的又不是你!”

  纪弘易在眉心处挽起一个小小的结,“你想要怎么样?”

  “我想要回家,我不想呆在这里。”

  “回去了你就能过得比现在更好吗?”

  “最起码我是自由的!”

  “自由却不快乐,每日为生计而发愁,你真的喜欢那样的生活吗?”

  纪敬咬牙切齿,“那也比被你利用要强,如果不是因为你这种人……”

  他的嘴唇无声地张合两下,却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仿佛被人一把扼住咽喉,冷不防暴露在空气中的猩红伤口让他痛得一时喘不上气。

  如果没有纪弘易这样的阶层存在,这一切就不会发生。

  也许他的母亲不至于大出血而死,他也不必一辈子活在弑母的阴影之下。可是现实中的资源、权利、包括母亲所需要的血源,全都被垄断在城内,被握在纪弘易这样的人手中。他们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哪怕在生命被严格保护的社会中也能找到纪敬这样的漏洞加以利用。

  对他们来说,城外的人命不是命,是蝼蚁。

  他那死在地下城的母亲甚至没有资格进城。当时纪敬的父亲哀求生产室的医生为他们找一辆能够通往城市的交通工具,医生则劝他不要白费力气:就算你们能够进城,他们也绝无可能将血分配给你的妻子。

  纪敬知道世界本就是不公平的,可是如果没有纪弘易这样的人存在,也许倒霉的就不会是他们家。

  “如果不是你,我妈就不会死!我爸也不会把我卖掉……”

  纪弘易看到眼泪从纪敬的眼眶里溢出,一颗接一颗地砸在自己的手背上,他在这一刻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纪敬对这个世界的憎恶,这是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它如影随形,将会伴随纪敬的一生。而他现在大可以成全对方,他只需要一通电话,纪敬就会被驱逐出城,回到他的出生地。

  多年以后,纪弘易曾经无数次地回想起那一天的情景,每一次他都反反复复地询问自己:如果时间倒流,我还会这样做吗?

  至少当时仅仅十多岁的纪弘易尚不明白自己到底是出于一种什么样的心情和动机说出了那些话,他伸手抹掉纪敬的眼泪,低声说:

  “对不起,纪敬。”

  有那么一瞬间纪敬以为他会否认、会辩解。怨愤在一刹那达到了顶峰,好似一个随时就要爆裂的氢气球。他攥紧了垂在裤缝边的两只手,直到指甲掐进掌心。

  纪弘易曾经言之凿凿地说会保护他,没想到就连那些也是谎言。纪弘易不是为了保护他,而是为了保护自己。

  只有他愚钝到把纪弘易的话当了真。

  纪弘易低头靠在他的肩膀上,似乎不敢去看他的双眼,“我会保护好我自己,我不会让你死的。”

  气球表皮裂出一道狰狞的口子,随时就要达到燃点的怨愤忽然就只剩下一阵不痛不痒的轻风。

  纪敬咬破了下唇,却还是控制不住地小声啜泣起来。被父亲憎恨、贩卖的委屈在这一刻彻底吞没了他,然而理智的弦却紧绷着,高频地颤动着,在他耳边响起尖锐的嗡鸣声。

  他出生时“鸡蛋事件”尚未发生,就算父亲能够进城,医院不愿分配血液的直接原因可能来自于他们逃犯和共犯的身份,而不是要特地保留给那些“贵族”。

  就算城内的医院愿意救人、就算父亲能够找到通行的车辆,他也绝无可能在妻子去世之前赶回城。

  这一切都和纪弘易无关,他不是造成自己苦难的罪魁祸首。

  以前纪敬不是爱哭的人,就算被其他小孩围在地上拳打脚踢也从未掉过一滴眼泪。可是自从和纪弘易产生关联后,委屈却像一座源源不断的小喷泉,时刻喷涌着,提醒着他前半段颠沛流离的人生。

  他想起了站在灯塔上仰望天空的日子,以前的生活是那么简单,贫民窟的正午总是昏暗如同黄昏。那时他总是忙着和别人抢一个红薯、一只落在土地上的橘子,他毕生最大的愿望就是衣食无忧。

  可为什么纪弘易明明有群星作伴,却还是形单影只?

  纪敬失神地望着落地窗外的繁华新世界,好像要把这辈子的眼泪都流光了。他只是觉得委屈,好像如果不是因为这个血型,别说是说那些保护他的谎言,纪弘易甚至不会多看他一眼,更不会在夜里给他讲解光年之外的恒星。

  纪弘易埋在他的肩窝里,双臂越收越紧。纪敬被他勒得呼吸不畅,这让他恍惚间觉得纪弘易也和他一样,从未拥抱过别人,更是从未被人拥抱过,以至于根本无法掌握自己的力度。

  他想要推开纪弘易,想要唾弃他、声讨他,最终还是忍不住抬起双臂,轻轻将他环抱。

  不同于用尽全力的纪弘易,他小心翼翼,好像自己稍一使劲,就会将他碰碎。

  纪弘易的心跳很快,“砰砰砰”地敲击在他的胸口上。这会是纪弘易感到伤心的时刻吗?他的心也会同自己的一样绞成一团吗?

  “对不起,纪敬。”纪弘易的声音传进他的耳朵里,一遍遍回响:“我需要你。”

  无力感拔地而起,犹如一张铺天盖地的网,纪敬觉得自己随时就要站不住脚,向深渊坠去。我需要你——这是他第一次听别人这样说。他一遍遍地告诉自己:他需要我。

  他比任何人都需要我。

  直到这时他才想明白,原来他不是因为被/操纵、被欺骗而痛苦,而是因为他发现一直以来纪弘易对他的好都带有一层隐晦的面纱。纪弘易教他认字、书写自己的名字,冬天和他共享一杯热姜茶,两人坐在落地窗前数天上的繁星——纪弘易做这些到底是虚与委蛇,还是出于愧疚?

