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敌他欺世盗名-第5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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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年前

  ……

  重炎进来就见他的主上正倚靠在深朱色的木榻上,带着湿意的黑发有几缕半垂在脸侧,反衬得皮肤如冰雪般冷白,初见时悍然凌厉的气势已然被收敛了起来,此刻就只余休憩后的慵懒。

  恍惚间,六千年前的那道身影和眼前的人仿佛渐渐重合起来,重炎怔忡了一瞬,回过神来就见楚昱正略带询问地看着他,于是这才赶快将手里的盒子递了上去道:“主上,这便是那剩下的半张宣纸。”

  楚昱一言不发地接过来,掀开上面刻着复杂纹路的盖子,里面静静躺着半张普通的宣纸,它的断面非常参差不齐,像是被人在匆忙中大力扯开的。

  没有贸然去触碰,楚昱合上盖子,问道:“另一半呢?”

  “另一半是被重岚取走的。”重炎沉声道:“他原也是红雪涧中的族人,但却一直与我理念不合……”

  听了重炎的讲述,楚昱才明白前因后果。

  原来,曾经驻留在红雪涧的凤族人不止这些,他们多半是楚昱当年遗留下来的心腹后代,一直遵循着祖训在红雪涧中繁衍生息,而负责管辖这些族人的,就是以重炎为首的几个血脉纯净的凤凰,其中就包括这个重岚。

  重岚比重炎的年纪要小,根本没有见过妖主楚昱,只是从上一辈的嘴里听说过其事迹,却是对此十分不以为然。他天资卓绝,一心想要带领重氏凤族一飞冲天,因此十分不理解上一辈非要偏居一隅的行为,于是在长辈大多都因渡劫而陨落后,他就起了出世的心思。

  但他也不是只凭一腔热血就要离开,重岚此人颇有城府,他首先煽动了一批同样不满于现状的年轻人,并且对楚昱会复活归来的传言提出质疑,而就在事态逐渐发酵,闹得沸沸扬扬后,人心不稳后。他又带着一帮人来向重炎讨要楚昱留下的“圣物”,甚至放出狂言说‘既然妖主不降临,那他们就造一个妖主出来’。

  楚昱听到这里神情有些微妙:这个重岚的野心恐怕不小,如果他所猜不错,这张宣纸中应该是藏有开启他记忆和妖力闸门的钥匙,所以只要懂得运用方法,再在记忆方面稍动手脚,没准还真能叫他“复活”出一个任由其摆布的妖主楚昱来。

  “然后呢?你们最后动手了?”楚昱晏然自若地喝了口茶。

  重炎点点头,有些难堪道:“是我无能,最后不光叫他抢走了半张宣纸,还让其从红雪涧中带走了一批人手,主上留下的基业被我弄成了这个样子,我真是恨不能以死来谢罪……”

  “这不怪你,毕竟六千年的光阴,什么变数都可能发生。”楚昱放下茶盏,沉吟了一会儿,抬头问道:“你可知重岚在叛离红雪涧后去了哪?”

  直接说出叛离二字,足以见楚昱对此事的态度,重炎神色登时一凛,道:“不瞒妖主,我为了追回那半张宣纸也曾违背祖训出过红雪涧,但是追寻到那叛徒行踪时,却发现他正跟一极厉害的妖怪厮混在一起,而凭我当时归元态中期的修为竟在其手下过不了三招,最后也只能落败而归。”

  “极厉害?”楚昱沉思,能让归元态败得如此狼狈,那境界怕不是已经臻至终焉……他脑海中此刻忽然便冒出一个人的影子——雾隐!

  只有他,才会有那个实力和动机去帮助重岚。

  猛地站起身,楚昱在重炎惊讶的目光中攥紧木榻的扶手,在须臾的思忖后,却是倏然反过身拿起扔在榻上的盒子,取出了剩下的那半截宣纸。

  “主上……”重炎似乎明白将要发生什么,瞳孔不自觉地缩紧。

  寝殿中刹那间寂静无比,楚昱深吸了口气,感受到怀中的水墨球贴着肌肤蠕动了一下,他莫名地就因此镇定了下来,运起精气注入到了那半张宣纸中。

 

 

第79章 皆可抛却

  仿佛一下子沉入深渊,他眼前接连闪过斑驳的光影和色块,渐渐地,画面就像晕开的水墨一般铺陈开来。

  “哈哈哈哈……”

  狂笑声在耳畔响起,紧接着自己就如同破布袋般被狠狠扔在地上,尖锐的沙砾挫过脊背,顿时就泛起一阵火辣辣的疼痛。

  但楚昱却无暇去顾及皮肉上的痛楚,身体好冷,仿佛透入骨髓的冰冷,他下意识地捂住喉咙,指缝间却不断流出温热的液体。

  “昱儿,我的昱儿!”女人原本悦耳的嗓音在撕心裂肺的呼喊下变得呕哑嘲哳,她伏在自己身前,哽咽片刻后却是猛地抬起头来,红着眼眶对头顶的男人恨声道:“楚玄!虎毒都尚且不食子,昱儿可是你的亲生血脉!”

