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丝袜-第17章
imkowan
1 年前


以前,她刚带着柳映微回到柳家的时候,还会想,一定要找到那个与柳映微结契的乾元,为此,她可以抛却所有的荣华富贵。
可她现在不想找,也不敢找了。
柳映微注定是要嫁给狄息野的,就算她将那个已经“死了”的乾元找到,又有什么用?
柳映微回到卧房,绷着脸换上了那件狄夫人送给自己的旗袍。
柔软的布料流水般滑过他的腿根,犹如幼鸟柔嫩的羽翼,带起一串细密的痒意。
既是做戏,柳映微便得将自己当成狄家的二少奶奶,在身上打上狄家的烙印,好讨未来的婆婆欢心。
他也像是一只羽毛华美的鸟雀,生着再漂亮的翅膀,也只能永远待在属于自己的金丝笼里。
“少爷,您又要去哪儿啊?”站在一旁的金枝儿见柳映微情绪低落,忍不住宽慰,“过几日,您身子好了,就可以回学校了……见了沈家的少爷,您的心情兴许能好些。”
“清和有自己的事,我总不能事事都麻烦他。”柳映微坐在梳妆镜前,叫她替自己拿耳环,“珍珠的就好,不要太显眼。”
“好嘞。”
“我记得还有一条珍珠项链。”柳映微待金枝儿将耳环拿来,又吩咐,“也拿来吧。”
金枝儿自是应下。
柳映微麻木地注视着镜中的自己,仿佛一个局外人。他的灵魂浮在半空中,俯视着坤泽梳妆打扮,最后成为所有人心目中“完美”的模样,心上的裂痕悄无声息地渗出了鲜血。
他被禁锢在一个名为“柳映微”的躯壳里,再也没办法做连余哥的央央了。
柳映微僵硬地抬起手,指尖在脸颊上带出一道微红的印子。
他听见金枝儿抱着首饰盒念叨:“少爷,您去狄公馆参加茶会的时候,都没戴这条项链呢。”
“那时候不需要。”柳映微微微歪了一下头,露出一小截雪白的脖颈来,“且戴了,过分张扬,狄夫人不会喜欢的。”
他顿了顿,手指按在了冰冷的珍珠上:“可现在,我爹需要我张扬。”
整个柳家都需要他张扬。
“这样啊……”金枝儿似懂非懂,红着脸喃喃,“我不懂这些,只觉得少爷戴项链好看。”
柳映微眼里流露出一丝艳羡。
不懂的时候,什么都好,真懂了,活着就没什么意思了。
但留给柳映微低落的时间并不多了。
“好了,走吧。”
他很快就收拾好情绪,领着金枝儿下了楼。小汽车果然如柳老爷说的那般,已经在柳公馆前等着他了,门房阿贵候在车前,见他来了,殷勤地打开了车门。
“少爷,”阿贵在柳映微弯腰往车厢里钻的时候,悄声道,“夫人让我给您带句话。”
柳映微的动作顿了顿。
阿贵将声音压得更低:“夫人说,若是您当真不愿意嫁给狄家的二少爷,柳家的这位少爷也是可以考虑的。”
“不必。”柳映微想也没想就拒绝了,深深的无力感将他笼罩,“去和我姆妈说,不要胡思乱想。”
阿贵抓着头发,轻“哎”一声。
他不明白柳映微的心思,只是个尽职尽责的传话筒:“您说什么,便是什么。”
言罢,关上车门,目送载着柳映微的小汽车开出花园,直至消失在柳公馆前的马路尽头。
缠绵的雨水将将止住,天上的乌云如烟如雾。
柳映微前往码头的时候,狄息野刚被金世泽艰难地带回金公馆。
这金家的乾元少爷也是见过世面的人,虽不知道狄息野的后颈受过伤,但多多少少猜出来,他是到了易感期。
易感期的乾元需要坤泽安抚,情绪才能恢复正常。
“不得了啊,”金世泽托着狄息野的手臂,气喘吁吁地抱怨,“你口口声声说只喜欢中庸,实则早早和坤泽结了契?”
头晕脑涨的狄息野哑着嗓子否认:“没……没有的事。”
他的脑袋里和心口都有一团火在燃烧,一团在烧理智,一团在烧灵魂。
“还没有呢,”金世泽自是不信,“只有和坤泽结了契的乾元才会有易感期!”
“……我娶了沈清和,到现在还没易感过呢。”
言辞间,竟是有些失落和遗憾。
狄息野耗费了一身的力气与身体里熊熊燃烧的火苗抗争,没心思争辩,只不断重复:“关起来……把我关起来!”
“好好好,把您这位爷关起来。”金世泽翻着白眼踹开客房的门,“委屈您先在这儿歇着了……别担心,暂时没人会发现你住在我家。我爹有应酬,我姆妈去外头打牌,一般半夜才会回来。”
可金世泽忘记了一个人——他那“天真无邪”的夫人,沈清和。
他正说着话,客房外传来了下人的声音:“少爷,少奶奶的车回来了。”
“啊?”金世泽一愣,继而手忙脚乱地将狄息野扶到床前,“你还需要我做什么?”
