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大火-第37章
1 年前


等了半个小时,他都没回我。
我估计他是在那边郁闷呢,憋屈呢,他现在肯定是谁都不愿意理,我绞尽脑汁地想怎么能让他回我的话,怎么才能把他给勾出来呢?我打算把一个人的八卦告诉他,她鼓励我给汪宁打电话的,她不会怪我的。
我:咱单位有个人谈恋爱了,你猜是谁?你肯定猜不到。
好半天仍
旧没有回复。
我:告诉你吧,是张阿姨。
过了几分钟,汪宁那边居然有动静了。
汪宁:跟谁呀?
我:不知道,她没说,有消息了我再跟你说。
他又不说话了。
我隔着手机能感觉到他在那边撇嘴,十有八九在说:就这?
这可怎么办?我还怎么往下勾他?
我一抬头,袁姐从外面进来,手里提着几杯豆浆,放了一杯在我桌上,我喝了一口,顺嘴问了一句:“您这是甜豆浆呀?”
“毛病。”袁姐看着我,火气愣愣的,也不知道被谁惹了,“不放糖的豆浆跟墙灰似的,那玩意儿能喝吗?请你喝还挑三拣四的。现在的小孩儿呀,就是给你们惯着了。有的喝就不错了,真是不好伺候。”
我没再说话,心里说领导呀,我就问了一句话,您至于这么损我吗?您果然是把我当做自己人了。爱您。那就不要怪我了,如果能拯救我的爱情,就算把关于你的八卦卖掉,你应该也不会怪罪我的,是不是?再说在咱们这个地方,可能已经不存在秘密这个东西了。
我继续给汪宁微信:你猜又是谁夫妻不和,婚姻面临严重危机,弄不好快离婚了… …?
这回汪宁连一秒钟都没耽误:谁?!
我:你出来我就告诉你。


第十七章 (3)
“袁姐。”
汪宁闻言瞪着眼睛,半张着嘴巴,好长时间没出声,跟一块雪糕咬大了,硬吞到肚子里被凉透心了半天缓不过来的小孩一样,终于结结巴巴地问:“她不是夫妻关系很好的吗?怎么可能快离婚了?你,你,你给我说说清楚。”
我就把袁姐那边怎么怎么夫妻长年两地分居,他老公非得让她去深圳,她就是不去,现在自己一个人在沈阳带孩子念书,前两天还受伤了在家休息了好几天的事情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
汪宁半晌点点头,喃喃道:“居然这样,谁能想到呀… …袁姐可真是女强人呀。”
我们两个在万象城的凑凑火锅门口等位子,各自手里一杯奶茶,我的是大红袍半糖去冰,他的是白玉普洱全糖全冰,奶茶是我请的,汪宁同意了,反正他现在每个月只有工资,没有津贴。
不知道是我的精神作用还是怎样,小汪警官明显见憔悴,眼睛有红血丝,两个大黑眼圈,下巴上有三个痘子,放在白白净净的脸上格外明显,脸颊是瘪的,可见瘦了很多,整个人看上去能老了五六岁,不是从前那个总是精力旺盛,眉飞色舞的样子了,像个三十出头的老年人。但是当然了,他再怎么样都是个好看的老年人。
我喝着奶茶看着他。他可真是让人心疼。要是这里没人,要是我的心里没有那么多顾忌的话,我就先亲亲他嘴巴,然后是他  脖子,嗅嗅他味道,有一点是真的,我觉得小汪警官还有救,还没有开始自暴自弃呢,他还是干净的,气味好闻的,这也难怪,看人家要的奶茶,人家是白玉普洱,听上去就纯洁优雅,我的,我… …我怎么要了个大红袍呢?名字就好粗鲁呀,让人想起张飞李逵漫威海王等所有胡子系男人,不行,真是有欠思考。下次我要小金桔。不对,我想偏了,继续想,我要嗅一嗅他味道,告诉他不怕有我在,就算全世界认为你是错的,我都站你身边。不就是停职反省,没有津贴吗,我还赚钱呢,虽然不多,一个月三千块,但是我可以上街摆摊养活你… …
“小聋,你为什么那么看我?”小汪警官看着我,上下打量着我,嘴巴里咬着吸管,眼睛里有戒备,他像是一条刚刚被踩了尾巴的小狗,有点敏感,“我是停职了,但是我可不用你可怜我哈。奶茶你请可以,等会儿火锅我付钱。”
“行行,没有问题。等会儿火锅你请。”我赶紧把目光投到别的地方去,心想我这人是有多实在,怎么眼神就让他看出来我在脑袋里面想什么了?
谁想到一时还停不下来,大滚梯旁边是高级按摩椅的临时展示台,也是我为了躲避汪宁暂时存放目光的地方,一个外国男模特穿着睡衣在上面演示功能呢,售货员在旁边操纵着手柄。忽然我的脑袋里面又出现了小  汪警官光着上半身在上面的画面,接着我看见我自己扔掉了手柄,扑上去跟他不可描述起来!
“36号两位!”店员叫到我们的号码,让进去吃火锅了。
我被惊醒,赶紧站起来,我在干什么呀?我是来安慰汪宁的,我是想要跟他表白,尽量抢在张阿姨前面跟他结婚的,怎么又开始视奸他了?不可不可,罪过罪过。
火锅店里人很多,我们两个被安排在金鱼缸旁边。汪宁低头点菜,不时问我意见。我心里琢磨着袁姐的八卦已经讲完了,我接下来要怎么继续呢?对了,安慰一个人最好的办法是说自己比他还惨,从而让对方知道你这点事儿实在不算什么,他心理平衡了也就好了。我就这样。
等他点完菜,两个人可以安静说话了,我说:“切,我不想干了。”
果然一击中敌,汪宁很意外,放下了戒备心,提起了注意力,扒了一个小橘子放在我碟子里,表情和声音也比刚刚柔和了:“… …怎么了?什么东西不想干了?怎么就不想干了?”
——对对对,就是这个普遍反应,我得把不开心的事情说出来,让他开心一下。
“嗨,就是现在的工作呗。杂七杂八那么多事情,还赚不了几个钱,还总被群众不理解,你猜怎么着?”
“嗯你说你说。”锅底上来了,汪宁给我盛了一碗鸭血,居然还有点兴致勃勃的了。
“山水佳园西侧的那个海鲜大
饭店,不是跟他们共用进出车道吗?有居民反映到区人大去了,说道太窄,双向行驶容易有危险。人大那边请的专家给的建议是车道改成顺行的,然后南北两个口子由山水佳园和海皇饭店分开使用。然后根据政策,袁姐就让我们去找居民挨家挨户签字。”
“就这个礼拜发生的事儿?”汪宁问。
“对呀。就是这个星期。”
汪宁摇头,门清的:“要居民签名这事儿听着容易,一点不好干。”
“可不是嘛!”我吃了一口鸭血,“就别说敲门不开的,还有怎么讲都听不明白事儿的那些居民了。有个大姨指着楼下的垃圾箱跟我说,我们每年物业费白交了,就你们这个物业服务水平,就你们把暖气烧成这样,我家北屋十八度!你们还想要我的签名?!做梦!”
汪宁抬头看着我,脸上竟一扫刚才的忧郁敏感,隐隐带笑了:“… …真的?”
反正都是刚发生的事儿,讲起来就跟在农村田头一穗一穗地掰玉米一样方便,汪宁一高兴,我再接再厉:“这还有假?我糊弄你干什么!无论如何,你们到底是穿警服的,你们干什么群众是知道的,对不对?不可能去找警察叔叔疏通下水,对不对?可是你看看我,不是,小汪警官,请你看看我,到现在还有居民没不知道我们社区的和物业公司不是一回事儿,还不知道我们跟采暖公司不是一回事儿!还  拿这个要挟我不给签名,你说我冤不冤?”
汪宁听到热闹之处,真是高兴极了,他认真地笑了,黑眼圈好像都淡了点儿,同时潦草地安慰我:“… …那,那确实不应该… …那你怎么办的?”
“嗨,就为了一个签名。我把她投诉的事情跟物业沟通了,又把采暖公司他们这一片的负责人的电话找出来,帮她打了个电话,那边说不应该呀,今年煤便宜,热水烧得杠杠的,到现在还没有居民投诉呢,怎么就她家温度那么低。结果我在现场看了一圈,说出来你都不信,他们家北屋有个阳台,大姨就知道把厚窗帘拉上了,后面阳台门一直没关,逗不逗?!整整一个冬天呀!就这,人家北屋都有十八度不错了,采暖公司不容易的呀,对不对?”
小汪警官一只手用餐巾堵住嘴巴,差点没笑喷。
我知道了,我没有白白卖惨。
谁知道他笑一笑又回去了,低眉顺眼的,筷子夹着豆皮在辣锅里面上上下下好几回,都快破了:“你是不是在安慰我呢小聋?… …你当我是小孩儿呢?”


