撞邪-第30章
如意钢笔
1 年前

  “我旧手机泡了水,现在看不了。”说着,白岐玉想起什么,“对了,我的手机……”

  一旁侍奉的裴世钟苦笑:“没在你身上发现手机。等安全了,你再回去找吧。”

  能获救就不错了,白岐玉连忙说不碍事。

  “电脑上倒是有照片的存档……”

  “嗯。”罗太奶喊来裴世钟,“让观河去他家取电脑去,做好防护。”

  “是。”

  白岐玉不太放心:“去我家,不会让他染上危险吧?”

  罗太奶安抚他:“放心,秦小子的老仙儿擅长隐匿、疗愈,这点小事还是办得到的。”

  白岐玉点头:“要不再取些换洗衣物?”

  罗太奶摇头:“不用,这里都有。东西消失的太多,会引起怀疑的。”

  秦观河很快来了。

  他的额头包扎了厚厚的绷带,看不出伤势了,可白岐玉仍无法避免的回想到靖宗爷教训小仙的一幕,不免觉得尴尬。

  这时候才能看出秦弟马的心态是真的好。

  他仍是那副清高冷感的模样,垂眸敛目的问白岐玉的地址,问电脑放在哪儿,语气波澜不惊。

  一番交谈下来,白岐玉有种释然感:以世俗眼光看待方才的“教训”,才是折辱。

  等秦观河拿了白岐玉的钥匙离开,窗外突然传来了杳杳钟声,一共六下。

  白岐玉这才发觉,屋子里已经大亮了。

  双棱形天窗里洒下鱼肚白色清浅的光辉,铺洒在地板上、地毯上,还有罗太奶银白发髻上,色散出镀金的光晕,神圣而庄严,让人无比安心。

  “竟然六点了,”白岐玉愧疚地说,“抱歉,都是因为我,害大家一整夜没睡。”

  罗太奶看上去略显疲倦,这让白岐玉心头的痛苦又加一分。

  她却没说什么,只说:“先吃点东西吧,你昨晚累坏了。”

  “谢谢。”

  裴世钟下去,很快端来了一个木雕托盘。

  是两碗糁汤。

  这是鲁中特有的小吃,以沸腾的鸡汁高汤浇在麦仁、生鸡蛋上,将之浇熟。

  鸡汤浓郁的香气搭配柔嫩丝滑的蛋花、软糯的麦仁,是一种厚重香醇的口感。

  秋冬寒冷的早晨喝上一碗,配以油条、酱牛杂,一整天浑身暖洋洋。

  热腾腾一碗糁汤下去,白岐玉喟叹:“我从小喝这个长大的,就爱这一口……呕!”

  突然,被饥饿掩盖的反胃变本加厉的袭来。

  酸水翻滚,口鼻间满是腥臭难闻的胃液,他难耐的干呕了几下,在裴世钟的指挥下冲进盥洗间。

  灯明几亮的盥洗室里,他把水龙头开到最大,让哗啦啦的流水声掩盖他痛苦的呕吐声。

  方才回味无穷的料理变成了折磨人的凶器。

  胃里吐空了,再吐也只有发绿的胆汁,可令人发狂的眩晕感仍挥之不去。

  再一次干呕后,他发现——

  他吐出的,是一滩的漆黑液体。

  腥臭,黏稠,像无数梦魇中包裹他的恶意。

  再抬眼望去,镜子里,形态可怖的“黑泥”正随呼吸的节奏蠕动着,发出令人浑身不适的蠕动声,像蛞蝓滑过草叶。

  那一刻,他感觉天旋地转,眼前如老电视花屏般发花,差点直直挺过去。

  身子砸在地板上前,一只修长有力的手凭空扶了他一把,又亲昵的拍了拍他的脸,在他即将爆发尖叫前,倏然又消失了。

  ……是祂……祂还在?

  冰冷从瓷砖上传到背部,又好像刚才的没摔倒是因为靠在墙上。

  惊魂未定间,白岐玉听到裴世钟焦虑的敲门声:“白先生,你还好吧?请回应一下!”

  “我……”白岐玉虚弱的几近说不出话,“我还好……”

  “需要帮助吗?”

  “不用……”他狠狠闭了闭眼,压下眩晕与呕吐感,“没事,我马上出来。”

  白岐玉不想让人看到如此狼狈的模样。

  不着寸缕的从陌生浴盆中醒来,已经是他精神洁癖的承受力极限了。

  他需要花很大力气,才能抑制自己不去想,他是以怎样不知廉耻、惹人侧目的模样被人救治的。

  ……他们把他扔进浴盆的,是觉得他污秽不堪么?

