撞邪-第76章
如意钢笔
1 年前

  取而代之的,是厌恶与愤怒。

  “肮脏的同性恋!……魔鬼,为大地所不容!”

  白岐玉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

  “该死的渎/神者,若不愿受我们宽厚伟大的父的统治,则必自取其祸!”

  “闭上你的狗嘴!”白岐玉脾气再好也炸了,“你大爷的,同性恋怎么了?烧你家房子了?”

  传教士嫌恶的闭上眼睛,双手合十的祈祷起来。

  白岐玉觉得这也太晦气了,气的浑身发抖,要上前理论。

  可霍传山不容置喙的把他推进了门。

  “霍传山,我……!”

  霍传山安慰道:“他误会了我们的关系,我和他讲就是了。好了,你先回去喝口水。”

  “我不是介意这个,他怎么能这么诅咒人……”

  门被大力关上了。

  他试图拧动门把手,却发现霍传山从外面反锁了门,俨然是不让他插手的意思。

  白岐玉做着深呼吸,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可不行,越想越气。

  “开门!让我出去!”他啪啪的砸门,“我要砸碎他的脑袋,要让他这辈子无法踏上他口中伟大的土地!”

  门外的二人不知道在干什么,均置若罔闻。

  约莫过了五分钟,霍传山开了门。

  门后,是神父深邃到略显阴霾的脸。

  在白岐玉爆发怒火前,他赶紧开口道歉了。

  “是我误会了您们,是我的错误,如此卑劣下贱的我怎能凭空污蔑您!”说着,神父竟猛地抬起手,朝自己脸上打去!

  “是我有眼无珠!啪!”

  “是我狗咬吕洞宾!啪!”

  他的骨架大、手掌宽,一巴掌下去是让人牙酸的巨响,难以想象用了多大力度。

  表演型人格?

  白岐玉脑中闪过万千思索,不,表演型人格往往伴随是高度自尊自大,绝对不可能在外人面前这般折辱自己。

  这神父都这样了,再大的怒火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困惑和尴尬。

  白岐玉赶紧去拦他:“先别这样,哎,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怎么着你了……”

  “您愿意原谅我了?”

  “原谅了。”

  神父终于停下了自我折磨。

  他微笑着说:“我叫文奥尔,来自伦敦恩菲尔德。咱们中国有句古话,叫不打不相识,我们也算有个很巧妙的缘分了。”

  “呃,嗯……”

  “文奥尔是我的中国话老师给我起的名字,”他解释道,“大家都习惯叫我奥尔波特神父。”

  楼道灯昏暗,这人又黑发黑眼的,仔细一看,白岐玉才发现神父真是个外国人,是那种阴鸷的鹰钩鼻,很典型白人骨相。

  “感谢您的谅解,不要因为我鲁莽的行为就抗拒仁慈的父。我们的父是全宇宙唯一……”

  白岐玉听得目瞪口呆:这个神父也是神奇,这么尴尬的场面过后,他竟然还能毫无芥蒂的继续传教?怪不得胡叔说他是个疯子。

  而且不是装的平静,是真的平静,一双漆黑的眼像人工制作的玻璃眼球,平静的让人发慌。

  像……被“教义”吞噬了身心,只剩下皮囊在行走的传教机器。

  这副模样,白岐玉看着浑身犯恶心,忍不住打断他:“你见过仁慈的父吗?”

  神父的微笑不变:“没有。”

  “为什么?因为你太渺小?”

  “不是的,我们的父日理万机,统领整片大地的生灵与走兽……”

  “整片大地?就是说海洋就不归他管了?这算什么‘全知全能’?”

  神父完美的微笑有些僵硬:“我并没有这样说,你不要曲解我的意思。海洋……海洋也归属大地的……”

  白岐玉就换了个问题:“那你没见过仁慈的父,总听到过神谕啊之类吧?”

  “……没有。”

  “啊?不让见,连话都不和你说的?他如此全知全能,想必什么千里传音轻而易举,怎么会没工夫回应你?”

  神父的嘴角用力抽搐了一下:“只,只要我虔诚祈祷,就一定会得到响应的!这只是时间问题……”

  白岐玉笑了:“会不会是这么一种情况,你一直没见到神迹是因为你不虔诚?那不虔诚的你为什么有传教的资格?”

  “不,我很虔诚,没有人会比我更虔诚!!”神父面露狰狞,“父只是!还未注意到我!或者,父正在沉睡!迟早有一天会的!”

  “原来见不见得到神迹也要靠运气啊?你们不是说什么七大罪么,那你和你们所厌恶的赌鬼有什么区别?”

