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己-第20章
曾经金针菇
1 年前
曾经金针菇
1 年前
郑庭深已经换好鞋拿起了钥匙,“回头再说。”然后一把将门关上。
郑庭深老爸也是个半大不小的领导,前段时间刚被调到某国企当副总,虽然仕途不如自己双亲和弟弟,但却很舒坦,他本人也乐于待在福利高压力又少的地方。此次突然回家,郑庭深心里总有种隐隐不详的预感,在路上时他已经将最坏的结果想了一遍,然后才敢敲门进去。
嘎吱一声,门被推动,略显陈旧的屋子里只余一盏落地灯,而郑庭深的父亲就在灯影下沉默地抽着烟。
“爸。”他喊了一声。
零碎的火星突然熄灭,剩下的半支烟被掐死在烟灰缸里,静静地躺在一团灰烬中。郑忠信忽地起身,几步脚来到自己儿子面前,用两只深陷的眼睛死盯着他,原本舒展的鱼尾纹也变得深刻起来。—“你妈说你喜欢男人。”
郑庭深心想该来的还是来了,但本人依旧从容不迫地回了个“嗯。”
“是因为我?”两鬓头发已灰白的老人紧接着问道。
郑庭深当即否认,“不是。”——“是天生的。”
老人眼眸下垂,嘴里重复呢喃,“天生的,呵~天生的。”而后额角青筋突然暴起,泛黄的脸也在一瞬间涨得通红。没等郑庭深反应,一个带着呼呼风声的巴掌就重重地打在了他脸上,右边脸颊立马肿一大片。
“逆子!!!”郑忠信咬牙骂道,“马上给我改过来!”
“改不了了,”郑庭深表情淡定地用大拇指擦拭唇角溢出的血丝,说话语气依旧没有任何起伏,“从我上初中开始,我就知道自己是个同性恋。”
“啪!!”又一个极重的巴掌扇在左边脸颊上,双重火辣的痛感终于让郑庭深皱了下眉,表情也做得十分吃力。——“是不是康莱教你的?!”
“还是他们整个康家误导了你?!”
知道这个消息还是在昨天晚上,郑忠信原想着打个电话问候下自己貌合神离的妻子,结果俩人一不小心又吵了起来,康莱盛怒之下怼了他一句:“整天做梦以为自己是好丈夫好父亲,实则连自己儿子喜欢男人也不知道。”知道这个消息的郑忠信当场震惊到失语,一夜辗转难眠,天还未亮就打电话吩咐自己秘书订最早的航班过来。裙貳+散伶\陆韮贰散韮,陆
父子见面,严厉的目光像是一把锋利的刀,毫无阻挡地在郑庭深身上实行着千刀万剐,任血流满地还是不满意。郑忠信怒目横视,手指也颤颤巍巍地指着眼前人,一字一句道:“如果不改回来,就当我没有你这个儿子。”
郑庭深转身之前只留给他一句话,“如果可以,我更希望自己不是你儿子。”
距离家属大院的二十公里外,S大的某个男生寝室里,此刻充满了欢声笑语。自从宿舍养了两只小宠物后,于肖恩就经常过来撸猫撸狗,当然,不能白嫖,每次都带了罐头过来的。经过一百天的精心饲养,两只小可怜早没了当初奄奄一息的模样,反而一只比一只活泼,一只比一只会蹦跶。
小飞飞虽然是中华田园犬,但通体上下和雪一样白,毛发漂亮有光泽。撒娇时两只无辜的小耳朵还会耷拉着,主人回来后又总是第一个冲上去,然后绕着严律己转圈圈,非常可爱。至于小蝴蝶,长得真是猫如其名,人畜无害,谁都可以rua它两把,从来不会生气。与小飞飞一样,最爱黏着严律己,最喜欢钻的地方也是严律己的怀里。
于肖恩将猫猫抓到自己怀里,然后低头狠狠吸了一大口,海洛因都没这么上头。—“好吸。”他一脸痴笑模样,然后低下头去,再次猛地吸了一大口,吸到猫都发出了抗议,不断地“喵喵喵~”
严律己及时将猫猫解救出来,还一本正经对于肖恩道:“你别把我‘孩子吓着了。”
“瞧你说的,我这个叔叔还能害他不成?”
