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星长不大-第13章
皮皮猪
1 年前


家、属。
许贽放下银叉,侧头望了眼冯寂,又望了望关淼淼,神色几乎没什么变化,他轻描淡写、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然后微微仰头,耳朵藏进阴影里,不让任何人看到那对薄薄的耳垂泛起红,一直蔓延到修长的脖颈上。
数学常年满分的他,迅速算出了这顿饭的价钱。
——太值了。
冯寂望着脸色从惊恐、变成迷惑、再变得仿佛悟了什么的肖辛炜等人,耳朵突然滚烫。
家属。
这个词在她脑海中回响。
她心跳加速,说话时能感觉到自己声带紧张地绷紧,她顺着关淼淼的话,努力自然地说:“我和许贽……是关系很好的朋友,确实也可以说,是……一家的。”
关淼淼懂行地点头:“友情爱情都是感情,感情深了就是不分彼此的嘛。”
冯寂:“……”
关淼淼的表情太认真了,她一时分不清她是在调侃还是真的这么觉得。
她这么一类比,冯寂就忍不住思考起那个永远在争论、永远争不出结果的话题:
男女之间,真的有纯友谊吗?

野水
思考着这个问题, 冯寂发起了呆。
关淼淼就没再暗戳戳调侃她,有些事情就得自己悟,她拉上自己男朋友, 排队拿好吃的去了。
其他人则嘻嘻哈哈,聊起各种体育圈梗。
冯寂正放空着,思绪天马行空不知飞到哪里, 眼前突然出现一部手机,捏着手机的手修长好看, 骨节分明。
她疑惑地望向手的主人。
许贽低了下眉,示意她把手指放到屏幕下方, 最中央的位置。
她没用过智能机, 迷迷糊糊放上去,听从许贽指示, 拿下来,过了一会儿又放上去, 三次之后, 屏幕上跳出“指纹已经录入”的提示。
然后许贽就松开手,手机落入了她的掌心:“无聊可以玩会儿。”
冯寂这才知道刚才的操作是什么意思。
许贽把她的指纹添加进了手机解锁密码里。
这样真的好吗?
她在意地看了眼许贽,许贽揉了揉她脑袋, 眼底含笑像在安抚:“等我一会儿, 马上就能走了。”
“嗯。”冯寂点了点头, 她听出许贽意思了,他误以为她很无聊, 才把手机借给她玩,其实她只是习惯性放空了, 但她惊讶地发现, 她一点也不坦诚, 一点也不想解释,想到许贽手机里录入了她的指纹,心里竟然还涌起一股“我应该是唯一一个能拥有这种特权吧”的虚荣心。
毕竟是年轻人,再没接触过,上手还是很快的,她找到个消消乐的小游戏,心不在焉玩起来。
注意力却不知不觉集中到许贽身上。
明明低着头,却能感觉到他一举一动。
他懒懒陷在卡座里,很少说话,但永远不会被忽视,篮球队的大都在聊打球,NBA,AJ,他显然对那些话题不太感兴趣,但篮球队的会主动cue他,他短短回几句,也很有见地,每次都能赢得所有人的赞同。
她从那些吵吵嚷嚷的大狗子……啊不,大男孩们口里,断断续续知道了许贽打球有多棒,有人在野球场见过他,早就想跟他打一场,但是担心自己太菜,不好意思。
许贽回道:“我看NBA也觉得自己很菜,菜是绝对的,不菜是相对的。”
大家哈哈大笑,都释然了,许神就是不一样,看问题的角度令人豁然开朗,男孩子们激动地说:“那我们下次可就喊你了啊。”
许贽却笑道:“喊了不一定有空。”
“切~”
大家就嘘他,为什么没空,都心知肚明。
被队长提醒过,他们点到即止,气氛暧昧,却无人点破。
即便如此,起哄声直往冯寂耳朵里钻,她没抬头,有一下没一下地划着屏幕,听到那人没有阻止,就这样纵容大家笑闹,不禁耳廓发热头皮发麻,不知怎么的,也提不起劲解释。
毕竟谁也没直白地说什么,真的只是很暧昧,所有人都明白的那种暧昧。
她自我安慰,指尖一抖,划错了,屏幕上没有能交换的水果了。
正好许贽偏头低问:“想走了吗?”
她点点头,退出app,抬头把手机还给他。
目光交触,她从他眼里看到还未消退的笑意,他看她的眼神温暖得像春日露水折射的晨曦,薄薄的不会给人任何负担,却又蓄着足够草长莺飞的灼灼热量。
她被看得后颈滚烫,两腮分泌出甘甜的唾液,她咽了口口水,躲开了他的目光,然后又感到后悔,没有好好看一眼那双眸子里的自己,匆匆一瞥,好像那双眼睛里的她比以往好看一些。
是从未见过的,被珍惜的模样。
许贽接过手机,转回了视线。
冯寂跟着他起身,许贽解释有事,要提前走,钱已经付过,晚上还想继续什么活动,都可以发给他由他买单。
大家都知道他家境优越,是货真价实的大少爷,欣然接受了大少爷的馈赠,对两人的提前离去自然也就不会多问。
小情侣的事情,外人都少管。
.
