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呢喃-第40章
独特用火车
1 年前


很识趣的,这位女学生同随行的人使了个眼色,朝倪喃点了点头便很快离了位置。
画了一半的稿就这样被孤零零地抛在那里,倪喃身前空着的位置好半天也没人重新补上。
紧接着,突然有几个工作人员快步过来,指引着人群离开。理由是,今天的快闪店要提前闭馆。倪喃抬眼的间隙,在那群人的身后看到了柏易。
这活儿是干不成了,倪喃想。
无声缓了口气,她低着头开始收拾东西,把颜料和调色板一件件装进木箱里。
她并不想和时卿在这里对峙下去,所以先行离开,是她能想到的最好的解决问题的方式。
从方才起,倪喃就没再看过时卿一眼,明目张胆的无视,让时卿的心脏像拧了块儿生硬的死结,堵得胸腔发痛。
比起三年前,倪喃的眼神更加冷漠。连虚情假意的那些笑容和迎合都荡然无存,她气色很差,乌黑的瞳孔似盖了层雾蒙蒙的薄纱,像似荒凉的旷野,死气沉沉。
裙子下的身量可能没几两,漏出来的两节小腿几乎一手可握。
她的手腕上沾了颜料,显得有些狼狈。坐着的那把木凳不太稳,凳子腿一高一矮,其中一条凳子腿下垫了折好的纸,勉强可以维持平衡。
直冲后脑的暴怒几乎要使时卿丧失理智,他压制着自己的呼吸,双拳垂在身体两侧,攥得极紧。
“倪喃。”时卿终于叫出她的名字,声线发颤,气息都带着抖意,他冷声问,“你离开我,就是为了活成这个鬼样子?”
“离开栖坞,算是如你的意了吧。”
“好不容易甩开我,还过成这副样子给谁看。”
时卿的嗓音生冷,字句都是质问,夹杂着的讽意,也不知是在对谁。
几句话像是锋利的刀尖,漫无目的地扫过来,让倪喃身上僵得更厉害。收拾东西的手一顿,倪喃晃了晃神,语气冷漠不带温度,字句清晰,“滚,我乐意。”
木箱被清理干净,倪喃收了画架,转身往广场出口的方向。
手腕却被紧紧攥住,时卿的气息深重,掌心的力道似乎能把倪喃的手腕折断。他就站在倪喃身后,沉默着盯着她的侧影看,只字未发。
一切都好似和从前别无二致,连挽留都是一场较量。
可是只要倪喃能回头看他一眼,所有的坚持就都能瓦解,时卿怎么样都算输。
然而,掌心却在被人挣脱,倪喃声音很低,“我要回去了。”
时卿不是听不出来她语气间的冷淡,只是到底是存了几分希冀,时卿喉咙发紧,所有的情绪到了现在也没了抒发的出口。
片刻,他松了力道。
眼中再无旁骛,只有纤瘦的少女提着东西,离他越来越远。
-
回去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倪喃把东西送回了美术馆,这才去坐了地铁。她住的地方是个老小区,灯光很弱,十几栋楼七拐八拐,排列没什么规律。
刚走到楼下,倪喃看到单元楼门口站着个男人。
白衬衫西装裤,手里还提着个纸袋,见到倪喃,男人朝她挥了挥手。
步子慢了些,倪喃收起疲态,舒了口气。她走了过去,看着突然到访的闻起有些莫名,“你怎么在这儿?”
“帮了我这么大一忙,总不能还让大画家饿着肚子。”闻起把手里的纸袋提起来,“蟹黄汤包,刚出炉的,还热着。”
淡淡的香气从纸袋里飘出来,味道算得上诱人。
倪喃问,“你怎么知道我住这儿?”
闻声,闻起答非所问,“你看看你手机。”
“手机?”倪喃有些不明所以,她从衣服口袋里拿出手机,这才发现关了机。她按了按开关键,黑屏毫无反应,倪喃想了想,“穆尔找我了?”