游越出来搭腔,“叔叔再好,也不如我这个干爹。”说完又从严律己的怀里接过了那只猫。
严律己由着他们拌嘴,偶尔也会插科打诨几句,看着茁壮成长的两个毛孩子,他的心里就止不住地开心。第二天时他特意发视频给郑庭深讲这件事,那头好像工作很忙,一直挂断他的申请,还让他打语音电话就行,严律己也不疑有他,就你一言我一语地跟人家聊起来。
直到一个月后,有个陌生人拦住了他,就在他做完心理治疗回去的路上。他跟随来人到了一个清幽的茶室,偌大的房子里只有靠窗坐着的一个衣着考据的中老年人。
“请问你是?”
一些不好的画面在严律己的脑海中回放,使他未清楚对方身份就开始蹙眉。
“我是郑庭深的父亲。”中老年人说道。
严律己当即心下了然,伸出右手,“你好,我是郑庭深的男朋友。”
他能清楚地看到对方的眸中划过一丝狠厉和厌恶,心里反而升起了异样的快感。
“我家庭深和你并不合适,你应该趁早和他断了,不然吃亏的是你。”
严律己听完直接勾起嘴角,拉开椅子一把坐下,不逊的目光直直投向对面。——“他和你说的不合适?”
“你们两个,身份悬殊,性别也不合适。”郑忠信答非所问,还着重强调了后面。
严律己的态度依旧有些不知死活,“但他还是爱我爱得要死要活。要不,你去劝劝他。”
轻飘飘的一段话彻底惹怒对方,郑忠信直接掏出一个信封,狠狠摔到桌上。—“年轻人,已经吃过一回苦头了,怎么还是学不会爱惜自己?”
熟料年轻人打开信封后认真地翻阅了每一张,然后对他说:“就这些了吗?我的网盘里有视频,叔叔您想要的话可以加我微信。”
“不知廉耻,”郑忠信握紧了双拳,忽又想到资料上的一个信息,语气突然变得平缓。—“你的母亲,在清水中学当一名美术老师吧?”
果然,对面的目光立马变得警觉,脸上也全然没了之前的云淡风轻。
郑忠信的心里暗暗得意,“你姥姥、姥爷给你们留下了一大笔信托基金,还有一个服装外贸公司,你应该知足的,别等哪天后悔了怪我没有给你留活路。”
严律己恨极了眼前人这幅高高在上的样子,几年前他就见过一次这样的人,但几年后他绝不会再怂。他咬碎了牙龈,脸上依旧摆着原先那副笑容,但眸子冰冷,声音也很轻,“叔叔,你要是敢把主意打到我妈身上,我一定会让你后悔。”
“哦,我倒想看看你能让我怎么个后悔法?”郑忠信越说越止不住笑,仿佛在欣赏跳梁小丑表演,谁知严律己的下一句话就让他的笑容凝在了脸上。——“你要是敢动我妈,我就把郑庭深杀了。”
严律己附在他耳边说着悄悄话,像条毒蛇吐着信子,分分钟能趁人不注意就置人于死地。郑忠信脊背突然一凉,但几十年的阅历还是让他强压下了内心的不适,转而平静说道:“杀人是犯法的。”
“所以我把他杀了后绝对不会苟活。”
郑忠信的气息已经肉眼可见地凌乱,“你难道不顾自己的母亲了吗?”
“是你要先对我妈动手,”严律己鹰隼一样的目光死死盯着他,“她要是出了什么事,我一定在郑庭深身上讨回来。”
“你个疯子!!!”郑忠信生气至极又拿他毫无办法,不禁质问:“我儿子在你眼里究竟是什么??”