冯寂跟着许贽走出了商场,两人一起站在马路边等车。
天气冷,她唇边呵出的热气形成一缕缕白雾,廉价的羽绒服充绒不足,不够蓬松温暖,她抬手拉了拉拉链,下巴缩进了领子里。
许贽看她一眼,抬眸回望商场,目光在女装店定住。
察觉到他的意图,冯寂忙说:“马上车来了。”
她自己可以赚钱,买更暖和的衣服。
许贽偏头注视她,目光扫过她塞在兜里的手,指尖动了动,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然后他安静地脱了外套,在她的推拒中,不容置喙地披在她肩头,把她整个人裹住。
男孩子残留的体温与清冽的幽香一瞬间笼住了她。
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确实这件大衣够厚实,她立马感觉到温暖,多低的温度都不会再感觉到寒冷,可是这样还不如去买件新衣服:“你的衣服给我,自己怎么办?”
许贽内搭只有一件卫衣,套在清瘦的身躯上,被风灌进衣领和衣袖,充气般鼓起。
看着都冷。
虽然他长身而立,发梢随风晃动,神情平淡看不出任何勉强。
她想把衣服还给许贽,刚动了一下,远远地传来一声呼喊:“岁岁——”
“……”
是江厌泊的声音,醉醺醺的,像喝了酒。
冯寂眼睁睁看着许贽眼角眉梢暖意刷然消退。
“许贽。”她心跳加快地叫了声。
许贽低低应一声,扭头向声源看去。
脸色酡红的江厌泊被几个二十二中的男生扶着,摇摇晃晃走过来。
他眼神直勾勾盯着冯寂,醉意里裹着愀然与失意。
他含混不清地说:“岁岁,你去哪儿了,你是不是在躲我?姓许的究竟好在哪,你让我死个明白……”
他跌跌撞撞说话颠倒,显然是喝大了。
几个男生拉着他劝:“泊哥咱们先回家,有事儿明天再说。”
江厌泊挥开他们,冲到了冯寂面前,伸手想握住冯寂肩膀。
许贽眼睛微眯了一下,脸色冷得吓人,没有人想到那张好看的脸会露出那么恐怖的表情,寒气以他为中心散开,数九寒冬里气温又猛地降了几度,简直能把人冻死。
他转了转手腕,一种无声的压迫感徐徐蔓延开,锐利的黑眸压着浓重的戾气,瞳孔中心倒映着路灯的光,像是黑夜里出鞘的白刃。
几个男生惊恐地追过来,唯恐慢一步江厌泊已经没了全尸。
谁也没想到,下一秒,却是冯寂抓着江厌泊手腕,一个标准的背摔,把他摁在了地上。
“清醒点。”女孩子压着比她大好几号的高大男生,冷静地说。
然后她扭头,关心地问一旁的许贽:“你没事吧?”
男生们:“……”
姐姐你睁眼看看,现在被你摁着的是泊哥,你家仙草好端端站着,屁事没有啊。
大家正凌乱地感慨这就是小情侣的双标么,泊哥真就纯纯一炮灰,就见刚刚还面若寒霜的仙草在冯寂抬头的一瞬冷意褪去,眼睑掀起,黑眸纯粹干净看不出丝毫怒意。
他“嗯”了声,扫了眼动弹不得的江厌泊,扶了扶金丝眼镜:“幸好你能制服他,发酒疯不好,以后我一定不喝这么多酒。”
冯寂点点头:“你没被吓到就好。”
男生们:“……”
他还被吓到?
要不是他们全程在场,就真的信了。
刚刚满脸杀气的凶神,打他们十个都不在话下吧?

野水
好像知道泊哥输哪儿了。
二十二中的偷偷用“男狐狸精”“这是不是茶”的眼神瞄了许贽几眼, 痛心疾首地想冯姐这是被迷惑了啊,为强壮又耿直的泊哥抹了把辛酸泪。
然后吭哧吭哧把他扛走了。
把他们送走后,冯寂和许贽坐上回家的车。
两个人在后排, 冯寂忍不住看许贽一眼,许贽阖上眼,长腿抻了抻, 在出租车后排施展不开。
窗外霓虹闪烁高楼倒退,光影重重拓在他脸上, 刻出五官深重眉目如画,冷冽侧颜少年感十足。
按下心口悸动, 冯寂收回目光, 摸出单词本背一背单词,最近变得好奇怪, 可能是期末考完飘了,脑子里总是乱糟糟的, 胸腔里充斥着不清不楚的情绪。
这样不好。
她无声默背单词, “extraordinary”早就熟记了——
不同寻常的。
今天的长单词是“atmosphere”——
气氛。
.
