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意-第1章
完美犀牛
1 年前

第一章

宋辰铭坐得飞机晚点,比预定时间迟了两个钟头。
这趟差他出得折腾。且不说那个客户有多么难应付,光是一路的堵车加塞,就已经足够让他烦心。
到家差不多凌晨三点,他扯了领带,就抵不住倦意躺在床上睡着。
然而还没躺下多久,他便隐隐听到手机的闹钟声响起,叮铃铃得没完没了。
宋辰铭拧着眉把枕头拽下来压在头上,企盼对方能良心发现把它给关掉。可是等了十来分钟,那声音还是跟蚊子在耳边晃似的,吵得人抓心挠肝。
他啧的一声掀开被子,衣服也懒得套就翻身而起。猛地起身让视线模糊了一下,才慢慢对焦到眼前。
他走出房间左转,旋开门把跨进了声音来源的房间。没有了房门的阻隔,床头柜上的手机响得更震耳欲聋了几分。
床上的人手臂压着耳朵,倒是睡得没受半点影响。
宋辰铭操起手机把闹钟摁掉,转身就着对方的肩头晃了两下:“哎路昊,别睡了,你给我起来。”
他晃得这几下没起什么作用,反而招得男人眉头蹙起。
“跟你说多少回,听不见就别设闹钟,天天整这么一出不知道是折腾谁。”
话头刚落,自个儿的手机便在那屋响起,宋辰铭只好又折身回去拿。
他运气不好,刚跨进自己屋里,手机就没电自动关了机。
宋辰铭六月份整好二十七岁,算起来跟路昊认识的时间,长到几乎占去生命的一半。
他们俩初中开始就是同学,后来大学又是一个学校兼室友。
同学之中,他有过不少聊得来,玩到一块儿的兄弟哥们,却没想十几年过去后,联系最多的会是当初交情不深的路昊。
他一直觉得,路昊这人有点愣。话不多又句句直白,脾气也算不上好。虽然工作几年性子慢慢有所收敛,但还是让宋辰铭觉出一股子混混的味儿。
他顺手拿起桌上的杯子,边喝边回了路昊屋里。人还是没醒,手机又响了起来。
宋辰铭伸手捞起来扔到了他手边:“哎电话有人找,你能不能先起来。”
对方抬手扒拉了一下,把手机塞到耳边,含混地“嗯”了声。放了半天似乎觉着没对,又半眯着眼看了下屏幕,划拉接通,再次放了回去。
路昊脸朝下埋进枕头半天没吭声,直到宋辰铭以为他又睡过去时,才突然半举手机示意道:“找你的。”
大清早的,他想不到有谁会找他都找到路昊这儿来。
他接过手机说:“我是宋辰铭,哪位?”
“等一下,”电话那头的女人声音顿了顿,随即带着几分上扬的音调嗤笑道,“先让我笑两分钟。”
这个声音耳熟得很,就算几个月没联系,宋辰铭也能很快反应过来。
他冷着脸提醒道:“祁玥,现在是早上六点。”
“天呐你居然还跟路昊住一起,”对方在那边笑得直喘气,“宋辰铭你是没人要了吧。”
被扰了清梦的宋辰铭心情本就不明快,如今更是添了几分躁意:“你有事说事儿,没事我挂了。”
“谁叫你电话关机找不着人,”祁玥笑够了,才慢条斯理地接着说,“把手机调成视频通话,有日子没见了让你瞅瞅。”
女人的脸很快出现在屏幕上。
这么看来她似乎没怎么变,小三十的年纪,还是风姿绰约标致得很。
“瞧你脸色难看得那个劲儿,眼眶底下还是一圈青的,”祁玥撇了下嘴,“告诉你,我这次可是回来结婚的,给我精神着点。”
“成成成。”
她在那边漫不经心地玩指甲,宋辰铭在这边跟着点头。
点着点着,他突然觉出点不对:“你要回来?”
再一想,似乎弄错了重点:“你要结婚?”
对方勾唇笑了笑:“没错啊。”这话倒是把宋辰铭两个问题都回答了。
“用不着紧张,”祁玥的手指在屏幕上啪嗒啪嗒地敲,“就是回来领个证,顺便带给你们看看,走个流程。”
“不是,”宋辰铭有点消化不过来,“那锐锐怎么办?”
