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已是画中人-第23章
好色之徒
1 年前
好色之徒
1 年前
“我不是那个意思。”
“听不懂。”她抬起脸,又哪里禁得住他这样看。他的喉核哆嗦一下:“你怎么哭了?”抓过纸巾替她揩眼泪,“对不起,我,我做错什么了吗?我真的不是那个意思。你别哭了好不好?”
“不是的。你没有错。不是你的错。”她开始哭。他真以为错的是他。不停地道歉。他愈道歉她哭愈凶,又控制自己不拿头脸身体去撞椅背。他紧紧箍着她,感觉心里什么被打碎了。不知道是自己在抖还是抖的是她。
一哭许久,颂祺哭累了,在他怀里小口小口呼吸,像是睡着了的样子。他用手顺顺她的头发,她抬脸发现车窗外的树泄漏进的小区灯光,惶荧荧的。
“祺祺,你是不是不想回家?”
她歪在他身上,说:“我只是害怕,我怕你会离开我。如果有一天——”
“我不会。”他把她抱起来,吻她的眼睛,“告诉我你为什么哭?”
她讪笑,故意说:“还不是你最近对我太坏。”
“我哪有?”
“你就有。”
“好好好,我的错。你真的没有别的事要跟我说?”
“诶呀,你很烦。”
“真的不是因为你妈妈?”
她知道难骗过他,只好说黄琴梦最近逼她太紧了。但还有一部分没有跟顾井仪讲。顾井仪信以为真,因为那些事完全超脱他的想象。“这样下去不行,我找她去。”
“你别去。你找她我麻烦更多。”
“她怎么麻烦你的?她不会——”
“她告老师。”
“啊?”
“她动不动就给韩燕燕打电话。她甚至,她甚至怀疑我跟何嘉,同性恋。现在你知道她有多神经质了。”
顾井仪愣了半晌,这是正常人的脑回路吗?这什么跟什么啊?
颂祺吸吸鼻子说:“其实她不是一直这样的。失恋后她回国事业运又很拙,这段时间才开始有起色,忍过去就好了。”
他以为她吐露的都是实情;他爱她,她说什么他迷信什么。颂祺下车前又看他一眼,娇俏地说:“你答应我了,只许听。不许给我惹麻烦。”
他笑了,笑是无限的深邃。他说好。
车消失在转角后,颂祺回头,看一眼。默默朝家的方向移动。影子在地上越拖越长,像是吃进太多的秘密。进小区后发现六楼的灯亮着,那光落在眼睛里,像溅开一点冷腻的油花。她黯了眼神,就进门了。
*
之后几天他都来接她,顾井仪说打算把饼饼接回家照顾了,但还没有好全。问颂祺能不能帮他照顾家里那两只。颂祺想,养两只猫倒还不至于,说好。中午回家抱一口纸箱,一只橘猫一只狸猫,常见的田园系。纸箱里备细餐具猫食罐头还有羊奶。
颂祺用开玩笑的口吻问怎么不养美短布偶之类,顾井仪说喜欢不在这些上。他在京都的另一处寓所里也养了几只猫,但从来是收养,除非是朋友送。
“养柴了你不会骂我吧?”颂祺小心接过纸箱。顾井仪做出思考的样子,笑了:“看在你连自己都养不胖的份上,原谅你了。”
两人都笑了。他揉揉她的脑袋,说:“下午见,我的小猫。”
见颂祺不声不响抱了两只猫回来,黄琴梦竖起眼睛说:“什么意思?养你一个我还不够累?你姥姥不是没有养过,挠烂家里多少沙发!”
颂祺往盘子里倒羊奶,说:“不是养。我替同学照看几天。这样她答应给我看复习资料,她在老师办的补习班上课。”
黄琴梦想了想,问:“养几天?”
“大概,一周吧。”
“男的女的?”
“女的。”
“女的?”
“她有男朋友。”
“考第几?”