  “不,这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相信虚无缥缈的‘运气’和‘概率’,不就是赌.博么?”

  奥尔波特神父一甩袖子,狼狈的走了。

  他的背影很是萧瑟,裹在漆黑长袍下的身影瘦削到骇人,像顶着一层布的骷髅架子。

  霍传山无奈的拍了拍白岐玉的肩膀:“你啊,有时候还挺牙尖嘴利的。”

  白岐玉其实也有点后悔,他平时对亲近之人偶尔会毒舌,但对陌生人,一般还是挺礼貌的。

  不过他仔细一想,又觉得自己没错,这种狂信徒就像入了传销一样,适度信教有益于身心修行,过度那就坏事儿了。

  要是能“怼”醒这位神父,他也算做了件好事。

  后续一次接触,让白岐玉对怪人们的抵触感又上了一层。

  奥尔波特神父又往楼道丢那种很大的垃圾袋。而且没放稳,歪倒了,恶心的泔水与不知道什么液体流了一地,腐臭味弥漫的整个楼道都是。

  裴芝琪受不了了,砸他的门叫骂,并喊来了胡叔评理。

  神父却坚持认为,他拥有丢垃圾的权力。

  三人对峙了很久,闹得人心烦,白岐玉这种不爱凑热闹的人也受不了了,推门出来想劝架。

  却看到——

  背光昏暗处,裴芝琪藏在身后的手里,握着一把刀。

  那种锋刃泛寒的剁骨刀。

  白岐玉浑身寒毛都起来了,趁三人都没注意到他,赶紧返回屋子报了警,防止发生无法挽回的事儿。

  警察赶来后,奥尔波特神父竟然开始装语言不通。在那大着舌头说英文,动不动就扯“联系大使馆”的,根本没法沟通。

  再加上乱扔垃圾也不算犯罪,只能进行批评教育,这事儿就不了了之了。

  总之,白岐玉这一单元的邻居们,许是霍传山,也不免警惕暗生。

  去黔北考察前,霍传山还是不放心,把自家的钥匙给了白岐玉,让他去他家住。

  他还把教职工卡留给了白岐玉:“你爱看书,这几天就去图书馆打发时间吧。”

  齐鲁大学图书馆远近闻名,据说藏书量位于省前三,不止孤本、老书,还有颇多古文献珍藏于冷库。可惜平日只对学生与职工开放。

  白岐玉这种爱书之人慕名已久,终于可以进去一饱眼福。

  霍传山这一小小的赠礼,十分和他心意。

  霍传山离开的这几日,白岐玉便一直浸润在书山书海中,并找到了许多意想不到的惊喜。

  安妮·莱斯《□□窃贼》原文版,尼采《不合时宜的考察》早已绝版的译本……甚至谢尔多雷克博士关于形态形成场的原件论文影印。

  徜徉在文字里,白岐玉甚至可以忘记吃喝。

  “桦林湾餐厅三楼的教职工食堂很不错,”霍传山不放心他,在视频通话中叮嘱,“你不用为我节约饭卡,三餐要吃好。”

  白岐玉拉长声音:“明白了教授——”

  “别想糊弄过去,”霍传山无奈的笑,“等我回来,我会调取食堂刷卡记录。”

  白岐玉只得乖乖的听从指示,搭校内摆渡车,去了桦林湾餐厅。

  二人约定每天18点或者22点通话,这是一天中难得交流的当儿,白岐玉和霍传山谁都没提挂断的事情。

  霍传山那边儿,不知道又去了哪个荒山野岭,漆黑一片,林间枝杈中偶尔掠过漏网的星点。

  隐约能听到沉重行进的步伐、衣物划过灌丛与树叶,嗡嗡呀呀的虫豸鸣叫声,似乎在野外行走。

  “你们不在村子里?”

  “嗯,”手电筒的光摇晃着,“去‘喜婆沟’。”

  “啊?这都18点了,不能挑白天去吗?”

  “我们要找的那条山涧日落后才退潮。”霍传山解释道,“对接时出了点问题,车长没准备潜水装备,只能赶这段时间进去。”

  “行吧……”白岐玉不放心道,“虽说南方暖和,可大晚上下水的,肯定又冷又黑。取暖用品和防身的都带好了吧?”

