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情宇宙-第11章
务实香水
1 年前
务实香水
1 年前
十八块钱打的士,抵达吠腾动物医院。
夜里十一点多,医院早就打烊了,只留着收银台的灯还亮着。
我抱着箱子推开玻璃大门,门顶有铃铛清脆作响,但没见人,我喊了两声,才从二楼走廊上冒出一个脑袋:“你好,请问你就是刚刚打电话过来的客人么?”
“是,”我答应道,紧张得狂咽口水,“来给小猫做绝育。”
我看到指引牌上写到,二楼是手术室和宠物病房,也看到明码标价的市统一收费标准,其中母猫绝育套餐是一千两百元整。
医生下来了,穿着白大褂,戴着白色的口罩和黑框眼镜,是位男医生。
身形高挑,比我高出一大截,非常严峻地加重了我的紧张情绪。
我眼神乱飘,抱着箱子问:“我可以、可以先付个定金,等下次来取猫的时候,再把尾款交上吗?”
安静的一楼似乎回响着我狂乱的心跳声,我给自己加油,快拿出和裴行勇对着干的劲儿来啊!
“可以。”人美心善的医生终于发话了,“明天手术,三天后拆线,我到时打电话给你。”
我听罢立刻松了口气,太好了。
“我先看看小猫的状态。”医生冲我伸手,“它叫什么名字?”
我没答,因为我再度提起一口气,神经紧绷,趁着大善人把纸箱接手的时机,从兜儿里掏出已经叠好的一把零钱,它们一共一百块,这就是我的定金。
“对不起了!”我几乎是把钱拍在纸箱上的,随后拔腿就跑,头也不回,溜得比兔子还要快。
我猜医生从我这反常的行为就能预料到这笔尾款要打水漂了。
我跑出很远,跑不动了,沿着路灯踩影子。
凌晨时分,没有人给我打电话,爷爷奶奶早睡下了,裴行勇和何晓眉不知道各自在哪儿鬼混,没有人管我。
我望着仲春的星空,在心里琢磨明天没钱过早了,早知道只给八十元定金好了,反正距离一千二也不差这二十块。
明天去跟爷爷先斩后奏吧。我每年拿的奖学金都给爷爷补贴家用了,我要用钱时老头子从来不心疼。然后就去换张电话卡,反正通讯录里加上班主任,一共也才五个人。
换张卡,就可以让吠腾彻底找不到我。
不用担心他们会给我来电、发短信、告诉我小猫被他们如何。
我不想知道,哪怕小猫被安乐死也比被裴行勇毒死要好。所以这件事在我这里,就到此为止。
没想到冥冥之中,我会再一次重回吠腾动物医院,抱着一只濒死的小金毛。
我侧身撞开大门时就扯开嗓子在哭喊,接着便是惊呼和兵荒马乱。
小狗从我怀里离开了,被放到消毒台上送去二楼。我捂着脸哭,才被裴行勇发疯一样打过一顿,可我根本察觉不出痛,只有万般心急和一个念头——如果小狗死了,我就回去杀了裴行勇。
工作人员把我带到卫生间门口,让我去洗洗脸,平复一下。
我对着镜子,这才看到自己到底有多糟糕... ...大概是直接去流浪乞讨,都会有人可怜我的程度。
我捧了把水,弯腰时骤然涌出一股恶心的感觉,胃里一阵阵抽搐,逼着我抱在水池上不停地反呕。吐不出什么,全是烧喉咙的酸水,难受得我浑身扭曲,肚子里全都搅成一团。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外有人关心地询问我,我从地上爬起来把门打开,害怕他们告诉我抢救失败的消息。
“手术还没结束。”那人说,“你还好吗?你身上也有很多伤,需要去医院。”
我摇摇头,又慢慢地点点头:“我好难受,我想去医院。”
我一句话喘成三段问她:“我可以,先去医院,再回来吗?”
