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曾一度希望唐如墨他们能陪着自己,到了这个关键时候,他居然产生了些许近乡情怯的退缩之意。但由于按照徐家规定,一般情况下不允许外人踏入宅子深处,最终也只能作罢。
也许是担心唐如墨两人等得无聊烦闷,仆人也给他们端上了茶水和糕点,而且表示如果想要在外院逛逛,可以和他们说一声。
但其实两人一点都不无聊。
对于艾斯来说,只要有唐如墨在,他就永远能够找到有意思活动。虽然场所与预想中不同,但这也是他心心念念独处机会。
对于唐如墨来说,虽然艾斯不时在耳边聒噪两句,但他早就已经习以为常——只要别想起刚才那因为艾斯一句“你在吃醋吗”所引发连锁反应话,就还算是习以为常。
好在艾斯也没有提起那件让唐如墨又困惑又尴尬事情,借着这个空隙,他正好可以深入思考一下,自己究竟遭遇到了怎么样的问题。
境界是平稳的,道心也是巩固的。
可为什么会冒出那样的念头?
唐如墨试着回想了一下当时的情景,却发现不太能找回那时的感觉。
自从踏入修行之路,他在绝大部分时间里都保持着平静无波的心境,一心向道,无欲无求 ,这样才最不容易滋生心魔阻碍。
仅有几次明显的心境波动,也都是在经历了大喜大悲,情绪已经强烈到无法克制的时候。
如今仔细梳理,似乎正是在来到茫茫宇宙中之后,自己内心活动才开始逐渐多了起来。
也许是因为世界突然变得陌生而广阔,他有了更多需要考虑因素,而并非固守在原来的已经生活了两百多年的熟悉环境之中,按照师门已经被无数前人践行过理论向道飞升。
但也可能是因为遇到了某些人。
“墨墨,你在想些什么呢?”
如同宝石般清澈碧绿色眼瞳凑到了唐如墨的眼前,间距不超过五厘米,让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
“你……”他张口,却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觉得心中再次泛起某种奇怪的波澜。
艾斯歪头,奇怪道:“我怎么了?是脸上有什么脏东西吗?”
唐如墨:“……没什么。”
艾斯也不多想,兴奋地指着屋外:“那我们出去逛逛吧!”
唐如墨神识一扫:“好像下雨了。”
艾斯:“没关系,下雨才好!”雨中漫步,星网恋爱宝典常驻招数,浪漫指数三颗星!如果不慎感冒了,还能引发后续温情互动!
唐如墨二话不说推开了门。
倾盆大雨的哗啦声响撞进了他们的耳朵里。
唐如墨:“这么大雨也好?”
艾斯:“……”
在唐如墨的注视下,艾斯硬生生把那个“好”字吞进了肚子里,讪讪道:“好像是不太好……”
就在两人四目相对之时,徐清凭空出现在了敞开大门外。她看见唐如墨,眼里闪过一丝复杂光芒,轻轻喊了一声:“小兄弟。”
尽管屋外雨声滂沱,但在距离自己如此之近地方骤然出现了其他陌生人的气息,五感敏锐唐如墨自然能够第一时间发现。
他甚至下意识调动了体内元气,在指尖汇聚成无形的三寸剑芒,与此同时倏地转身,只要发现不对劲的地方便会斩去。
对此,徐清一无所知。
毕竟唐如墨只略微调动了一丝元气,剑锋也深深隐藏,也许只有同样达到了渡劫期,或者更高水准修士才能有所察觉。
徐清又叫道:“小兄弟。”
唐如墨:“……?”
“家主有请,希望小兄弟你能跟我来一下。”徐清微微颔首,“不会耽误太长时间的。”
唐如墨沉默了片刻。
就在徐清以为他是在用无声表示拒绝时候,唐如墨终于出声了:“好。”
艾斯立刻就黏了过来:“我也去!”
徐清摇头:“家主只请了这位小兄弟一人。”
艾斯:“没关系,我不是人!”
唐如墨/徐清:“……”
太太没想到艾斯居然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一时竟有些分辨不出对方究竟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
数秒过后,她决定跳过这一点,说道:“即便如此,也请在这里稍等片刻。”
艾斯便只能眼睁睁看着唐如墨与徐清一起离开,脸上写满了不甘心,握着木门边缘手掌下意识用上了劲。
喀啦。
五指如同钢筋铁爪般嵌入了贵重梨花木中,裂痕以此为中心快速向四周蔓延,很快遍布了整个横面。
几次眨眼的功夫过后,这扇精工打造木门便彻底四分五裂,化一地狰狞木头碎片。
仆人闻声而来,瞠目结舌道:“这这这是怎么回事啊?客人,您刚才到底做……做了什么?”