  “我当然知道他是我的血脉。”楚玄冷笑着擦掉嘴角的血迹,俊美的面容下隐含着疯狂:“三十七,你是第三十七个!是吞下补天玉后活得最久的!就在我快要放弃的时候,成功生下了传说中的玉骨仙胎!哈哈哈……这就是天意啊!五千年来,我再未寸进的境界终于有了松动!终焉态之上果然还另有洞天,全是靠这杂种的精血滋补才能如此啊!哈哈哈!”

  “补天玉!”随着他丧心病狂的自白,女人残留着泪痕的脸上惊骇莫名:“你当初骗我吃的东西是……”

  “没错,否则凭你的驳杂血脉,怎么配替我楚玄诞下子嗣?你该为此感到荣幸才是。”楚玄说着就从地上拎起瑟缩不停的少年,居高临下道:“这孩子我要带回金沙洲,你若是识相的话,我也可以接你一并回去,从此便让你们母子二人过上养尊处优的日子,如何?”

  “呸!楚玄,你这条毒蛇,你以为我还会信你第二次!?”女人颤抖着道:“你哪里是要让昱儿享福,你是想带他回去像畜生一样放血给你喝!”

  她缓缓站起来,眼含愤怒道:“我今日就是死在这里,也不会让你带走昱儿!”说着,就倾身攻了过去。

  “哼,敬酒不吃吃罚酒!”

  楚玄面色冰寒,一挥袖就将她伤得倒地喷血,楚昱看在眼里,几乎目眦尽裂,他张了张嘴,却吐不出一个字,相反却叫鲜血的铁锈味霎时充满口腔。

  他想,这就是屈辱的味道吗?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弱小难道就是这世间的原罪吗?那他还有什么必要出生?反正所有的一切都是谎言,父亲是谎言,生命也是谎言,他甚至不属于自己,只是一件被按部就班制造出来的物品。

  现在母亲也去了,这世间再没有人在乎他是谁,他的存在就只是为了别人的平步青云而存在。

  还有什么比这更可悲?

  如此扪心自问着,视线却逐渐模糊起来,他陷入了黑暗。

  ……

  ……

  沉沉暮霭像是缥缈在空中的薄纱,楚昱坐在江岸边,夕阳的最后一道余晖映在他低垂的小脑袋上,将飞扬的发尾染上火烧般的绯色。

  “楚昱!楚昱!”远处跑来一个锦衣华服的少年,束起的马尾在身后欢快的跳动着,一举一动都透着让人钦羡的无忧无虑,他灰蓝的眸子里盛满天真,气喘吁吁地跑到岸边停了下来,双手撑着膝盖道:“你怎么又跑出来啦?让我好找……”

  “我……我不想待在宫里。”楚昱默默将脸埋在膝盖里,小声道。

  “为什么啊?”少年在他身边坐下来,询问道:“是不是有人欺负你,快告诉我!我帮你报复回来!”

  他说着就去拽楚昱的胳膊,见打不开就拼命摇晃着,直到楚昱终于受不住他的嬉闹而抬起头来,对他无奈道:“你别闹了……楚渊!”

  “哈哈哈哈……”楚渊的身子往后仰倒,笑了一会儿又坐起身来,认真地看着眼前少年苍白无色的脸庞,眼底有渴慕道:“楚昱,你真好看,唉……你要是女孩就好了。”

  “你说什么啊!”楚昱蹙眉斥道,他站起来拂了拂衣衫下摆上的杂草,不太高兴地沿岸边走去。

  “诶,你别走啊!等等我……是我的不好!”楚渊连忙追上去,跟他并肩行走,偶尔还突然跳到他前面,嬉皮笑脸道:“别生气了好不好,我们是好兄弟不是吗?”

  他的笑容比水中倒映的晚霞还要灿烂,在日复一日无止境的折磨和孤寂中,是唯一能慰藉楚昱内心的东西。

  “楚渊……”楚昱停下了脚步,赤金色的眸子里蕴满了哀伤,他低低地道:“我想家了。”

  “可这里不就是你的家吗?”楚渊不解道,他母亲是楚玄的发妻,虽然两人早就拆伙了,可楚渊大多时日却还是住在金沙洲,对他而言,拥有众多子嗣的父亲只是一个符号,家也只是一个名词,他不明白其中的含义。

  “不……”天黑了下来,四周开始响起三三两两的蛙鸣,楚昱苦笑道:“这里的一切从来都不属于我,楚渊……从来没什么东西属于我,就连我自己也是。”

  “怎么会?我不就是你的兄弟吗?”楚渊在清冷的夜风中抓住楚昱的肩膀,眸中好像闪烁着星辰:“这世间的一切我都能和你分享,你不会一无所有的。”

  楚渊还不知道,他这一字一句,敲在当时还年幼的楚昱心头,成为了他以后行走在漫长黑暗中的救赎。

  而此时,微风卷起岸边芦苇的绒絮,就似雪般飘飘洒洒,两个少年在湿润的晚风中相视而笑,对将要发生的未来一概不知。

  ……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去,楚昱在苦痛中成长的同时,楚玄也渐渐开始从楚昱的血里得不到更多的助益,于是这个儿子便被他抛在了脑后,弃之如敝履般地扔到了角落里——虽然那些楚玄的私生子们多半都在等着看楚昱的笑话,可对于楚昱来说……这却是意味着渴求已久的自由。

