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色的体征圈完美无瑕,圆形的信号灯已经被蓬勃的绿色填满。
等候在一旁的政府发言人在这时走上前,清了清嗓子,“纪先生,您的体征圈已经更换完毕。”
两人再度客气地握了握手,纪弘易说:“谢谢。”
发言人微微颔首,随后和医生一起离开了会议室。
纪弘易和在场的摄像师们寒暄了几句才离开,没想到才刚走出办事处,记者就蜂拥而至,“纪先生,您现在准备做什么去?”
纪弘易指了指自己的脖子,微微笑道:“我要回家休息了,下次再和大家聊吧。”
记者不好再打扰他,只能依依不舍地目送他坐上电车,从他们的视野里消失。
电车内的纪弘易看了一眼后视镜,确认没人尾随自己后,他打开遮阳板上的镜子,打量了几眼脖子上的银圈。
纪弘易的分配额与身份信息已经从旧的体征圈转移到新的体征圈,MP1468974J原本是纪弘易的身份ID,现在却成为了这名仿生人的代号。整个煋巢集团,除了负责“王”的特殊订单的工厂老板,没有人知道这名刚刚出院的男人的真实身份。
“王”以MP146指代它。
MP146出院的消息很快便传到了“口”字区,纪弘易开始经常在电视上看到自己的脸,这种感觉十分怪异,很难用语言形容,这不是说他以前没有机会在电视上看到自己——事实上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是生活在聚光灯下的人,可是今时不同往日,他隔着房间的棉布窗帘看向“口”字区中央的小电视,那感觉像是在照镜子,可是镜子里的人却格外陌生。
MP146完美地复刻出了他在公众面前的模样。顾客在定制仿生人时,有一个选项是提交视频,以求更加精确地复制出真人在各种情况下的反应。对于MP146,“王”甚至不需要费力收集纪弘易的视频,在网络上,有关他的一切信息早已透明化,就连十九岁时第一次发表开学致辞的视频都能被轻松找到,“王”所需要做的只是将纪弘易这三个字加入到检索条件中。
MP146带给纪敬的割裂感则更加强烈了,他晚上从围墙边缘回来,第一件事总是拉着纪弘易亲一亲,抱一会儿,耳鬓厮磨间正要图谋不轨,隐约听到从门外传来的MP146的声音,总会下意识地感到古怪。
房间内的他正亲昵地搂着哥哥,房间外却是MP146在接受采访,两者近乎一样的声音同时钻进耳朵里,撞到一起免不了要打架。
MP146的声音似乎也让纪弘易分了心,绵长的亲吻结束后,他低低地喘着气,问:“如果我和那个电视上的仿生人同时站在你面前,你能认出我吗?”
纪敬一愣,垂下眼自顾自地吻着纪弘易的下巴,“当然能。”
纪弘易却觉得这件事没有那么容易,“我是说,在不看体征圈的情况下,你还能认出我吗?”
纪敬忍俊不禁,纪弘易困惑地望着他,“……你在笑什么?”
“我能认出你。”纪敬笑完过后,双臂搂着他的腰,说:“你的眼神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纪敬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说:“你看向我的时候眼神特别炙热,我一看就知道。”
纪弘易一怔,随即就被逗得笑了好几声,MP146诞生以来他的心情一直有些低沉,今天听到纪敬这一番厚颜无耻的话,他脸上的阴云终于开始散去。
纪敬看到他的心情好了起来,也跟着笑道:“真的,哥哥,无论有没有体征圈,我都能认出你来。”
“你怎么认?”纪弘易将双手搭在他的脖子上,认真地注视着他的眼睛,“你打算这样认吗?”
纪敬的心跳顿时落了拍子,纪弘易正拿那一双漂亮的眸子似笑非笑地望着他,此时此刻,哥哥淡色的瞳孔里只装着自己。
“怎么啦?你不是说能认出来吗?”
见纪敬半天不说话,纪弘易以为他方才只是在吹牛,正要摆摆手说算了,纪敬忽然捧住他的脸,凑上前吻了吻他的嘴角,郑重其事地说:“你说过,电视上那个假人是由各种视频拼装而成的,那些视频里不会有我的身影,所以它不会有对我的记忆。”纪敬顿了顿,“所以我才说你和它的眼神不一样,只要你还记得我,哪怕不说一句话,我都能认出你。”
“我怎么可能不记得你?”纪弘易忍不住笑道,似乎觉得纪敬说了句傻话。
纪敬又问:“如果同样的事情发生在我身上呢?如果‘王’做出了和我一模一样的仿生人,你不会认错吧?”
“不会,我偷偷扎一下你的手心就知道了。”纪弘易自信地说道,同时举起掌心晃了晃。
“你还要靠作弊才能认出我来啊?”