寒假正式开始这天,冯寂忙得离谱。
早上去咖啡店打工,下午在图书馆学习, 晚上回家再和冯汇林斗智斗勇, 从他手里抢到两千块钱。
他身上剩的钱越来越少了。
杜丽娟在便利店上班, 每个月也只有两千多块,勉强够付房租水电。
冯寂给她转了三千, 作为接下来到过年的生活费。
卡里还剩五千。
杜丽娟问她来年的学费够不够,她说够。
她没说谎, 学校学费不贵。
但还要交书本费, 餐费, 校服费,班费。
睡觉前冯寂算了很久,第二天咬咬牙,找咖啡店老板申请了全天的班。
她打算用上班的空闲时间学习。
晚上清洗完咖啡机,走在回家路上,她给许贽发消息:[寒假里你要保护的话,给我发消息就好,其他时间没什么事我就不找你啦,谢谢你整整一个学期的辅导,我们下学期见。]
许贽:[?]
冯寂心虚地缩了缩脖子。
下一秒电话就打了进来。
她盯着屏幕不敢接。
果然……装傻是行不通的!
电话铃声坚持不懈地响了许久,冯寂越听越不敢接,盯着屏幕看了又看,甚至都想挂了算了。
下一秒电话铃声自己断了,聊天窗口蹦出四个字:
[我来找你。]
“……”
冯寂火速拨了回去。
“冯寂。”
许贽低声叫她大名。
冯寂头皮一紧。
许贽问:“出什么事了?”
不是兴师问罪。
是问她出什么事了。
冯寂茫然地仰了仰头,深蓝色夜幕上星子零散点缀,月亮隐没在沉重的云层后,整个天空晦暗无光。今天天气不好。
她垂下头,肩膀放松地垮下,踢踢踏踏地走,小声说:“没什么事。”
许贽:“你在哪?”
“回家路上。真没事。”
“明天准备做什么?”
“……在家学习。”
“……”
男生耐心地沉默着,就好像给冯寂一个坦白从宽的机会,冯寂脚尖碾着地上小石子,滴溜溜地转了好几圈,许贽依然没有说话,手机里只传出他清清浅浅的呼吸声,被电磁放大后在耳边响起,像用羽毛轻拂耳廓,令人全身都发麻。
啪嗒一声,小石子不小心被踹飞,冯寂脚尖顿住,来回摩了摩地,小声地叹气:“要……打工。”
她不觉得丢脸,只感到愧疚,上学期成绩进步那么显著,完全是许贽的功劳,放了假不巩固,说不准前头的努力就都白费。
还说什么“考清华”的大话。
许贽会对她失望吗?
她莫名害怕,垂着头孤零零立在原地,失神地望着拉长的树影。
横生的树枝投在地上,好像黑暗的利爪,试探着向她伸手。
她满心丧气。
许贽淡淡“嗯”了声,然后问:“去哪里打工?”
“……”不骂她吗?
许贽不仅没有骂她,反而耐心十足地重复了一遍:“岁岁,你要去哪里打工?”
冯寂缓缓报出咖啡店的名字。
“好,我知道了。”许贽说,“早点回家,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冯寂忐忑道:“可是明天……”
“你去吧。”男孩子温和地说,“不要紧。”
他停了停,察觉到女孩子没吭声,显然还心存疑虑:“岁岁。”
他这样唤她,声音沉沉带有镇定人心的力量。
冯寂恍然回神:“嗯!”
“交给我吧。”
他说。
好像他就站在冯寂面前,抬手揉了揉她脑袋,眼眸浮上浅浅笑意。
这一晚,冯寂睡了个安稳觉。
梦里模模糊糊,有轻柔微风从她脸上拂过,在她耳边低低絮语。
闹钟响时,她迷迷糊糊眼还未睁,嘴角已经上扬,不自觉露出微笑。
洗漱完,她背上书包出门。
东方地平线上太阳刚露出个脑袋,璀璨晨曦破开薄雾,暖色曙光洒在她身上。
空气清冷,阳光却正好。
她心情愉悦地骑上共享单车,施施然赶到咖啡店,走进员工更衣室换上衣服。
准备干活。
她才刚戴上手套,耳朵就捕捉到熟悉声音,那道声音在和店长交谈,话语中夹杂着“兼职”“时薪”的字样。
不可能吧。
她迟疑地转身,尽管已有心理准备,看到熟悉背影的那一刻,依然扼不住内心错愕。
“……你,怎么来了?”
暖洋洋的日光穿透玻璃门映在男孩子身上,不动声色勾出一道修长剪影,徐徐铺展在咖啡店的木纹地砖上。
许贽转过身,在冯寂惊愕的注视下,轻轻侧头,聊作招呼:“前辈,我是新来的,以后麻烦您多指教。”

野水
直到许贽换好工作服, 冯寂才敢确定,她没在做梦。
老板让她和其他几个老员工一起带带新来的,就很心大地溜达走了。
冯寂捏着抹布, 却不知道说什么。
他本应十指不沾阳春水,现在却穿上服务生的制服,脖子上挂着围裙, 做起服务行业。
她其实不是没想过向他求助,借钱、写欠条, 高考完定定心心打工还给他。
一点生活费,对他而言不值一提。
她不知道为什么张不了口。
更不知道为什么许贽能折下腰, 陪她一起。
他明明能高高在上施舍, 却情愿同她共苦。
“小冯?”一双手在她面前招了招,是具体安排工作的副店长姐姐, 姓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