  他最后在楚渊的多番劝阻下还是离开了金沙洲,就如同归林的鸟儿,开始了在偌大妖界中闯荡漂泊的漫长时光。

  一个人流浪的旅途充满了拦路的荆棘,境界低微却又身负神兽血脉的楚昱在众多穷凶极恶的妖怪眼里,就好像是行走的补药。多年来,他不知多少次自险境中死里逃生,经脉中每一分增长的妖力都是他用性命换来的。

  没错,楚昱没有选择走正常修炼的途径来提升妖力,而是通过斩杀一个个袭击他的妖物,掏取他们的内丹服用来获取力量。

  这自然是邪诡之道,但也是能最快积蓄复仇力量的唯一方式。

  他憎恨楚玄,憎恨到不惜把自己变为恶鬼修罗也要杀死他,如果这世间所谓的天理公道并不存在,那他便是玷污了双手也要把楚玄亲自拉下地狱。

  ——不得不说,倘若楚昱此时就这么带着满腔仇恨一条路走到黑,那么大概也不会后来的妖主楚昱了。

  所以直到很多年后,楚昱也说不清遇到丹秦到底是他人生的幸还是不幸。丹秦将他从深渊中拯救出来,填补了他生命中父亲这个位置的空缺,教会了他以更广阔的胸襟去接纳这个世界,他对楚昱的影响可谓持续深远,甚至可以说是一直引领着他走到那个最高峰的位置上。

  但也正因如此,楚昱才会迷茫,当他作为妖主站在山巅俯视众生的时候就一直在想,如今的他,是否比当年一心复仇的小妖怪要拥有的更多呢?

  可此时已经没人能够回答他了,因为丹秦最终死在了楚玄的手下。

  ……

  “你疯了吗?!”丹秦又气又急地给了他一巴掌:“背着我潜入金沙洲,你想做什么?你现在根本就不是楚玄的对手!”

  “我等不了了……”楚昱窝在黑暗的角落里,捂住半边侧脸,嗓音颤抖道:“百年之后又百年,我有多少时间可以浪费?我境界前进的同时楚玄的脚步也从未停歇,这样下去,我始终都追不上他!”

  “那你就拿你的性命当赌注?”丹秦压低声音急促道:“我这些年教你的东西你全忘了吗?快跟我回去!”

  “回去又能做什么?我受够那些大道理了!”楚昱猛地打开他的手,疾言厉色道:“忍耐能换来什么?到头来只是徒增痛苦罢了,这个世间根本就没有东西值得我为之珍惜生命……说到底,那种能海纳百川超凡入圣的人根本就不存在!”

  几乎泣血的尾音渐渐消弭在风雪中,争吵以楚昱离去的背影作为结束,再见时就是阴阳永隔——

  “楚昱,楚昱……”口中吐出断断续续地白气,丹秦把重伤的他埋在冰雪下,用术法敛去他的气息,在最后捧着他沾血的脸庞道:“记住,这世上能让你为之奋斗的东西有很多,就算现在没有,将来也会有……或许不是名誉权力之类的身外之物,但却一定比这些更让你心动,记住……千万不要自轻自贱……”

  “不……”楚昱心如刀割,但喉咙却偏偏哽咽地发不出声音,他挣扎着要从积雪里出来:“丹秦,求你了,快走……我死不足惜,你不要……”

  “听话。”丹秦喉结滚动,最后摸了摸了他的头,低声道:“……楚昱,我爱你。”

  说罢,冰雪就瞬间倾塌下来,将楚昱埋在其中,他动弹不得,带着术法的冰雪隔绝了一切,无论他怎样呼喊、悲吼,传达到外面的都是一片寂静。

  然后楚玄来了,带着呼啸的寒风,他对丹秦冷冷道:“那个不孝子呢?”

  “什么不孝子?楚昱是我的儿子,这么多年你不会不知道吧?”丹秦的声音带着讽刺和微不可闻的颤抖:“真是难为你了,啧啧,声名赫赫的一代妖王其实也不过是个替别人养儿子的可怜人啊!哈哈哈……”

  “你找死!”楚玄怒喝。

  山崩地裂,搅海翻江,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切终于恢复平静。

  良晌,刺目的鲜血渗透纯白剔透的冰雪,楚昱闭上眼……是啊,一切都结束了。

 

 

第80章 纸上的留言

  继亲眼目睹母亲的死亡后,皑皑白雪又成了下一个折磨着楚昱不能安寝的梦魇。从那以后,这仿佛就变成了一个无法摆脱的诅咒——只要是爱着他的人,最后都不得善终。

  沉浸在穿梭不停的光阴里,楚昱任由寒来暑往的画面自他脑海中闪过,那些或喜或悲的短暂情绪转瞬就被埋没在漫长的生命中,找不到踪影,而那些浓墨重彩的,却久久回旋在他眼前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