  即使一路来,裴世钟、秦观河,还有罗太奶的视线都温和有礼,白岐玉仍觉得他们已经看透了他。

  看到了他羞辱的被怪物胁迫,一滩水似的融化在黑暗的怀中丢盔卸甲的模样,看透了他下/贱的本质。

  他一边回应着裴世钟的询问,一边撩起水泼在脸上。

  镜中人,沉着一张阴郁不讨喜的脸,眉目间满是麻木与疲倦。

  这个人还是他吗?

  自出事来,白岐玉已经很久没有端详过自己的脸了。

  他茫然的动了动眼睛,镜中人也做出同样的动作。

  乌压压的睫毛上滴下水珠,在死气沉沉的对视中滑下……

  “白先生?”

  “来了……”

  他抽了几张纸擦干净脸,又揉了揉脸颊,让自己面色看起来红润一些。

  一出盥洗室,裴世钟便围上来:“您还好吧?”

  “我没事,”白岐玉避开他的眼睛,“洗了把脸而已。”

  裴世钟担忧道:“如果哪里不舒服,请一定要说啊。”

  “好……”

  坐回蒲团时,韩嫂也来了,似乎在和罗太奶汇报堂口的大小事务。

  罗太奶方用完早餐,接过裴世钟递来的方帕,慢条斯理的擦拭嘴、手。

  韩嫂在一旁恭敬的说:“太奶,香客们送来了中秋庆礼。浙江的霍先生、刘先生;湖南的杨女士……”

  她递上几张的单子,报了天南海北的十几个人名,满是特产等名贵礼物。

  罗太奶一手撑额,漫不经心的点了点头:“给仙家们贡上吧。这两只帝王蟹和特级女儿茶单独贡给靖宗爷,他最好这一口。”

  说着,她似乎想起了什么,补充道:“……再回复他们,九月九的宝灯都预备下了。”

  “是。”

  “快到中秋和九月九了,香客们的心意这两天估计很多,劳烦你统计的详尽些,不要弄错。”

  罗太奶叮嘱着:“还有,收到后,就尽快给仙家们贡上,不用一一告知我了。贡完后给弟马、弟子、小仙们分分……你做主就行。”

  “是。”韩嫂利落应下,又忍不住瞥了一眼白岐玉,继续说,“之前预约的万盈集团前董事长和夫人已经推迟了预约。今天下午的两个复诊也都延迟了。”

  白岐玉鼻子一涩,怎么听不出来,太奶为了帮他,特地空出了一整天。

  相处久了,就会发现罗太奶就像大街小巷最常见的和蔼老人,给人以温暖眷恋的慈和感。这种温暖感,是真正内心温柔的人才会发出的。

  而在她面前,白岐玉可以脆弱。

  韩嫂欠身离去,处理事务了,白岐玉忍不住哽咽:“太奶,您的救命之情,我永不会忘记。您要多少香火钱我都不会推辞……”

  罗太奶却和蔼的打断他:“不用急。”

  “我是说真的!我的存款有十万左右,找亲戚应该能再借出来三十万,如果不够,我可以去贷款,求您救救我……”

  “世俗之事,等结束再说。”罗太奶摇头,“好了,我的问题问完了,给我讲讲你遇到的那个东西吧。什么时候开始的,什么模样,什么症状……”

  等白岐玉磕磕绊绊的把一切讲完,她若有所思的点头:“让我看看你的后颈。”

  白岐玉扭过身去,撩起碎发。

  一旁侍奉的裴世钟忍不住惊呼出声,被罗太奶沉沉一瞪,抱歉的捂着嘴退下去了。

  不是裴世钟心理素质差,而是白岐玉后颈的情况实在太过冲击性。

  自从上次照镜子后,白岐玉便没再观察过后颈的情况,他还没意识到,现在,已经不是一片鳞片的问题了。

  反射着妖冶水光的鳞片,呈现一种坚硬的、流光溢彩的金属光泽。

  像稀有金属的合金,也像品相极好的贝母。r />

  每一片都是瓶盖大,从后颈正中的脊椎线向两侧蔓延。

  总共九片,以对称的姿态整整齐齐的覆盖了大半片后颈的皮肤。

  更让人触目惊心的是,鳞片与正常皮肤交界处,亦呈现出发黑的、变硬的倾向。

  ——鳞片在扩散。

  不过……这样的形容仍有些不恰当,仔细看去,与其说是鳞片,倒不如说是过于逼真的“木雕”。

  因为每一片鳞片都有很违和的“风化”与“剥落”,不该是常年置于潮湿处的鳞片会有的,更像是生长在潮湿地带的,纹路奇特的老树干。

  “痛吗?”