我又想逃了。
在卫生间坐着发呆时,我就隐隐想好,哪怕小金毛好运地活下来了,我也无法再把它带回家里去。那里是地狱,带回去就是死路一条。
上一次何晓眉被揍惨了,在病床上躺了半个月,第无数次说要离婚。裴行勇双重人格一样,调动出专会甜言蜜语的那个人格出来,抱着何晓眉最喜欢的金毛崽子来哄人。
家里多了一只小金毛,我或许比何晓眉还要开心。
它每天都会蹲在门口送我去上学,再迎接我放学,摇着小尾巴趴在我脚边陪我写作业。
裴行勇并不喜欢它,何晓眉也不过三天热度,想起来时抱着亲两口,烦时就会骂它,狗还是别人家的好,只会吃喝拉撒,什么屁用都没有。
小金毛黏我,我恨不得去学校都带着它。爷爷家也去得少了,一想到家里有一个爱我的小家伙苦巴巴地等着我回去抱它,我就要当第一个打铃冲出教室的人。
我一直害怕它被裴行勇当成沙包。
如果奶奶对狗毛不过敏多好,我肯定不会让它成天闷在这个危险又无聊的房子里。
如果我吃得多一点,长得虎背熊腰,不指望能打得过裴行勇,至少能不被打趴下,能保护得了小金毛又该多好... ...它那么小小的一只,才三个月大,是谁给它的勇气啊,让它敢在我挨揍时嗷嗷呜呜地跑出来,试图阻止那个畜生不如的混账东西。
何晓眉在裴行勇摔了酒瓶子之后,片刻不停留地站起来就摔门走了。
她不会救我这个儿子,更不会救不亲她的小狗,她只想离无故发病的孬种老公远远的。
我为什么要有这样一对儿父母。
小金毛又是倒了多大的霉才遇到这样的主人家。
不要回去了,即便死里逃生,也不要回去了。
我离开吠腾,留下了一个错误的手机号码,就像上次一样,不想被找到,更不想知道小狗的命运将会如何。
我就当它被神明眷顾,会痊愈,会遇到一个宠爱它的新主人。
可惜人总是高估自己。
第二天夜里,我做贼心虚般戴着一只口罩出现在吠腾医院门前。推开玻璃门,铃铛叮咚,一个人影也不见。
我杵在原地,手把背包带攥得紧紧。
正当我犹豫要不要直奔二楼时,楼上传来脚步声,白大褂白口罩的值班医生手揣兜儿站在走廊边俯视我,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
没道理,他应该问问来者何人,又有何事才对。
“上来吧。”他突然说。
我愣了一下,随即立刻听从指挥,小跑上二楼。
“我是... ...”我啜喏,眼睛都不敢抬起来,“昨天,有一只小金毛... ...”
“跟我来。”高冷的医生打断我。
我跟在他身后,心跳得很快,他是要带我去看它吗?所以它活下来了,它没有死?
房间门推开,扑鼻有药水的味道,和那种小动物身上特有的腥味。
“左眼眼珠脱落,五根肋骨骨折,有一根插在肝脏中,左后肢——”
医生没有继续说下去,或许是看到我已经泣不成声,怕我接受不了。
躺在病床上的小狗我彻底认不出了,没有金灿灿的毛,没有朝我屁颠屁颠地跑过来... ...它闭着眼睛睡在那里,身上插着管子,呼吸很慢很慢,毫无生气。
我蹲在地上痛哭,不想哭出声,死死咬着嘴唇。
那个念头又跑出来,要杀了裴行勇,一定要杀了裴行勇。
“我可以继续救它。还需要再做几次手术,成功率我不能保证,它最终能否活下来,我也不能保证。”
我掩着脸,痛得全身发抖。
“我猜你今晚会来。”医生蹲到我身边,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让它走吧,我建议不要再折磨它了。”
我几乎喘不过气,哭得太狠导致恶心感从胃里不停地反上来。
我艰难地拼凑成句,问医生,它疼吗?给它打止痛针了吗?