艾斯恶狠狠瞪了他一眼。
仆人浑身一颤,以为自己说错什么得罪了对方。
雨依旧没有停歇迹象,反而越下越大。
艾斯怒气冲冲道:“多少钱?我赔!”
仆人:“……”
*****
家主徐岩的卧室在宅院的最深处。
穿过重重门帘,浓烈药味扑面而来。而半靠在床头的人神色憔悴,透着显而易见病气,乃至若隐若现死气。
在他床边站了些人,绝大多数都上了年纪,唐如墨还看到了杜千源身影。
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太太模样似乎比先前更老了些,眼角眉梢间染上了沉重疲惫。
唐如墨停下了脚步。
徐清说道:“家主,我把他带来了。”
床上人艰难抬起双眼,见到唐如墨的瞬间,浑浊眼球中骤然迸射出激动的光芒,斑点密布干枯手掌缓缓伸了出来,向着唐如墨的方向,似乎是招手,又像是想要握住什么。
“远看……也……挺像……”他低声喃喃,每说几个字都要喘口气,但还是倔强地说着,“过来……你过来……让我……仔细看……”
唐如墨:“……”
徐清见他无动于衷,便解释说:“千源在帮助我们寻找星陨铁过程中,竟意外发现了你竟然是徐向天的儿子。虽然不清楚你知不知晓这个情况,但毫无疑问,你是我们徐家的血脉,也是家主的亲孙。”
其他人见唐如墨还是没有反应,纷纷催促。
“家主在叫你过去,没听见吗?”
“区区小辈,连点礼貌都不懂!”
真实年龄比在场诸位都要大上至少一倍唐如墨沉默片刻,终于开口:“你们想要什么?”
此话一出,各种纷乱声音瞬间静了下来。
只有家主徐岩还在努力招呼着,近乎执念:“过来……给我……看看……”
68、暗潮涌动
此时此刻, 屋里只有徐家家主还在断断续续说着话。
床边的徐家管事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似乎都没想到唐如墨会这样直接开门见山, 连个弯子都不给他们绕。
片刻之后,徐岩终于意识到唐如墨是不会过来了, 他颓然收回了手,眼里浮现出沮丧之意。
这偌大的房间便彻底安静了下来。
杜千源看了唐如墨一眼, 目光中有些抱歉。
徐清是所有人当中最快反应过来的一个,她蹙了蹙眉:“看来你的反应, 应该多少了解自己的身世,那为什不能满足一下爷爷的心愿?他只是希望能够离你更近一些。”
唐如墨:“真实目的。”
徐清:“……”
面对这冷硬的态度, 徐清也不好再走温情路线了, 于是说道:“希望你能交出星陨铁。”
唐如墨:“没有。”
他脸上几乎没有表情变化,依旧是刚进门时的平淡无波。
徐清瞧不出他这究竟是真话还是谎话, 只好接着说道:“你父母当年离开的时候带着一枚星陨铁, 那原本就是徐家所的财物。家主决定不予追究是基于血浓于水的亲情, 但如今他情况危急, 于情于理, 你都应该将星陨铁交出来。”
唐如墨还是那两个字:“没有。”
“那你的父母在哪里?”人群之中响起一道威严低沉的男声,“让徐向天亲自来向家族解释!看他救不救自己的父亲!”
“对啊, 那小子竟敢偷我们的东西!”
“居然为了一己私利!”