“绳子。”狄息野磨着牙根,每一声喘息都像是野兽的嘶吼,“快……用绳子把我绑起来!”
沈清和是坤泽,他无法保证自己闻到坤泽信香后,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来。
金世泽也反应过来,二话不说就找来一截麻绳,不假他人之手,亲自将狄息野死死地绑在了床上。
“你忍着点啊,我先去应付沈清和。”金家的少爷一边嘀咕,一边问门外的下人,“少奶奶下车了吗?”
“少爷,少奶奶已经进门了,正问您在哪儿呢!”
“先拦着他,就说我在餐厅……哎呀,这绳子够不够结实啊?”金世泽的鼻尖冒出了汗珠,再三确认狄息野的手脚都被绳子捆住,方才不安地退出房间,“二爷,你忍着点啊!”
“快……快滚!”
回应他的,是狄息野忍无可忍的咆哮。
而金世泽刚将客房的门锁上,扭头就撞上了一脸疑惑的沈清和。
“你不是在餐厅吗?”坤泽目光狐疑。
“嗯……嗯,这就准备去了。”金世泽的心脏怦怦直跳,伸手揽住沈清和的肩膀,将他往怀里带,“你怎么现在就回来了,不是说要去看戏吗?”
提起看戏,沈清和的眉毛立时打了个结:“还看什么戏啊!”
他噘起嘴,气鼓鼓地摘掉手上的手套:“映微出事了!”
话音刚落,他们身后就传来一声闷响。
金世泽的心猛地悬起来,鼻尖上又开始冒汗。
“什么声音?”沈清和纳闷地回头,眼珠子滴溜溜地转,“金世泽,客房里是不是有人?”
“怎么会有人呢?……哎呀,清和,你快说啊,柳家的小少爷怎么了?”金世泽强笑着搪塞,“柳老爷最近不是不去见衙门里那群乾元老头子了吗?”
提起柳映微,沈清和又气恼起来。
“是啊!他爹是不给他找乾元老头子了……他爹又给他找了个不知道哪儿冒出来的乾元表哥!”
砰!
这回,客房里传出的巨响,任谁也忽视不了了。
“疯特了,金世泽!”沈清和原地蹦了老高,“侬在屋里头藏人的呀!”
“谁藏人了?”金世泽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高举双手喊冤,“没有的事!”
“那刚刚是什么声音?!”
“不是……屋里头……”
“我就晓得,侬就是个阿扎里!侬在我面前就是装出来的咯!”沈清和提高了嗓音,也不知是不是过于激动,面颊都有些泛红,眼里也迸发出了金世泽看不明白的精光,“你在外头瞎混混也就算了,现在还带到屋里头?怎么着呀,你是当我们沈家的人好欺负,准备玩金屋藏娇那一套的啦?!”
金世泽被沈清和一通指责砸得眼冒金星,刹那间将狄息野抛在脑后,伸手指着心口,结结巴巴地反驳:“我怎么……我怎么就是阿扎里了?沈清和,你不要瞎讲八讲,你有点良心,我娶了你以后,有没有……有没有干过对不起你的事情?我连出去应酬,都不敢和坤泽离得近,生怕你闻着味儿觉得难受!”
“……侬现在说吾金屋藏娇,好的伐好的伐,吾打开门给侬瞧!”
金世泽边说,边打开了锁着的门。
沈清和颠儿颠儿地凑过去,兴奋之情溢于言表,但急得火烧眉毛的金世泽没瞧见,一门心思证明自己的清白:“侬瞧,哪里有什么坤泽?!”
“怎么会没有?你是不是喜欢小先——呀!”沈清和激动地睁大眼睛,恨不能当场捉奸——他早就想找机会同金世泽和离了,若是今日客房里当真有坤泽,真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然而,沈清和一句话尚未说完,惊喜的表情就僵在了脸上:“侬在搞什么啦?!”
金世泽被沈清和叫得清醒了几分,想起屋内还有狄息野这么一个易感期的大活人,浑身的汗毛倏地竖了起来。
他来不及确认狄息野在何处,本能地将沈清和扯进怀里,用自己的信香将坤泽笼得结结实实,然后才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床上哪里还有什么狄息野?
粗长的麻绳掉落在床侧,半开的窗户边,雪白的窗帘随风飞舞。
“血……有血呀!”沈清和揪着金世泽的衣摆,颤颤巍巍道,“要死了,金世泽,为什么会有血啊?”
“我……”金世泽张口结舌。
他好像知道为什么会有血了。
易感期的狄息野挣脱了麻绳,跳窗跑了。
“不得了……”金世泽喃喃,“要出事啊。”
*
码头边,江风微凉,柳映微裹着披肩下了汽车。
跟着来的金枝儿替他打开了洋伞:“少爷,您热不热?我去给您买一瓶汽水。”
“不用了。”柳映微没胃口喝汽水,悄声问,“什么时间了?”