“干嘛说得这么难听?”纪弘易“咯咯”笑道:“这个方法最快了,而且准确率百分之百。”
“到时候你可别把我扎破了。”
“我只会拿指甲轻轻按一下。”纪弘易保证道,他将纪敬的手掌向上摊开,然后将食指指尖按在他的掌心压了压,“像这样。”
没想到才刚开始使劲,纪敬就“哎哟哎哟”地叫了两声,吓得纪弘易立即将手缩了回去,“弄疼你了吗?”
纪敬拧着眉头,低头揉着掌心半天不说话,纪弘易顿时感到更加抱歉了,他以为自己下手没轻没重,忙不迭道:“我给你揉揉吧……我不是故意的。”
纪敬听到这句话立马将手伸了过去,活像个讨要东西的孩子。
纪弘易屈起食指,拿指关节压在纪敬的掌心轻轻揉了起来,他边揉边问纪敬还疼不疼,问了几句都没听到回答,等他抬眼一眼,纪敬的另一只手正挡在嘴前,已然要憋不住笑。
“好哇,你骗我!难怪呢,我说我怎么不疼。”纪弘易立即在他手上拍了一巴掌。
纪敬装作委屈地说:“上次骑自行车的时候你不也这样骗过我?”
“哪一次?没有的事。”纪弘易开始装糊涂。
“就我第一次学习骑自行车那次。”
“我怎么不记得了?”
“嘿,你现在越来越会耍赖了……”
两人倒在床上打闹起来,纪敬力气本来就大,三下五除二就将纪弘易双手扣住,压在被褥上,纪弘易挣动两下就放弃了,但他嘴上还不认输,一直让纪敬给自己松手。
目光交汇的瞬间,逼仄的房间忽然安静下来,千言万语都化作了无声的凝视,纪弘易抿了下嘴唇,也不叫着要坐起来了。摇曳的灯光中,纪敬目光沉沉,他松开紧扣着纪弘易的手,接着俯下身,一只手撑在他耳边,两人的鼻尖由轻轻触碰到相互磨蹭,他们闭上双眼,又一次安静地接起吻来。
第121章
纪弘易放出录音之前,纪敬曾经劝他不要这样做,理由是“王”会找到下一个纪弘易,将他们打成寻求注意力的疯子。
没想到纪敬一语成谶,“王”真的找到了下一个“纪弘易”。
MP146出院之后,城内难得安静了几天,新年伊始的大规模游行活动已然让这座城市千疮百孔,好在现在所有人的关注点都在MP146的人身安全上,看到它安然无恙,人们已经觉得这是上天的恩赐。
比起前几周,城内的游行人数减少了许多,现在市中心里随处可见仿生人的身影,它们正在帮助警方清理道路、修理被破坏的充电桩。
MP146最近又接受了几次采访,它和记者分享了一些自己出院后的活动,它说自己很多年没有休过假,近几天难得多睡了几个小时,现在感到体力充沛,精神头很好。
电视机前的观众仔细地观察着它脸上的表情,没想到纪弘易在经历了这么多事情以后,还能像以前一样沉着镇定、不卑不亢,人们都十分愿意观看它的采访,他们享受听它的声音、隔着电子屏幕感受着它宁静的目光,他们认为纪弘易能够为他们带来力量。
唯独记者问起煋巢集团的事情时,MP146的眼神里才会流露出些许遗憾,不过这种情绪总是转瞬即逝,仿佛精心计算过一样,收看节目的观众才刚发现异常,MP146就已经从容不迫地整理好自己,微笑着说:“不好意思,现在的我没法回答煋巢相关的提问了。”
这样恰到好处的情绪转变刚好能够让民众联想起MP146出院前说过的话,当时记者问它下一步的打算是什么,它垂下眼皮,低声说:“我只是个普通的商人,我只想要在父母为我留下的煋巢继续工作。”
人们无法忘记它脸上愧疚的神色,他们要求“王”立即将煋巢集团归还给纪弘易,因为政府一没有资格接手煋巢,二没有能力管理它,纪弘易从始至终才是最合适的管理者;之前被“王”封住嘴巴的新闻社也开始为煋巢声援,多方施压下,政府终于给出了回应:
即日起,煋巢集团重新归纪弘易掌管,“王”将不会干预集团的日常运营。
得知这个好消息后,人们聚集在煋巢门口翘首以盼,他们为纪弘易激动地庆祝、呐喊,仿佛打赢了这场胜仗。等了一天一夜,终于在次日清晨等来了MP146的身影,此时煋巢大楼前已是水泄不通,MP146才刚从电车上下来,煋巢门口的人浪便发出了一声高过一声的欢呼:
“纪先生,我们把煋巢要回来啦!”
“我们会永远支持你!无论舆论如何反转,我们都会永远站在你的身后!”