“上次机读卡出问题,名次不作准。正常没出过年级前五十。”
“不能让它抓坏我的家具。”
“好。”
“家里不能有味道。”
“好。”
“不能影响期末考试。”
颂祺都说好。黄琴梦见她今天奇异的柔驯,不回嘴也不充聋作瞎,说:“我最近往朋友那里投了笔钱,会回来晚些。”
“哦。”
“哦是什么意思?”
颂祺便顺着她问:“做什么的?”
“种植。”
“那很好。”
她刮她一眼,出门了。颂祺松了一口气,想还好赶上她心情不错,不然肯定又会被骂。一面想小猫小口小口喝奶的样子真可爱,也许可爱的是他说小猫时的口吻。她笑了,两球绒绒的脑袋在手掌里衬来衬去,有实的生命。当猫好,长得快,不会哭——那时不知道原来猫也是会哭的。
当然因为他的缘故,心里升出一种母性。她想,如果有天我有了自己的小孩,我一定要她体验到,人世间真的有种爱是无名目甚至是无计算的。有时候想起来,她都不明白黄琴梦怎么舍得,她才那么小——唉,得赶快去做功课。不然来不及翻译了。
脸脸和小老弟来家第一天就很乖。不吵也不闹。初来时并挨着偎书桌偎墙角,一偎就是一天。关掉灯,房子里只一人两猫,像岛。又寥落得像钉子户。不安全感与不安全感的距离。有时做试卷累了,颂祺拿逗猫棒引它们,四只眼睛遂被串起来溜着转,但不出来。小老弟因为养得早,胖些,胆子也大些,养没两天就大摇大摆逛客厅。脸脸很少出来。
那天,颂祺醒时发现脸脸偎在她的臂弯里。一瞬间心像融化在河底的蛋白石。那一定是她最接近生命真相的一次。她非常满足,是心喜,小心猫步下床,也不穿鞋,怕拖鞋的舌头打在地上吵醒它们。出门跳上车跟顾井仪分享她的喜悦。
可是黄琴梦很不满。小老弟总尿她的拖鞋。有时她看电视,它忽然撞上来挖她挠她。黄琴梦说养猫对女孩子生育不好,颂祺说打过疫苗的。问顾井仪,他说饼饼体质不好,恢复要慢些。
“怎么了?是不是它们太费人了?”
“没有。”她笑了,其实她私昵又不舍得。
顾井仪见她笑,手指勾勾她的嘴角,说:“就这样,再笑开点。”
她打他,“讨厌。小心我咬你啊。”
他就势一把捉住她:“小模样,还学会咬人了?”
这时,何嘉冲冲推开教室门,手里高高捧着小区门口买来的四人份的豆浆和涮菜饼,往桌上一放,问:“你们听说昨晚的事了吗?”
原来就只有颂祺不知道。因为被严格限制手机。顾井仪问:“周清她们那个宿舍怎么回事?才闹了一场,难道没有调换宿舍?”
何嘉说:“你当韩燕燕是管事的人啊。听一听就过了。何况她们那个宿舍几个成绩是差的?”一面跟颂祺说:“昨天她们宿舍又闹起来了。说谁手机被偷了,一个宿舍同声共气认定是周清。然后就打起来了。她们几个斗她一个。”
吃过早饭,教室里人声渐渐涨起来。当然因为周清的事,大家都没等到什么有趣的新闻——直到第一节晚自习。
那时没有课。教室里都在做作业,就听走廊里乱起来了。似乎是个中年女人,沙莽莽的大喉咙,从走廊那头传到这头,女人呼叫得像滚水。因为太大声,反而听断不清楚字句。只听女人喊着一句:“你们纵容校园暴力!我要上教育局举报你们!”
又听见韩燕燕的声音:“周清妈妈,是这样,今天那几个学生家长已经带周清去医院做检查了。医生说没什么事,医院方面应该已经知会过你了吧?”