“他没意见。”
“祁玥,”他顿了一下,正色道,“你这可是二婚。”
论关系,祁玥是宋辰铭的表姐,她爸和自个儿的妈是兄妹,岁数上也只比他大两岁。
祁玥的妈走得早,她在还咿呀学语的年纪,就被扔给了那个当厂长的爹。
她爸年轻时候没怎么顾过家,那套独断专行的法子管厂子虽是奏效,但换到自己女儿身上,便彻底行不通。
这父女俩是互相看不对眼,只能靠宋辰铭他妈从中调剂。
宋辰铭总觉得,祁玥不同于常人。
她大学毕业后就只身去了法国,呆了小半年才回家,还带着个大她六岁的男人,说是要结婚。
她性子倔,做出的决定向来没有回旋的余地。
她说这事儿时,她那性子更倔的爹一声冷哼,把烟身放在烟灰缸上抖了两下。
宋辰铭的妈坐在边上干着急:“结婚可是件大事,你先别急,把人带回来看看再说。”
“甭说,”祁玥她爹啜了口烟,“带回来我也不同意。”
祁玥笑了笑,伸手理了下坐皱的裙边,气定神闲得笑道:“我有了。”
这婚她最终还是结成了。
暂不说宋辰铭他妈是怎么把她暴跳如雷的爹给拦下来的。总之证她领了,孩子也顺利地生了下来。
宋辰铭以为,这一通折腾后,她终于能安稳下来过日子。但显然,他又错了。
孩子生下来不到俩月,祁玥再一次平静地宣布道。
“我离婚了。”
那时候宋辰铭还在上大学,叫了路昊跟他一起去看小孩。刚搂上还没抱稳,他就被对方的话吓得手一抖,差点没把孩子摔地上。
祁玥说得不是“我要离婚”,而是“我离婚了”。不是一个臆想,而是一个既定的事实。
他抬起头,看着半靠在沙发上说得轻描淡写的女人:“你是说真的?”
“我像在开玩笑?”
祁玥望着他,突然有些漫不经心地笑了:“我发现你这人特没意思。”
没意思,那什么才算有意思。
“我告诉你祁玥,”宋辰铭只觉得怒气从胸口直冲到了喉头,压也压不下去,转身把孩子递给了身后的路昊,“这婚是你自己要结的,全家上下一堆人跟着忙活,没一年就离了,你以为是过家家?”
“小孩才几个月,”他拧着眉,努力控制着自己的音量,“你有没有为他考虑过?”
祁玥歪着头看他,像是在看什么稀罕玩意儿,扑哧一下笑出声来,伸手去摸茶几上的烟盒:“又不是你儿子,瞎激动什么劲儿。”
这个女人总能轻而易举地戳破他膨胀的怒气。
其实宋辰铭也知道,说到底这都是她自己的事,她怎么想怎么做是她的自由,自己没有干涉的权利。
他只是气不过对方这种随心所欲,不顾及旁人感受的态度。
这之后,祁玥带着儿子去了外地,一晃七年也只是偶尔来个电话。如今突然说要回来,意料中带着让人瞠目结舌的消息。
“星期五下午三点的飞机,别忘了到机场接我。”
宋辰铭问道:“这事你爸知道吗?”
祁玥笑得很无辜:“我以为你会告诉他。”
“告诉他你要回来,还是告诉他你又要来个先斩后奏,”他觉得脑仁疼,“当时就该让舅舅收拾你一顿,省得再出去祸害人。”
“行了少跟我贫,”对方把话题结束,“锐锐快醒了,我去趟超市。”
视频电话很快被中断。
宋辰铭把手机扔回床上,看着不知什么时候坐起身来的路昊,叹口气道:“你回魂儿了没。”
路昊抹了把脸从床上起来,朝卫生间走去:“洗把脸先。”


第二章

路昊这人除了玩游戏,没什么别的爱好。大学他读得计算机专业,毕业后便顺遂兴趣,去了游戏公司做编程。
后来工作没两年,又被大两届的师哥邀请去了他的工作室搞游戏开发。
路昊的履历从头至尾忠于兴趣,从这点来说,宋辰铭的确是羡慕。
他没有能支撑得起生活的爱好,工商管理专业和销售的工作,都是他自己选的,也都不是出于喜欢。
宋辰铭站在电梯里,看着光洁的门上映出的人影,扯了扯领带。
电梯门“叮”地打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抱着堆资料走进来。
“陈姐,”他笑着点头打了招呼,伸手去接她手里的东西,“谁这么没眼力界让您亲自动手,我来吧。”
入职后他没少跟对方打交道,更别提她还跟自个儿妈住一个小区里——是很聊得来的牌搭子。
“闲着也是闲着,我就自己跑一趟。”
话是这么说,她也没打算客气,顺手把资料递给了他,边揉肩膀边说道:“正巧我有个事找你,我记得你跟高驿他们是一年进得公司,毕业快五六年了吧,二十七还是二十八来着?”
宋辰铭心里咯噔一声,面上却还是笑着:“二十七了。”
“不小了,”陈姐笑道,“还不急着找女朋友?”
“没碰到合适的。”
“嚯,瞧你这话说的,我们宋经理个子高长得又好,还知道心疼人,到哪儿都招女孩子喜欢。”
陈姐笑着捣了他一拐子:“我看前台那个小张就对你挺有意思,不会是你眼光太高,看不上人家吧。”
对方一开口就跟滚珠似的,宋辰铭也只能笑笑,看了眼电梯显示板上的数字:“您说笑了,就是没遇到合适的。”
“你这孩子,”陈姐拍了下他的后背,“怪不得你妈跟这急,自己的事多少要上点心。”
得,不用琢磨了,肯定是他妈又在牌桌上念叨来着。
“行了,这事交给陈姐来办,你就放踏实心等我好消息。”
宋辰铭的太阳穴不禁一跳:“不用麻烦您......”