  纪敬不想去问这句话到底是真是假,他从鼻腔里呼出长长一声吁叹,仿佛在哀叹他自己。

  他仍然想留在他身边,以至于自己画地为牢。

 

 

第8章 

  在纪弘易的父母眼中,纪敬的价值远远超过一只可有可无的仿生狗,他们需要每个月抽取少量血液存储起来以防万一。就算纪弘易没有主观的自毁倾向,为人父母总得时刻考虑到最坏情况,虽然这种半交易半绑架的手段不太人道,但是他们再三向纪敬的父亲保证:他会过上更好的生活。

  甚至是旁敲侧击地表示:至少会比呆在您身边更有保障。

  在一开始的计划之中,他们并没有想让纪敬以命换命。他们向纪敬父亲作出的保证也都是真的。虽然纪敬不方便出门和别的小孩一起上学,但是他们仍然报了网上课程,以确保他的教育程度不至于太低。

  直到一场变数将纪敬推上了命运的分叉路口。

  那一场变数甚至与他无关,他只是一件可怜的牺牲品。

  一辆自动驾驶汽车的行驶路线发生了错误,直直撞上了纪弘易所乘坐的这辆。肇事者在事发后曾经介入过驾驶系统,车内监控显示他试图抓住方向盘,可惜还是撞上了一旁的电线杆。纪弘易的电车则在地上滚了整整三圈才停下。

  纪敬被管家告知纪弘易出了事,随即就被纪妈妈带去了私人医院,消毒药水的味道让他两侧的太阳穴突突直跳。医生和纪妈妈站在抢救室门口商讨手术细节。

  纪弘易已经陷入休克,尽管医院会将库存优先调给年纪小的病人使用,可惜这种血型的库存本就少得可怜,加之病人失血量太大,就算是将所有RH阴性血调配给他也不一定够用,更别提手术过程中的其他输血需求。

  纪妈妈红着眼眶问:“之前我们家每个月都会存一些血到医院,这些血没法用吗?”

  医生遗憾地摇摇头,“已经用上了。”

  虽说现代科技技术已经能够将血液的保存期从三十天延长至两个月,不过碍于纪敬根本没有达到标准献血年龄,每次的采集量都低于正常成年人,即便家庭医生的光顾频率已经高达每月一次,近两月的存储量加在一起也远远达不到手术需求。

  “我现在就联系邻市的医院,让他们调配血液。”纪爸爸说完就走到一边拨打电话。

  护士在这时慌慌张张地推开抢救室大门,“病人情况危急,我们的库存已经用完了!”

  她看向医生,医生则看向纪妈妈,他踌躇片刻,说:“我们会尽最大的努力……”

  纪妈妈的神情有些恍惚,她拽过身后的纪敬,一把扯掉他脖颈上的围巾,将他推到护士手中。

  医生看到他没有佩戴体征圈,一瞬间大惊失色,“您这是……”

  “用他。”纪妈妈嘴唇发白,“无论什么后果,我都会承担。”

  医生将纪敬拉到身后,怕他被走廊里的其他人看见,他压低声音,冷汗涔涔,“如果被发现的话,这可是……”

  “请您快点进行手术吧。”纪妈妈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道:“我会承担所有后果。”

  这是纪敬离死亡最近的一次——离纪弘易的死亡,以及他自己。他不想死,对着护士又踢又踹,一路见谁咬谁,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尖叫着、嘶吼着,试图引来手术室外谁的注意,直到他看到了纪弘易。

  氧化后的血是棕褐色的,它们交错着遍布在氧气面罩下的脸庞上,让人一时分不清那到底是干掉的血迹还是伤疤。无影灯照在纪弘易身上,他的脸色惨白得有些失真,仿佛一张溅上红墨水的白纸。

  就在纪敬出神的片刻,镇定剂打进了他的身体里,随后他就被人绑上了手术床。

  他的意识逐渐涣散,脑袋无力地搭向一边。他看到纪弘易就躺在自己身旁。对方身上插满了管子,头发也被血粘成一缕一缕,粘在两侧的鬓角上。纪弘易好像永远地失去了生命力一般,再也无力睁开双眼,用那一双浅褐色的眸子望着他。

  生老病死是如此琐碎又平凡的进程,可是纪敬却第一次意识到原来维持一个脆弱的生命是如此艰难。

  倦意阵阵袭来,思维断线之前,他回想起那一天晚上,纪弘易几乎是用乞求的语气告诉他:我需要你。

  纪敬闭上双眼,耳边一遍又一遍地回响着他清亮的声音,直至完全陷入黑暗,仿佛落入一口无底的深井。

  可怜的纪敬差一点死在了手术台上,好在邻市医院及时派直升机调配血液过来。这些库存原本都被分配在纪弘易名下,然而手术刻不容缓,纪敬不得不充当了“血液中转站”。纪弘易脱离危险之后,医生们立即将他的份额输进纪敬的静脉,这才勉强将人从鬼门关前拉了回来。

  手术之后,有一位护士曾经想要上报纪敬的身份,主治医师却将这件事压了下去,他说:“人救回来了就好,咱们不要管人家的家事。”

  护士很不理解,“这怎么会是家事?这可是包庇罪犯……”

  “十多岁的小孩能是什么罪犯?难道你看不出来吗?这家人养他就是为这种情况做准备。”主治医师揉了揉眉心,“就算他真是罪大恶极,你要是将情况上报,上面马上就会开始调查手术细节,一旦他们发现我们将附近几家医院的熊猫血都输给他,你我都得完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