在汽车上,柳老爷的人已经告诉了他柳家表哥到码头的时间。
金枝儿说:“还有一刻钟,船就该到了。”
柳映微点了点头。
片刻,乌云翻涌,滴滴答答的雨点落在洋伞上,顷刻间打湿了伞面上的蕾丝花纹。
细密的雨幕雾气般笼罩在江面上,漆黑的邮轮仿佛幽灵般在雾气后若隐若现,这一幕看上去格外像画廊里刻着外国人名字的油画。
柳映微自言自语:“到了。”
柳家的下人举着伞挤开码头前等候的人群,接到了柳家的表少爷。
柳映微跟着过去,拂去脸颊上沾染的几滴冰冷的雨水,逐渐看清了走向自己的乾元。
倒真是生得一副好相貌。
柳家的表少爷穿了件墨蓝色的西装,没有让下人撑伞,而是亲自打着一把黑伞缓步而来,姿态优雅,文质彬彬。
“你就是柳映微?”乾元在他面前停下脚步,浅笑道,“我上次来上海见舅舅的时候,年纪还小,不曾见过你……我叫柳希临,你叫我一声表哥就好。”
“表哥。”柳映微微垂着头,轻声问好,“表哥坐船累了吧?家里已经订好了国际饭店的包间,现在去,时间刚好。”
“劳烦你了。”柳希临语气温和,与他一道来到车边,收起伞时,目光在他脖子上圆润晶莹的珍珠上滑过,“你的项链很好看。”
“多谢。”柳映微微微一怔,无意识地扯住裙摆,抿唇不再多言。
和陌生的乾元共处一个车厢的窘迫让他如坐针毡。
即便柳希临格外绅士地与他保持了一定的距离,柳映微还是极其不适应。
他也不可避免地想起另一个乾元……
狄息野看起来和两年前有些不一样了。
两年前,狄息野不戴眼镜。
两年前的狄息野也不会去大世界。哈,他们重逢的时候,他说了什么?他说在大世界看到了一个和自己长着一样眼睛的玻璃杯。
他瞧不起玻璃杯!
柳映微俏脸一板,并未将掳走自己的人和狄息野画上等号。
一来,他不信世界上有这么巧的事情。二来,大世界的玻璃杯实在是太多了。
哪有那么巧的咯,狄息野一回国就撞上了他?
可就算那个人不是狄息野,柳映微也不觉得狄息野会好到哪里去。
在大世界玩乐的乾元是什么德行,他比任何人都要清楚。
那些乾元会色眯眯地盯着他的大腿,趁着买电影票的时机,偷偷揩油,他要好小心好小心地躲,才能躲过所有的咸猪手。
但那个时候,柳映微就是柳映微。
他不是柳家循规蹈矩的坤泽少爷,不需要遵循刻板的礼仪。他不高兴了可以翻脸,被欺负了可以尖叫,就算是一晚上卖不出去一张电影票,也短暂地做了几刻钟的自己。
“和我吃饭让你不舒服了吗?”
许是柳映微脸上的凝重太过明显,坐在他身边的柳希临忍不住问:“如果你实在不想去,就先回家吧。舅舅那里你也不用担心,我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不是……”柳映微回过神,小声解释,“只是想起了一些事情罢了。”
他顿了顿,对柳希临的善解人意很是感激:“表哥,没事的,我也有些饿了,咱们一起去吃饭吧。”
“我还以为你不愿意见到乾元。”柳希临开了个无伤大雅的小玩笑,“还是说,现在上海的学校,坤泽和乾元要分开来上课?”
柳映微答:“不分开,我们班上有好几个乾元学生呢。”
“那很好。新时候了,没必要像以前那样,将坤泽关在家里,出嫁之前都不让见人。”
柳希临三言两语,就让柳映微放下了戒心,转身主动问:“表哥,你也是学生吗?”
?
“嗯,我学医,父亲生前在制药厂工作。”  “啊,不好意思啊。”柳映微尴尬地垂下眼帘,“我不知道你的父亲……”
柳希临勾起唇角,反过来安慰柳映微:“没事,他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我对他没什么印象,所以谈不上多难过。”
柳映微还是有些过意不去:“我不该提这些。”
他说话间,汽车缓缓地停在了国际饭店的门前。
勤快的小郎眼疾手快地拉开了车门,清脆地唤着“少爷”,将他们往门里领。
而几乎是同一时刻,另一辆车蛮横地冲过马路,踩着急刹停在了饭店的门前。
小郎照例去拉车门,驾驶座的车窗却先一步打开了一条缝。
沉甸甸的黄鱼砸在他的怀里,同时砸落的,还有一声嘶哑的“滚”。
“好嘞。”小郎麻溜地滚到了一旁,脸上笑意不变,实则心里已经猜出了大致的剧情——开车的倒霉乾元怕是被家里的坤泽戴了绿帽,算准了时间来捉奸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