“它不疼。”医生温柔道,“它在睡梦中,应该正在做美梦。”
安乐死注射进去的一瞬间,生命就消失了。
我没有看,我回到一楼了,坐在休息区的椅子里发呆。
我不明白为什么世界上会有这么痛苦的事情,它本来应当是一只快乐的小狗啊。
... ...带来灾难的是谁?
... ...罪魁祸首是谁?
我从背包里拿出本子和笔,眼泪一直往下掉,纸面很快就被晕得发皱。
医生让我不要走,他说他愿意陪我说说话。
说什么呢?
他还听见了我肚子叫,说不介意请我吃点简单的宵夜。
可是我根本没有一点点胃口,只会扫兴。
我在纸上写:谢谢你。好人平安幸福,开开心心。
至此以后,我再也没有去过吠腾动物医院,我也没有真的下手杀了裴行勇。
我在那个家里一秒钟都待不下去,爷爷奶奶家腾不出空地给我住,我就申请住校。以前裴行勇不让,威胁我敢花那个钱去住校,他就敢去宿舍闹得全校皆知,让我没脸再继续读书,正好去红灯区当鸡赚钱给他买酒。
怎么酒就喝不死他。
但无所谓了,他真要敢来,大不了同归于尽。
... ...
回忆戛然而止。
林诀说的每一句话,全都对上了:母猫绝育,金毛抢救手术,安乐死。
我抓在他肩膀上,比见鬼还要不可置信:“你就是,那个人美心善的医生?两次都是你?”
“人美心善。”林诀轻笑着重复一遍,说,“是我,你祝我开开心心。”
我彻底懵了。
林诀亲了一下我的眉心,没能把我亲回神。
他又起身离开,这下我醒了:“去哪儿?”
林诀没说,穿上拖鞋就走了。
我望着门口的方向,从床上坐起来,迟钝地意识到他刚刚说过的话——你肯定没有看过,不然你就会发现,我的名字里还藏着一个晴天。
藏着一个,晴天?
我无法不联想到自己的名字,裴晴,我的名字里就有一个晴天啊。
林诀被我望回来了,手里拿着钱包重回我视线里。
他走到床边,打开钱包拿出一张卡片递给我。
是身份证。
我接过来,看到姓名的后面跟着三个字:林朝诀。
第20章 全看你表现
我在林朝诀的被窝里睡着了。
他从后面抱着我,整片胸膛都贴在我背上,揉着我的手,轻浅的呼吸落在我头发上。
林朝诀,林朝诀。
我一遍遍默念着这个名字,在脑海里想很多很多。
他说他给小金毛做完抢救手术之后,去监控室里调取录像,第一眼就把我认出来了。他给我编了段故事,推测我之所以会狼狈成那幅凄惨模样,是因为看到有邪恶的小团伙在欺负小狗,于是挺身而出,以一己之力对抗围剿,救小狗于水深火热之中。
他问我:“是这样么?”
我鼻尖酸透,摇摇头:“反了,是它救我,是我把它害成那样的。”
林诀...林朝诀没说什么,他把我重新摁回被窝里,身贴身躺好了,才亲亲我的耳朵,用一把泄欲过后慵懒的声线哄我道:“先睡吧。”
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脑袋里虽然乱糟糟,可是身体和心理都极度满足,我好像一辈子都没有这样舒服过。
做了个梦。
冬天,下大雪呢,天灰地白。体育课被语文老师霸占,发下来一张作文纸,以《一盏明灯》为题写一篇不少于八百字的作文,计时四十分钟。
我落笔:冬天,下大雪呢,天灰地白。体育课被语文老师霸占,发下来一张作文纸,让我们写一篇不少于八百字的狗屁作文,我都猜到我的同学们要怎么煽情了——明灯是妈妈,是爸爸,是老师,甚至路边随便哪个帮助过他的陌生人。
我觉得恶心。
我写到:房门锁了,台灯亮着,照着我和林朝诀做爱的身影。我用拐杖把石膏敲碎,不觉得疼,只感觉痛快。我牵着他的手握住我的脚踝,让他握得紧一点,哪怕握碎我的骨头也无所谓,千万不要放手。
教室里安静,我拖响椅子的声音尤其刺耳。
老师瞪着我:“裴晴,你干什么?”