  “现在不会了。”

  “疼痛有规律吗?”

  白岐玉不确定的说:“好像……主要是在我情绪激动的时候疼,那种很钝的疼。除此之外,没什么存在感。”

  说着,他苦笑道:“最开始发现的时候,我就试着拔掉,可太疼了,撕皮肤一样的疼。”

  见罗太奶许久不出声,白岐玉不安的问:“您看看,还能去除么?”

  突然,一种奇特的触感一碰而过。

  白岐玉下意识的抖了一下,拿东西立刻就停住了。

  “什么感觉?”

  “刚才么?”白岐玉说,“没什么感觉,有点热。”

  “多热?”

  “就……拿手碰了一下的感觉?”

  罗太奶看着手中的燃烧的线香,面色阴沉不定。

  她叹口气,把线香插回香炉,便让白岐玉转过身子来了。

  白岐玉不明就里:“不用看了么?”

  罗太奶摇头。

  “是不是找个医生,打麻醉割掉比较好啊?”

  “除非把根源除去,什么手段都去不了它。”

  “根源……会是青岛的那个地下水道吗?”

  “还不能确定,等观河回来吧。”罗太奶说,“我更倾向于,是你住的这栋房子的问题,或者,二者都有。”

  白岐玉苦笑:“从第一次丢东西开始,我就有种莫名的感觉,这栋房子是活的……”

  “虽然后来发现,我第一次丢的……丢的衣物是被邻居偷的,但我仍无法放弃这个念头。是不是太荒谬了?”

  罗太奶摇头,再次拨弄了一下线香。

  她苍老的眼珠猛地抽搐了一下,头顶,高耸供桌上一盏七彩琉璃宝灯“啪”的跳了一下火光,吓了白岐玉一跳。

  再抬眼看来时,罗太奶已是高深莫测、沉郁幽远的气势了。

  这是仙家上身了。

  不过她的声音变得喑哑,像一条蛇在嘶嘶恐吓,与之前的“靖宗爷”的威仪逼人是截然不同的阴森感,白岐玉推测,这是另一位仙家。

  “古往今来……房子‘活过来’的事儿比比皆是,这并不稀奇。”

  “当人在的时候,它安静的、称职的等候指示。那么,当人不在的时候,它为什么不能活过来,自由的为自己活一会儿呢?”

  “这片土地,这片沉睡的庞然大物,默默付出了那么多年……”

  这句话颇有种玄妙的超脱感,可越想越不太对劲儿,怎么听着是给房子撑腰的?

  一息之间,附身便结束了。

  罗太奶突兀的躬了一下身子,随即朝后反折——整个身躯以常人不可能达成的90度“折”了一下,眼神便恢复了清明。

  她似乎没有方才仙家上身时的记忆,白岐玉也绕开了这个话题。

  “说来也讽刺……那个变\态偷窥狂,他家竟然有保家仙。”

  罗太奶起了兴趣:“讲讲这个人。”

  “他叫方诚。”白岐玉简单的讲了讲四楼奇葩邻居一家人的事情,还有小云儿与他相知相遇的事情。

  聊着,他感慨万分,想到小云儿,又眼眶通红起来:“……小云儿和您的救命之恩,我没齿难忘。”

  孰料,罗太奶皱眉:“不可能。那位小白仙是保家仙不假,但她的顶香弟子并非方诚。”

  白岐玉稍一思索便明白了:“难道因为方诚并不虔诚,渡到了他儿子方义身上?”

  罗太奶又掐指一算,眉头疏松:“是了。”

  楼中住户有保家仙,为了以防万一,罗太奶又要了全家人的信息,孰料,她的面色愈来愈差。

  “你这家邻居可不简单呐……过早的传承,衰落的阳极,还有盗窃的财运……”

  前两个好理解,指的李晓杰和方义,可后两个,白岐玉不太明白。

  即使方诚是个该死的骗婚的同性恋,也不能称得上“衰落”吧。

  他自称审计事务所的高级合伙人,还天天在公司加班,应当赚钱能力很强才对。

  白岐玉想起李美瑰和他八卦时,说这一家人本来在靖德有名的富豪小区住,破产后搬回了老国土局宿舍。

  又想起李美瑰说,很久没见过方诚来买烟了,都是李晓杰出面,还有方诚不顾一切的三番两次来找他,不惜暴露自己是变\态,也要让他报警……

  当时,方诚解释,是丢了族谱,害怕保家仙怪罪,可现在看来,小云儿不是好好的由方义顶香了么?

  所以,方诚这么想报警到底是为了什么?

  “以及,你和这个方诚,并没有因果关系。”

  罗太奶的一句话,如惊雷,把白岐玉从思索中敲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