“我也想知道,我、还有我妈,我们这些人在你眼里到底算什么?!”严律己的声音渐渐变大,最后夹杂着无可抑制的愤怒,近乎咆哮地回应:“是比碾死一只蚂蚁还容易的小喽啰?还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郑忠信无法回答,一气之下竟然起身准备走人,严律己又不轻不重地往他心口扎着刀子。——“下次再来找我,麻烦说清楚,你是以郑庭深的生父还是养父的身份来见我的。”
郑忠信猛地停住了脚步,接着不可置信地回过头,嘴唇颤抖:“他连这个都告诉你了?”
“当然,”严律己投去一笑,“他说爱人之间最重要的是坦诚。”
第四十一章
回到学校已经是傍晚时分,严律己浑浑噩噩地走在校道上,半途又突然在一处宣传栏面前停下。驻足几分钟后他改变了原来的方向,转身向另一栋大楼走去。
思政厅里外都堵得水泄不通,严律己艰难地越过一道又一道身影,最后才倚在后门出口处,静静地看着台上嘉宾演讲。校学生会有一项搞了好几年的活动,就是定期请学校知名校友回来演讲,满打满算这已经是第一百期,而这次请回来的嘉宾就是就任卫生厅厅长半年有余的颜行,大部分人围在这也是看他来着。
其实S大培养出来的优秀校友不少,区区一个卫生厅厅长根本不算什么,但颜行能获得如此追捧的原因还是在于他是S大第一届民选出来的校草,且年逾四十未见发福迹象,往台上一站仍然仪表堂堂、风度翩翩。
关于他的传说也有很多,什么年少考入S大又得名师传授,毕业后仕途顺利一举成为S市最年轻的卫生厅厅长,前途无量,放到现在就是妥妥的小说男主。按小说男主设置,他应该还是个温柔体贴的好丈夫,以及是个关爱孩子的好爸爸,因此演讲过半场下就有不少人观众八卦起了他的家庭生活。
“我的太太是一个小提琴手……”
“盛情难却”之下颜行果然单手插着裤兜,开始分享起自己的家庭生活。原本明亮的教室突然变得模糊,严律己低头揉了揉眼睛,离开前正好听到有个女生在感叹:“这颜厅长的故事放到现在就是小说男主顶配了吧??本人高颜值、高智商,又找了个同样集才华和美貌于一身的妻子,俩人还生了对龙凤胎!这样的人生真是想都不敢想。”
最后连严律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栋楼的。
原来他最幸福的那六年,对别人来说只是一段不愿提及的回忆,如果颜行的经历真是一本小说,那他和妈妈的出现应该是一个错误,是不起眼的绊脚石,是无关痛痒的存在。用俗话来说,只是“炮灰”而已。
可是怎么能如此呢?好歹一起生活了六年,好歹自己喊了他好几年的爸爸,怎么能当这一切都不存在呢?来不及“怨恨”对方的“无情”,严律己又很懊恼地想到了自己母亲,她为什么要出轨呢?
他的思绪反复横跳,最后把原因归根到自己身上,要是自己不出生,“爸爸妈妈”依旧会恩恩爱爱地过日子,爸爸不会发现妈妈曾经出轨的事实,他俩可以做一辈子的神仙眷侣。
他见过对方的现任配偶,就在上次吃日料的地方,放在普通人眼里确实很美很有气质,但和自己妈妈比起来还是差了不止一星半点。妈妈长得和仙女一样,气质也很出尘,画画技术很好,一点都不比会拉小提琴逊色。
可为什么这样,爸爸还是要和她离婚呢?答案是因为自己。他陷入了魔怔,脑袋也疼得快要爆炸,疯狂加速的心跳让他感到一阵阵的眩晕,最后不得不蹲下来试图让自己冷静。
“嗡嗡…”兜里传来震动,他擦干了眼泪才看清来电显示。
“喂~”开口的一瞬间他下意识吸了下鼻子。
“感冒了?”