周清妈妈便哭喊:“好好的孩子送进你们学校,人也呆了,成绩也砸了,话也不好好说了,你这老师干什么吃的?学校里人都死光了?把我好好的孩子……”
“周清妈妈,你看学生现在都在上课……”
“你别跟我掰扯什么规定,什么八怪七喇的!我孩子在宿舍里被人打了,驴下的一匹野人!我这就上教育局举报你们去!你们纵容校园暴力,还呵我,还撵我,不赔偿我的损失,我这就到教育局举报你们去!”又是哭,又是闹,当即狠了那韩燕燕一顿。
几个老师都围上来劝,正乱着,下课铃又响了。门一开学生们冲出教室,王磊吴鹏撒得最欢。老师们说不要影响学生上课,拉周清妈妈上办公室谈。周清妈妈两手使力洒开,一屁股坐到地上,说要找校领导谈,不然就报警,要他们看着办。
“校领导办公室在那边!”王磊喊,吴鹏又补一句。真高兴学校乱成这样!周清妈妈身后扭一把人进了校领导办公室。之后的事经王磊吴鹏叙说,那周清妈妈进了领导办公室,抖擞了精神,要求精神赔偿、身体赔偿以及后期治疗,说得成就掂一掂眼皮,说不成就撅直了朝地上一倒。连校领导也羞辱了一顿。好容易才哄住。健步如飞地出了办公室。他们宣扬这些话的时候周清也并不变脸,只是刮破了刷写公式的草稿纸。
顾井仪没有打断给颂祺讲题,仿佛是没有听见。颂祺只隐约觉得悲惨,这样的人为什么要生孩子呢?如果他们认识到成长只能让下一代悲哀,那他们还会生吗?想想为人父母不必受教不必考试,我们在学校夸夸谈理想谈自尊,然回到家,理想自尊在棍棒面前就只有挨打的份——一种多么矛盾的知识!做为承受的一方,这其实是不公平的。想想看,游离在社会被约束的角色范围之外,这种非法的自由感,在别人身上是罪感的,在子女身上却成为最正当不过的移情。
“然后导出来就好了。”顾井仪看颂祺,那望羊的眼睛显然在出神,“想什么呢?”
“你听到了吗?”颂祺问。
顾井仪点点头,“不关我们的事。不要议论别人。”
“你,你会觉得丢脸吗?”
“为什么这么问?”
“你觉得这样的事丢脸吗?”她异常字正腔圆。又想,要怎么解释?从前因为一次考试和朋友断离,黄琴梦威胁不断离就要上那女生家闹。真做出来会不会比这还过?
“这样的事谁都会觉得丢脸吧。”顾井仪说。颂祺不说话了,脸像被指甲刮破的蛛灰网。那表情顾井仪看不懂,他笑了:“一不注意你就溜号。”弹弹她的脑袋,“听懂了吗?要不要我再讲一遍?”
颂祺摇头:“懂了。”
第三十八章
周清搬离宿舍后,周清妈妈又接连几次闹上同宿舍那几个女生的父母,隔三差五说女儿身体不舒服要上医院,直上医院到医生也说检查做多对身体不好。周清在家听一次,到学校又听一次。许多次。她的脸像浆洗了许多次的校服,开始败色,泛旧,变寒素,绽出线头。在装在校服里的同龄女孩们的中间,她穿太古,而女孩们总穿新的,紧紧约束的校服裤腿,卡在校服拉链下的第二颗格子衫的纽扣。人人都生活在自己的衣服里,但唯有她是缩在自己的衣服里——现在缩都没处缩了。
周清到学校。尽管同学从不当她的面提,她也知道他们给她起绰号:讹精,竹杠侠。有人干脆在她的课本上写脏话。或是上课收到小纸条——过去她以为这一生也不会收到这么多——这个过去她无数次神往的地方,赋予她的如此超人的浪漫!成绩单上的名次也好,小纸条也好,她觉得这一切荒谬一如她的人生。
每个礼拜一的升旗仪式,队伍都是两班两列。她站在队伍里,或左或右都是没人。只她一个人稀薄地存在,又分明得像死。升旗仪式后的教学楼从来拥塞,她走上一级楼梯,楼梯上的人丛就劈分开,杀一条道,两排肉墙矗在那里,等着她走过去。连沾一下就会被她讹上。转弯处的空地上仓促侧卧一只男鞋,雪白雪白的球鞋,在摇滚的尘埃里白得像天堂。抬眼看到窗子里洒进来的阳光。非常慈悲,那是连喜怒哀乐都没有名字。
王磊跳下阶,一面叫:“我的鞋呢?谁把我的鞋踩掉了?狗日的!”那吴鹏拖着他胳膊使力往上提:“上边呢上边呢!”