煋巢门口的最高一级台阶上,MP146俯瞰着脚下的人群,它扬起嘴角,又一次露出了它那温和的、抚慰人心的笑容。
“纪先生,说点什么吧……”一旁的记者热泪盈眶。
MP146转头看向她,从她手中接过了话筒,顷刻间,人群安静下来,他们屏气凝神地望着站在台阶上的男子,迫切地想要知道对方说了些什么。
“今年对我来说是一个十分特殊的年,我经历了许多我这辈子都没曾想象过的事。新年才刚过去没多久,我却数次以为自己再无活下去的可能……但是我没有想到,我还能有今天这样的机会,我没想到自己还能有站在煋巢门口的机会。”
MP146停顿一下,声音哽咽:
“在我做出了那些不可理喻的事情之后,我没想到还能获得大家的支持,我知道我不配得到这些……”
台阶下有人高喊道:“不是你的错!不要哭!”
后方的人群听不清MP146到底说了些什么,但是他们听到前面的人让纪弘易不要哭,于是也跟着喊道:“不要哭!纪先生,我们会保护好你!”
“是啊,不要哭,我们会保护你,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吧!”
在此起彼伏的支持声中,MP146久久没有说话,它握着话筒,用它那双淡色的眸子静静地扫过脚下的人群,仿佛要和台阶下的每一个人视线相接。
等到人群稍稍安静下来,它才继续说道:“我会将我的全部生命奉献给我热爱的事业,我的目标很简单,我只想要继续制造仿生人,我想要为大家带来幸福感,这是煋巢集团存在的使命。”
MP146将话筒还给记者,然后在保镖的簇拥下转身走进了煋巢大楼。大楼外,人们仍然在为它的发言欢呼、喝彩,声浪如轰鸣的海涛,震耳欲聋,响彻云霄。
观看了MP146全部发言的纪弘易自嘲地想道:它比我还要像我。
现在的MP146已经不再像一名真人,而是一个具有象征意义的符号、一位不可撼动的领袖——
哪怕人们知道纪弘易并不完美,他们明白纪弘易会有自私的时刻,会为了保护自己想要保护的人而答应“王”的要求,也会因为良心不安而放出录音、和“王”决裂。纪弘易身上的不完美让他离人们更近,他有属于自己的名字,而不是一个“王”一样的代号,人们因此能够更加切身地感受到,纪弘易是他们中间的一员,他是被推上神坛,却仍然有血有肉的普通人。
人们开始以他们自己的方式支持他,年前纪弘易曾经在新闻发布会上介绍了定制记忆款的仿生人,春节过后新款仿生人的订单虽然被大量取消,但是现在人们又开始重新下单,源源不断的新订单差点让煋巢的官网崩溃。
大量购买仿生人可以帮助纪弘易稳固他在天秤上的位置,人们希望他变得更加有分量,而不是在这件事之后被迫像张莹莹一样过着落魄的生活,只要纪弘易还是煋巢的总裁,他就仍旧有和“王”对抗的可能性。
此时人们已经不奢求他能打赢这场战斗,他们更希望纪弘易可以安全。
慷慨激昂的欢呼声从电视的扬声器里传出来,响彻了整个“口”字区。纪弘易默不作声地坐在床头,如同一座静默的雕塑,民众的声音变得愈发遥远,像是从另一个平行世界传来的回响。
这样独自坐了许久,他弓起腰,蜷起身体,然后将头压低,直到压在双膝前。
纪敬已经出门继续寻找围墙的设计漏洞了,死寂的房间内,忽然响起了几声几不可闻的啜泣。
那不是被MP146精心设计过的鳄鱼的眼泪,纪弘易第一次为了纪敬以外的人如此伤心,他看到“王”借仿生人稳定民心、操控舆论,却对此无能为力,而等到他和纪敬逃出去之后,人们再无知道真相的可能。
定制记忆款的煋巢仿生人一经上市便遭疯抢,许多人没有抢到新款,因此都十分迫切地想要知道下一批产品的发货时间。为了更好地解答大家的疑问,MP146召开了一场新闻发布会。这场发布会以采访的形式进行,主持人手里拿着提前收集到的热门问题,MP146则坐在一旁的沙发上,一一解答了大家的疑问。
不仅如此,MP146还宣布了一则重磅消息:
煋巢将会在城内的总店及分店内放置许多与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仿生人,它们将会充当店内的临时员工,回答所有产品相关的疑问,并且帮助顾客解决在定制记忆中遇到的问题。
主持人问道:“您为什么突然想要做出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仿生人呢?”
MP146答道:“一是为了帮助顾客更好地了解煋巢的仿生产品,二是为了感谢大家的支持,因为工作原因和时间关系,我无法一一向大家道谢,所以我想要用这种方式表达我的感激之情。”
听到这句话的纪弘易冷不防摔碎了手中的瓷碗。
他知道“王”不会轻易放过自己,却怎么都没想到会是以这样一种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