“何止是找你,托你的福,我的电话都差点被她打爆了。”闻起温声道:“穆尔联系不上你,生怕出了事儿,知道你下午来我这边帮忙,就赶紧让我过来看看。”
“喔。”倪喃盯了盯那个装着蟹黄汤包的纸袋子,“还以为你有多好心,合着只是顺便啊。”
和倪喃交流,时不时被堵得哑口无言,已经成了种常态。闻起笑着摇摇头,“这话可就没良心了,之前不还把我当摇钱树,怎么这么快翻脸不认人。”
闻言,倪喃耸了耸肩,并不答话。
也没指望她能多说几句,闻起把纸袋再次递过去,“快吃吧,一会儿凉了。”
倪喃也没推脱,然而她正准备接过那个纸袋,耳边便突然响起道刺耳又短促的鸣笛声。突兀,锐利,把倪喃生生吓了一跳。
闻声看过去,不远处的楼层阴影下停着辆黑色的迈巴赫,车头正对着他们,挡风玻璃后黑漆漆的,看不清里面的情状。
“可能是不小心碰到了吧。”闻起看了眼便收回了眼神,“拿了快上去吧,今天早点休息。”
心里有些莫名的感觉,但也说不上来。倪喃有些失神,敷衍地应了声嗯,可当她的手打算去提那个纸袋时,又一道鸣笛传来,再次阻了倪喃的动作。
在这个相对安静的小区,这两声鸣笛显得过分刺耳,车子并没有启动,只停在那里,正对着他们的车头像长了双眼睛,死死地盯了过来。
倪喃心间一紧,呼吸开始加重。
一旁的闻起也发现了不对劲,他皱了皱眉,往那里走了两步,倪喃立刻拉住他的手臂。
皮肤相触的瞬间,那辆迈巴赫的前照灯忽而亮起,刺白的光束瞬间蒙了人的眼睛。两人都是条件反射的偏了头,倪喃的手还握在闻起的手臂上。
这时,又是一声鸣笛,声音好似比方才还重。
强烈的,让人无法忽视的压力和警告。
倪喃看了过去,刺目的光线几乎屏蔽了人的视野,可倪喃却感到熟悉的盯视和寒意。她瞬间就放开了拉着闻起的那只手,肩膀僵硬。
在闻起打算走过去看看的时候,倪喃忙道:“闻起!”
听到倪喃的低喊,闻起回了头,“怎么了?”
“你、你先回去吧。”倪喃的手指不自觉搓了搓衣袖,“我有点累了,想早点回去休息。这个汤包你留着吃吧,我…不太喜欢蟹黄。”
闻起看了看手里的东西,“这样啊,行,那你早点上去吧。”又往那辆黑色迈巴赫的方向瞥了眼,闻起道:“你们小区好像安保不太好,可以考虑换一套。”
“喔。”倪喃心不在焉地应声。
“行,那我先回去了,有事联系。”闻起挥了挥手机,他的车就停在楼下,倪喃一直目送着他离开,悬着的那颗心才慢慢放下去。
往回走了两步,倪喃抬眼看向不远处那辆车。
忽而,车灯熄灭,周围的一切再次落入黑暗里。
适应夜色后,倪喃的目光落到了那面挡风玻璃上。
好一会儿,她看清了一双眼。
一双熟悉的,深邃的,却又阴鸷到让人生寒的眼。
作者有话说:
时卿:为什么你碰别人,却不碰我。


第54章
初秋的晚风渐冷,却不敌那道看过来的双眸冷冽。
隔着挡风玻璃,倪喃渐渐看清了遮挡之后的男人。他一只手握着方向盘,背靠在座椅上。手背的青筋往袖口蔓延,腕骨上扣着块银色腕表。面无表情,只直直盯着倪喃。
比起几年前,时卿身上的的戾气显然更重。他的眼皮轻掀,眸间的郁色比夜深沉。
心间一窒,倪喃的指尖蜷缩进掌心里,犹豫了半刻,还是转了身往楼上走去。
这栋老小区并没有电梯,倪喃住的屋子在五楼,楼道里面还是声控灯,刚进去的时候黑漆漆的。步子响动,昏黄的灯光亮起,连脚步声都有回音。