我不理他,只顾闷头冲向门外,把老师那句“你也要去杀人吗?”重重夹死在门缝里。
冬天怎么这样冷,雪也这么厚,都跑不快了。
我哈出一大团一大团的白气,把心里的名字喊出来:“林诀!林朝诀!”
林朝诀像从任意门里走出来的,他从后面抱住我,拔萝卜似的把我从雪地里拔出来,笑话我怎么穿得像个麻薯球。
“想不想做爱?”我直截了当,“我们的作文题目是《一盏明灯》,我只能想到我桌上的那盏台灯,它看过我们半夜偷情。”
林朝诀抱着我穿过任意门,下一秒我们就光溜溜地躺在了被窝里。他暖和得像个火炉,温柔至极地跟我说:“今天不想做爱,只想抱着你睡觉。”
天花板上吊着工艺吊灯。
我醒了,对着这盏漂亮的灯发呆,将梦回味一遍,也将上午发生的一切慢慢重温一遍。
林朝诀不见踪影,可能去卫生间了吧。
身体里的懒惰细胞大杀四方,杀得勤劳细胞片甲不留,杀得我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动弹。
... ...日,林朝诀个王八蛋到底去哪儿了?一个名字还他妈骗我这么久,有意思吗?还非得用这么矫情吧啦的方式告诉我,他是浪漫派的现代诗人吗?
那够浪漫倒是来抱抱我啊。
门外有动静,我立刻支棱起耳朵仔细听。脚步声越来越近,随后门把一转,门被推开,林朝诀穿着睡衣闪亮登场,手里提着棕褐色的牛皮纸袋,看起来像是外卖。
“醒了。”他抬手按向开关,屋子里瞬间充满柔软的暖光。
我眯了下眼,一动不动。
林朝诀把袋子放到床头柜上,垂手掐我的脸:“起床,一点半了,还有半小时就要打铃了。”
我发现这人每次掐我脸,都是大拇指摁在我的酒窝里,另四个手指一起配合,将我嘴巴捏得嘟起来。本来很浅的酒窝,照他这种频率掐下去,能给我掐得不笑都明显。
“动不了。”我摆烂道,“我下午翘课。”
林朝诀笑起来,转手去拆外卖:“不饿么?我买的铜锣烧,有好几种口味。”
他拿出一个,坐在床边咬一口,又喂到我嘴边来:“巧克力的。”
我就这么咬一口,馅儿有点冰,但是口感特别好。
嚼完,咽下去,我爬起来了。
林朝诀打诨道:“哦?怎么又动得了了?get到了power?”
我把衣服一件件穿上,万般不情愿道:“做人,不能太邋遢。”
林朝诀边笑边又喂我一口,他说:“也不能太鸡贼。这回还要一声不吭就消失么?”
我愣了一下,一时间没能听明白。
“公关费,加上之前的。”他拿出一个海盐牛乳馅儿的递给我,“好大一笔钱啊,准备再次跑路么?”
我有点难堪,脸上也有点发烧。
“... ...公关费到底有多少,你还没有告诉我。”
“嗯,不告诉你。”
我猜不透,用疑惑的眼神看着他。
“可以多可以少,我说的算。”林朝诀变成鸡贼的那个人,“全看你表现。”
我哽住了,心跳得也有点快。
海盐牛乳在我舌头上化开,甜和咸交融,绵密细腻。
我又咬一口,随后歪过身子,把这块儿铜锣烧送到林朝诀嘴边。
我突然改变话题,说:“我爷同意了,明天你陪我去复查。”
第21章 小林哥哥
一大早寒风凛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