  “放心。”

  “嗯……稍等,排队到我了。”

  白岐玉把手机换到左手,点了三菜一汤。

  霍传山的安利没错,桦林湾三楼的教职工餐确实不错。

  肥美多汁的泡菜肥牛卷,金枪鱼沙拉,葱爆羊肉,还有一碗杨枝甘露。主食则是热腾腾的芝士意面。

  他端着盘子,在临窗的单人圆桌上坐下,抬起手机给霍传山看菜色:“喏,我听你的安利,来吃桦林湾了。”

  “好,”霍传山很温柔的说,“不够的话再点一份。南窗口的炒排骨也不错的,我记得你爱吃。”

  “……说的我饭量很吓人似的。下次吧。”

  霍传山倒没有揶揄的意思,最近,白岐玉的饭量水涨船高,一顿饭能吃两倍甚至三倍的霍传山的分量。

  他的胃口好到什么程度呢,一向喜爱甜辣口的他,现在连咸鲜口也能接受了。甚至从来不碰的炸虫蛹、知了猴等,也萌生了“尝尝味道”的欲/望。

  按理说,人的胃口会根据饱腹程度递减,可白岐玉不,无论是半饱还是已饱,他的食欲就像无底洞一般,想把所有看得见的食物塞进嘴里。

  大口咀嚼、吞咽,塞满饥肠辘辘的肠胃的感觉实在是太好了,食物滑过喉咙时产生无比的满足感。

  这俨然是不正常的,白岐玉一度质疑自己是不是得了暴食症。

  霍传山安抚他,可能是药物副作用,二人了氟西汀和喹硫平的说明书,得到的答案是:确实是副作用。

  最下面一行小字说,“发胖”“食欲增大”是正常现象,如果严重影响到日常生活,再联系医生。

  白岐玉也就释然了。

  霍传山还很发愁呢,说食欲好了,怎么没解决你的挑食问题呢,给你吃蔬菜还是像上刑一样,感觉你应该很爱吃蔬菜的啊。

  白岐玉翻个白眼:“我很早就想问你这个问题了,你为什么总觉得我爱吃蔬菜……”

  这个问题还真问住了霍传山。

  后者沉思了一会儿:“我也不知道。直觉?”

  “那你的直觉太不准了,”白岐玉笑了,“我从小就超级讨厌吃蔬菜。我受不了草腥味儿,一吃就想吐。”

  二人就“草腥味”到底是什么味儿展开了一番辩论,最终以霍传山全败为结尾。

  毕竟霍传山自己也不爱吃蔬菜。两个肉食动物谁也别说谁。

  霍传山的徒弟突然大声喊叫起来,好像是发现了珍奇物种。

  霍传山无奈的笑笑:“小孩子第一次现场调研,活泼的很。”

  白岐玉想象了一下那个场面,莞尔:“我承认我后悔没跟着去了。我研究生那会儿可没这么有意思的活动。”

  “下次也不晚。”

  “还有下次?你们研究历史的,一个个文质彬彬的,原来是户外系的文科生啊?”

  “是啊,”霍传山笑着说,“我身上的肌肉真的不是花架子。”

  “我信了……”

  听着视频那段热热闹闹的交谈声,丛林里风掠过树枝、静谧又平和的原始韵律,白岐玉的心柔软的像一片羽毛。

  他突然说:“怎么办,霍教授……你才走了五天,我怎么就有点想你了呢?”

  许是没料到白岐玉会这样说,一向出口成章、能言善道的霍教授,竟迟迟都没能出声。

  视频剧烈的摇晃了一下,霍传山的俊朗深邃的侧脸突然闪成了后置摄像头,是一片黑漆漆的草地。

  白岐玉笑了:“怎么把脸藏起来啦?”

  “你这样……”霍传山迟疑地说,“我会忍不住现在就回去的。”

  白岐玉无声的笑了一会儿,微红的耳垂一闪而过,也把前置摄像头关了。

  “好啦,不逗你了,你认真‘调研’吧。”

  “嗯。”

  “被你说的有点心动,我今晚就尝尝南窗口的炒排骨……”

  “好。”

  二人谁都没说再见,也没人主动挂断。

  白岐玉走到南窗口,刷卡等餐。

  白皙的脸止不住的发烫,心思游离天外。

  他有些后悔刚才的那句话了,怎么就脱口而出了呢?

  他轻咳一声,又轻轻的说:“教授先生可别想歪啊。我说的想你,是想和你讨论书籍……”

  “嗯。”

  “齐鲁大学的校图书馆真是宝藏,我找到了许多好书,却找不到陪我聊的人……这种感觉你懂吧?”

  “懂。”

  餐点到了,看着令人食欲大动的炒排骨,白岐玉第一次没有产生狼吞虎咽的欲/望。

  小圆桌上的吊灯是一颗镂空的五角星,光影是罗曼蒂克的一片碎影。

  他端着盘子,很慢很慢的朝那片梦幻走去,慢到霍传山可以听清他的每一个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