“咋哩呢你!我找我的鞋呢!”
“说了在上边么!”
“撒开!”王磊跳下台阶,绕开周清,匆匆套着鞋子走了。
周清看一眼窗就上楼。
排球课上,无论男女,她划不进他们。女生们说有几只排球打起来笨笨的,问老师可不可以三个人一组,三个人的意思是,很多人。男生们照常打篮球。周清像早知道她们要这样,拿了速记本坐篮球架下读,又被老师呵斥。
几个女生看见了,嚷嚷:“就她现在考的那成绩,装什么好学生啊。”
颂祺不喜欢的是这群嘲背后的游戏性质。换言之,并不是真的恐惧。也不是真的愤怒。奇异的是,在周清被孤立的这段时间,班上这几个丑女生忽然花哨起来,从前从没有攻击性的。因为上了高中,无论男生女生,讨论最多就是美丑,一种视觉上的肴馔,美的是珍馐,丑的沦为厨余。颂祺忽然明白为什么她们抵制周清这样厉害。
何嘉说不玩了,没意思。要去打篮球。颂祺说不找周清吗?何嘉耸耸肩膀,表示无所谓:“她肯定不会和我们玩。她这人太别扭了。”
颂祺说:“我知道她不会。但还是问问吧。”
那几个女生瞧见了,厉声厉色喝止颂祺。何嘉抢白她们太事儿。几人愣了愣,赶着头去见顾井仪。意思他的女朋友多丢份。
顾井仪反问:“找周清怎么了?”
那一个馋嘴似的回:“谁都知道周清这人多恶劣。找谁不好偏找她,传出去就丑死了。丢我们班的脸。”
顾井仪说:“没你丑。”转身走了。
张恬恬经过就见那女生哭,问怎么了。她说顾井仪居然凶她。又说因为周清。张恬恬怪叫:“不是吧?她们怎么想的!”
但每次体育课颂祺还是问,也看得出周清在体育课上读速记本是为了期末考,也许她在说服自己留下来。
颂祺也跟顾井仪说羡慕周清,“每次跟何嘉去问,周清总不为所动。我做不到这样,我是人家对我好一点就要受不了的。”
他听了,不由说笑:“那样太灭绝了。你这样就好,我还嫌你对我说得不够。”注意到她看他,顾井仪马上说:“不许说对不起。”
“你怎么知道我要说。”
“我就是知道。”
她笑了,“那我以后都不说。”
没想到再说时那么快。
*
那是一个晌午。作业太多了,颂祺没有回家。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天心里恓恓的。她甚至跟顾井仪发脾气。
回家照常把鞋子在玄关摆正,摘下书包,往猫食盒里添水,赫然发现水还是满的。可心里有什么被打翻了。
这恐怖片的一幕:她走进卧室,小老弟不在猫爬架上,也不在扶手椅里;脸脸也没有如常从桌底下溜出来迎她。颂祺睁大眼睛环视一圈卧室,一瞬间她还以为自己会瞎掉。听到客厅门响,听到高跟鞋,是黄琴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