“这哪是麻烦。”
没等他再开口,电梯门就开了。陈姐从他手里拿过资料,满面笑容地跨了出去,只留他一个人心情复杂得站在里头。
其实说起来,宋辰铭已经是小三十的人。同龄人之中,结婚生子得不在少数。
他也知道这么拖下去不是个办法,可心里对感情的事总带着点抵触——不愿再耗费精力来来回回得去折腾。
这么些年,他统共只交往过两个。
头一个是在高二,对方是校排球队的队长。身材高挑,个子挺拔,一头及耳的短发看起来格外干净利落。
宋辰铭第一次见她,是被室友拖着去体育馆看校内的排球赛。
对方猛地弹跳而起,伸手用力将球拍下,一个死扣将比赛的热度推到最高点。
排球狠狠砸在地板上,发出“砰”地一声闷响,就跟砸进了他心里似的,撞得他心神恍动。
这之后他主动展开追求,跟对方相处了差不多两年时间。
说是两年,其实见面的次数数都数得清。因为不是一个班,对方的训练又重,处得过程不温不火,比白水还要淡味。
虽然没少被朋友调侃他们这哪像是在谈恋爱,但宋辰铭觉得还好。各有各的事情,不会太黏糊。如果真的想了,就约出来见一面。
日子过得相安无事,他每天跟路昊他们打篮球泡网吧,和班主任老王斗智斗勇。
直到有天晚上,对方跟他打了个电话。
“周六晚上出来吃个饭吧,排球队的朋友想见见你。我们俩在一起都两年了,面都不见一次有点说不过去。”
“能不能换成星期天,”宋辰铭正握着鼠标,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按动,“周六晚我跟路昊他们约了去网吧打联赛。”
夹在颈窝的手机往下滑了两分,他忙朝坐旁边打游戏的路昊示意道:“哎哎,帮我够一下。”
路昊扯下耳麦,伸手帮他塞了回去。
“你就不能改个时间,”对方的口气听起来有些不悦,“我已经定了。”
宋辰铭被她冲得一噎:“你也没跟我提前商量下......”
他的话随即被打断。
“我现在就是在跟你商量,我和你的那些个破游戏,你选一个吧。”
那句“破游戏”刺得宋辰铭不太舒服,他眉头拧了下,耐着性子答道:“这不是选不选的问题,上礼拜我就答应了他们要去,总不能出尔反尔。”
“你仗义你够朋友,那你找我干什么,跟你的兄弟哥们去过不就好了,”她嗤笑了一声,“如果真是喜欢我,会连这点小事都不愿意迁就?”
光听声音,他都能想象她微抬下巴,盛气凌人的架势,就像当初狠狠扣下的那颗球,干脆利落而又气势汹汹。
只是这一次,球砸进宋辰铭的心里,把他当初的那些心神恍动都给砸得粉碎。
他把键盘一推,拿起夹在颈窝间的手机。
“我现在才发现我们俩根本不合适,”女孩顿了下道,“还是分手吧。”
那一刻宋辰铭脑子里什么都没想。感情燃起或许就是一瞬间的事,灭掉的时候也左不过如此。
他甚至没有挽留,就平静得答道:“好。”
这件事后,宋辰铭被周围一遭的朋友说教了很久。骂他是一根筋,太拧巴,为了个游戏把女朋友都给弄丢。
他说不上赞同,却还是自我反省了一番。他是不是把朋友和兴趣看得太重,以至于冷落了对方,落得个这种下场。
大二的时候他认识了杨晓琦。杨晓琦是南方人,说话软糯,声音里带着点撒娇的上扬音。
有了前车之鉴,宋辰铭对她的一干要求总是尽量满足。
只是他没想到自己越迁就,事情就越没完没了,杨晓琦甚至会大晚上打来电话,吵着要吃荔枝。
宋辰铭看了眼时间,只能回道:“明天给你买,这都十一点了,还没出校门寝室楼都关了。”
“人唐玄宗为了杨贵妃,还千里迢迢送荔枝呢,”杨晓琦在电话那边有些不高兴地嘟囔,“你为我翻个寝室怎么了,你们住二楼又不高。”
有那么一瞬间,宋辰铭似乎听到自己神经断掉的声音。
他不想跟对方咬字眼,转身踹了一脚坐旁边叼着冰棍打游戏的路昊:“哎,二楼摔下去能死不?”
“看运气,”路昊腾出手,拿着冰棍嘎嘣咬下一块,“运气好能致残。”
宋辰铭最终还是去了。他们学校偏,找不到卖荔枝的,他就在门口准备收摊的水果铺上买了两斤油桃,送到了对方的宿舍楼下。
五分钟后,杨晓琦踏着人字拖啪嗒啪嗒地下来了。可她还是不高兴,因为宋辰铭买得是油桃,不是荔枝。
那时候他就有预感,他跟杨晓琦长不了。
事情来得比他预料的还快。那天下午他带着电脑去自习室写报告,杨晓琦就坐在边上,托着腮看。
看了一会儿她觉着无趣,伸手拽着宋辰铭的袖子扯了两下:“别写了嘛,这么好的天儿,在这窝一下午多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