……
“好了, 先安静。”
徐清看着面前的年轻男子, 这位在相貌更接近于母亲而非父亲的徐家后辈, 眼里闪过复杂的光芒。
“你大可放心, 族里的长辈并不是要追究什,毕竟这是家主当初亲口承诺的事情,我们本来也不该干预你的生活。”
她话锋一转:“但家主毕竟是你的爷爷, 星陨铁又是唯一能让他活下来的宝物,希望你能念在血缘关系将它交出。请相信我,如果换作你的父亲徐向天在这里,他是绝对不会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亲生父亲死去的。”
唐如墨:“……”
徐清:“有什条件,我们可以谈。徐家的人力物力和财力都是当之无愧的雷武星第一,只要是合理范围内的需求,我们都会尽可能满足,又或者你想要回归家族,也没有问题。”
唐如墨没有应声,心里觉得有些失望。
他最开始来到这个星球,只是想要看看父母曾经生活过的地方,本身并没有强烈的追根溯源欲望,更是从不曾想过认祖归宗的事情。
结果面前这些徐家人,才刚刚确认他的身份没多久,就开始迫不及待地要求他交出父母留下来的唯一遗物,还是以一副理直气壮的口吻。
唐如墨的沉默让屋内气氛逐渐绷紧。
倒是杜千源开口打圆场道:“也许他真没有。”
此话一出,除了徐岩外的在场所有人,全都齐刷刷把目光转向了她。
杜千源:“毕竟我的能力可以同时感应到概率最大的几种可能性,但只有一种会是现实。”
徐清皱眉:“按照你刚才所说,眼下有一枚星陨铁与我们最为接近。如果不在他那里,那就是在某个从宇宙中远道而来且拥有雄厚资产的大富豪手中……但是这样的富豪要到哪里去找?”
而且即使真找到了,对方又凭什会愿意给?
虽然后半句话没有说出,但各位管事都心知肚明。徐家在雷武星影响力确实非常强大,可茫茫宇宙之中多的是各种势力,在这颗星球以外,他们并没有少的话语权。
相比之下,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显然更容易对付。而且他的父母当初确确实实是带着一枚星陨铁离开的,即使这小子手头上没有,他的父母也肯定会有,或者知道在哪里会有。
于是众人又纷纷看向唐如墨,眼神或或少带上了一点不客气的威慑意味。
唐修行两百余年的渡劫期修士曾一剑斩了星际海盗移动堡垒如墨:“……”
空气再次陷入了无声沉寂。
杜千源不想见到气氛再这样持续僵持下去,便主动说道:“其实和小唐一起来的那人正巧也是个富豪,说不定他……”
话才说了一半,老太太突然发现有道冰冷的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下意识望去时,正好对上了唐如墨那双近乎纯黑色的瞳孔。
她心头一跳,一阵心虚不受控制涌心头——难道是被对方发现了端倪?
但这样的情绪转瞬即逝,杜千源马上就稳住了心神。
她好歹是活过了大半辈子的人,为了等待这样一个复仇的机会也等了好几十年,显然不能因为别人的一个眼神就自乱阵脚。
“说不定他认识那个拥有星陨铁的富豪,又或者他就是。”杜千源把后半句说完了。
徐清一愣。
这位徐家长老的脑海中首先闪过了洛的身影,接着才后知后觉意识到,杜千源所指的人应该是那个有着一双碧绿眼眸,脸上常驻笑容的年轻男子。
“……他?”
徐清半信半疑,那小伙子看起来可不像是有钱人。
“长老,你们在说谁?”人群中传出了困惑的声音,“他有可能知道星陨铁的下落?”
“是我去接千源的时候偶然遇见的年轻人。”徐清扫了杜千源一眼,“至于知不知道,这得问过才清楚。”
她的目光重新落到唐如墨身,后者似乎没有继续交谈的欲望,转身就要离开。
“喂,你别走……”
徐家的一众管事想喊住他,甚至示意仆人挡住门口。徐清制止了他们,朝唐如墨的背影问道:“真不留下来陪陪你的爷爷吗?”
家主徐岩的声音又刚好在这时候响起,即将走到生命尽头的老人如同风中残烛,每发出一个音节都无比艰辛,却还在锲而不舍地挽留。
唐如墨的脚步顿了一顿。
在这一瞬间,他的内心深处闪过了很想法,比如父母当初为何要离开故乡,致使他们身亡的交通事故又是否与徐家有关。
但他最终还是什都没有问出口,就这样沉默地踏出了房门。
随着他的离开,屋里的气氛立刻躁动起来。
这些徐家的老一辈大多不满于唐如墨的冷漠态度,还有人质疑杜千源的感知能力,直到家主剧烈咳嗽起来,他们才勉强消停。
徐清怒斥道:“都给我滚出去!”
除了徐岩以外,她在这里辈分最大,地位也最高,因此其他人都不敢忤逆。在向家主告别之后,他们纷纷退出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