还没走到三层,倪喃便听见另一阵脚步声与她的步子重合。更加沉稳,也更加厚重。原本已经熄灭的一层灯光重新亮起,倪喃下意识低下头,便看到一段黑色的衣袖擦着栏杆而过。
他的步子不慢,耳边的响动在耳廓处萦绕盘旋,击锤着人的鼓膜。
下意识的,倪喃的步子加快,扶着栏杆往楼上走。楼层的灯光被一阵阵的响动惊亮,步子匆忙,蹬蹬蹬的在空气里作响。
她很快到了五楼,不断地在包里翻找钥匙。好不容易在一堆杂物中找出细小的钥匙链,倪喃慌忙掏出来,插进锁孔,却怎么也拧不动。
忽而,门前盖上来一道高大的身影。瞬间遮住了身后声控灯的光线,倪喃的身子被阴影覆盖,后背感受到一人的贴近。
紧接着,手腕被人从身后握住。
男人的手臂从倪喃身侧越过,腕上使力,操纵着她的手拧动门锁。那样子,像是在从身后搂着她一般。
很熟悉的雪松气,尽管只是初秋,也能让人感受到冰雪的寒凉。手上那力道很重,倪喃甚至感觉到微微的痛意,男人的动作并不温柔,瞬间就拧动了门把。
倪喃呼吸急促,想要转过身,奈何肩上一阵推力,她整个人都被推进了屋子里。
“砰——”
门被猛烈关上,最后一道光消失在屋子里。
从亮处进入黑暗,倪喃还没完全适应,步子往前踉跄了两下。然而,身体还没离开门边一米,倪难的手臂就被人扯住。
而后,一阵天旋地转,倪喃感到整个人都被翻了过来,猛烈的推力让她硬生生撞在门板上,身体受力往前回弹,又立刻被身前的人按了回来。
反复这么一折腾,倪喃感觉自己的脊骨和肩胛都要被磕麻了。
还没等她缓过神,下颚突然被人掐住。
紧接着,她听到男人问,“他带你走的?”
明显克制着怒气的嗓音,低沉又带着几分颤意。男人似是发了狠,牙关紧咬,声音在夜色中显得逼迫更甚。
时卿的虎口卡在倪喃的下巴上,四指和掌心握着倪喃的脖子,强迫她抬起头看自己。
四目相视,倪喃看到时卿森然的眸中,瞳孔剧烈震颤。他的呼吸极沉,胸口起伏不定。
脖子上那只手力气其实并不重,时卿有意控制着力道,指尖是冰凉的。那个瞬间,倪喃觉得时卿或许是想掐死她的,或者说,恨不得掐死她。
从最开始重逢的慌乱愕然,再到后来的无措逃避,此刻真正与他靠得这样近时,倪喃突然就平息了一切兵荒马乱。
三年的时间,让时卿变得更加冷然。他的鼻梁上多了副眼镜,然而却并不挡他五官凌厉。生冷地盯着人看的时候,会让人不由自主地退却。
可偏偏,那样极端的暴怒下,对倪喃的无可奈何却是一如既往。
无论过了多久,时卿于她,总归是狠不下心。
就连现在按在她身上的力道,也是在拼了命地去压制。
倪喃平静地看着时卿,脸上没什么表情,眸光极淡,“是我自己想走的。”
轻飘飘的一句回答,就揭过了那不可终日的几年。
看着少女寡淡若死水的神情,时卿根本无法在她脸上找到任何的波动,比从前还要冷漠的视线,像两把冰冷的利箭。
哭闹也好,谩骂也罢,就连嘲讽厌恶时卿都能够全盘接受。
然而倪喃面对他,却是这样一副冷淡漠然的样子。就好BBZL像一切都无所谓,一切都没放在她心上似的。
时卿心脏紧拧,几乎说不出话来。他看着倪喃,喉咙生涩难忍。沉默了许久,时卿突然很低地笑了声,笑声不带悦色,讽刺的意味颇浓。
“所以,你在我身上玩儿够了,就痛快地一走了之。”
“那现在回来又是为什么?”见倪喃始终沉默着,时卿终于抑制不住地吼道:“是打算回来再找下一个玩物吗!”