“没有。”严律己回答完又意识到有些假,忙补充,“流了两天鼻涕,但没有咳嗽。”
“可以多加一件背心,露脚踝的裤子也别穿了,每晚睡觉前记得泡一泡脚,帽子要戴上…。”
“可以了,”严律己漫无目的地行走在操场上,耳边刮着呼呼风声,心里却涌起一股暖流,“你怎么跟个老头子一样。”
“你比我小了七岁,可不得把你带好。”
“幼稚,”久违的笑容终于出现在严律己的脸上,他语气变软,撒娇而不自知,“你好烦啊。”
那头一时半会没说话,只隐隐约约听到有导航的声音,严律己看了眼手表,问道:“你才下班?”
“嗯。”
“那你专心开车,我挂了。”
“别,”郑庭深的声音在幽闭的空间里显得更加深沉有磁性,“再陪我聊一聊。”
于是严律己就顶着大寒风以在操场不断兜圈的形式陪他聊了四十几分钟,等到腿都要冻麻时他终于忍不住了,“我不能再和你聊天了,我要冷死了。”
本来在电话里头的声音突然变得亲近,“笨死了,怎么不回宿舍。”
接着整个身子就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当中,是郑庭深悄悄来到了他的学校,又摸到了操场,一眼发现了他,然后解开自己的大衣,将严律己包裹起来。
“你,”他又惊又喜,“你什么时候来的?”
“某人都哭鼻子了,我能不来么?”
严律己的脸颊有些发烫,眼珠子一转,试图转移话题,“你怎么进来的?”
“我以前到你们学校维修仪器时有报备过,现在也能用。”郑庭深又解开了围巾挂人家脖子上,“知道给我织一条,不懂得给自己织?”
“我懒…”
说实话这条深红色的围巾算不上多么精细,与做工昂贵的高定西装相比更是不值一提,气质也不搭,但郑庭深戴上了,还每天都戴着,这就不让严律己不开心了。
一整天的烦闷因为男朋友的到来突然消失无踪,严律己拉着郑庭深手说要去他那,对方当然求之不得,俩人也很快就开车离开校园。
车子停稳后严律己想下车,结果车门怎么打也打不开,郑庭深让他别动,然后自己跑到了副驾驶门外帮他开门。
“你的车是不是该修了?”
“车没毛病,是我不想让你那么早下去。”
“嗯?”
疑惑间就见对方背对着他蹲了下来,还招了招手,明显让他上来。
严律己愣在原地。
“快上来,我背你。”
禁不住对方催促,严律己半推半就攀上了他的背,整个人的视线随着对方起身而变得开阔。他的双手搂住对方脖子,脸也贴着人家结实的背部,呼吸间都是好闻的味道,也是熟悉又令人心安的味道
—“为什么你要背我?”他问道。
郑庭深头也没回,“电视里不都这样哄小孩吗?”
严律己显然有些不服气,“我做什么了要你哄?”
郑庭深本来想说小朋友哭鼻子时就要及时哄,不然会越哭越厉害。话到嘴边又变成:“你没做什么,是我想天天哄你。”
“行。”
严律己想说你最好能哄一辈子。
第四十二章
从下车到上楼,郑庭深真就这么背一路,虽然严律己途中没有说话,但两条细长的小腿在半空中荡来荡去,心情显然不错。郑庭深打趣他:“怎么跟个猴子似的。”
“你才是猴子。”
“再动来动去我就兜不住你了,小心掉下去。”
严律己起了逆反心理,两只小腿故意使劲往空中蹬了几下,惹得郑庭深叹气,“孺子不可教也。”说完又收紧了手臂,严律己不用抬头看都能猜到对方是什么表情,侧脸依旧贴人家背上,双目闭着,叨叨:“你怎么跟个老父亲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