突如其来的吼声把倪喃吓得浑身一颤,他满面愠色,阴鸷的眸光投过来,唇线紧抿着,喘息深重,似是能把倪喃拨皮拆骨。
往昔在茵北路时,时卿纵然是发火,也从来没展现过这样的震怒。倪喃身体紧绷,呼吸在时卿的盯视下放缓,硬撑着直视他的双眸。
时卿掐着她的下颚,另一只手紧按着她的肩胛,几乎能将她提起来,“谁是你的新玩物?刚才那个男人?”
字句的咬合更重,时卿低头紧锁着她的脸,神经绷断,在控制不住的边缘挣扎。
倪喃从未见过时卿这副模样,太阳穴猛跳,脖子上的血管都崩了起来,暴戾得可怕,好似下一秒就会彻底失控。
“你们在一起了几年?一年?三年?还是更久?”
“说话!”
每一声吼都能让倪喃浑身颤栗,她后背僵硬,肩胛骨有些闷痛。然而更让她心惊是时卿此刻的情绪,戾气几乎吞噬他的理智。
这样的情绪无可控,倪喃全身的血液都在逆流般冲击着心脏。
她立刻双手伸手抚向时卿的颈侧,尽量平稳着声线叫他的名字,“时卿,时卿。”
“时卿,你冷静一下。”
“时卿。”
温软的掌心贴了上来,是最好的镇静剂。少女低低的嗓音缓声叫他名字,暴躁的情绪在那一刻慢慢瓦解。时卿深深地呼吸着,胸腔剧烈震颤。
他不再怒吼,肩膀轻轻浮动。
狭窄黑暗的房间里,适应了黑暗的眼睛能看清一切情绪。时卿的脸色慢慢恢复沉静,极度暴怒的情绪也得到缓解。
见时卿逐渐恢复镇静,倪喃松了口气。她想要把手从时卿颈上拿开,然而刚一放了手,就被时卿死死按住了手腕。
掌中不堪一握,细瘦得好似只留了层皮囊。
时卿不是没有注意到倪喃瘦削的身体,可能风一吹就会被刮跑。她脸色不好,眼中有些挥之不去的疲态,或许是长久没有好好休息的缘故。
这个小区设施很差,都是最老旧的房屋,住的大多都是年迈的老人。
这让时卿有了一个足够清晰的认知,倪喃过得并不好。
本以为,她的离开是她求之不得的愿景,走得那么潇洒,应该过得更好才对。可是如今这样的情状,将时卿心底最后的城墙推翻。
比起倪喃的不辞而别,更让他心痛的,是倪喃的生活同他想象的滋润大相径庭。
这三年,日夜的折磨让人难寐。重逢的那一刻,时卿本该是恨她的,他可以以自己的心酸孤独为借口,去埋怨倪喃的风生水起。
然而,借口却被她生生撕裂。
这一刻,时卿心脏的麻痛甚至比从前等待时更甚。如果离开能让她过得足够好,活得足够快乐,时卿想,或许他宁愿承受痛苦。
时卿低下了头,像是受到了无数苦涩的冲击,身体里强撑着的力量被人消解,只剩下莫大的失落和悲凉。他松了卡在倪喃下颚的手,抵着墙壁,声音低弱,“倪喃,离开我不是应该高兴吗。”
最后几个字,嗓子哑得要命,几乎没了尾音。
简短的一句话,若不是靠得近甚至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倪喃心口像被生生拽紧,不断地往四周拉扯。她的眼眶发热,嗓眼有忍不住的咸意。
倪喃紧抿着唇,不让自己露出一丝马脚。
谁都没再开口,气氛沉凝着,情绪在黑透的空间里四散。
良久,时卿抬起头,再次对上倪喃的眼睛。眸子毫不闪避地紧盯,不放过倪喃的任何一寸视线。时卿问她,“当初,你为什么走,原因呢。”
冷冰冰的问题很直白地抛了出来,他的视线像是刀锋,那倪喃封存的那些记忆一丝丝划出缺口。那些晦暗的、阴冷的、让人想要忘却的记忆。
看着他的眼睛,倪喃脑海中浮现出很多人的脸。
倪志成、王全兴、曹平秋、褚之艺,还有凤头巷那些对着她指指点点的邻居街坊。被石子砸穿的窗户,被恶意关掉的电闸,嘲讽和冷眼,还有那个晚上,王全兴拉着她时,手上粗厚的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