第十七章 (4)
我尴尬地坐在那里,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卖了同事的八卦,讲了工作里的磨难,使尽浑身解数,到底是想要干什么,其实他都知道的,糊弄不了他。我拿起筷子在嘴巴里面放了点食物,脖子缩在领子里,没敢再接茬。汪宁在对面看着我,我们中间火锅上方散发着雾气,让他的脸显得有点不那么真实,像天冷的时候镜子里带着哈气的倒影,你想用袖子把它擦干净好看得清楚一点,却怕给他擦没了。
“没有。”我说,有点乏力地替自己辩解,“我不是安慰你。我没有把你当小孩儿。”然后我倒打一耙,“咱们不是平时关系都挺好的嘛,跟你抱怨抱怨。怎么了?不爱听呀?算了,那我不说了… …”
“不是,不是不爱听。是我觉得你可怜我。”汪宁看着我说。
“我拿什么可怜你?我哪里比你强呢?”我理直气壮的,这要说的可是实话了,“怎么你工作中经历一个小小的波折,被停职几天,就开始无病呻吟了?我还巴不得拿着工资放几天假呢。你呀你偷着乐吧!”我说,“你没去单位不知道,你一个人不到,现在人手根本不够,最近简直忙得不像话。据说李所都黑脸了,去了两次分局干部处,要他们把对你的处理决定赶紧落下来。有事儿就处分,没事儿就赶紧让人回来干活儿。你呀,我看你也休息不了几天了。”
汪宁放
下筷子:“不是那回事儿。我做错事情了,我当警察这么多年,居然没控制住自己跟工作对象动手,这是我不对。无论如何都不应该。别说被停职,事情闹得那么大,就是真被开除了,我也认。我是… …我是,”他皱着眉头,搜肠刮肚的,似乎在费力地寻找合适的方式去跟我解释,“小聋你懂吗?一个人上了一条直直溜溜的赛道,他以为自己可以跑到终点,跑到黑,但是跑着跑着忽然就,就糊涂了,脚下面好像没有路了,往哪里走都是错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这么说你能懂吗?”
“我觉得我懂。不过你可以再说说,具体点… …”
汪宁的两只手肘架在桌子上,对我耐心的倾听颇为感激:“不仅是单位里,工作上的事情,还有我,我生活里面的事儿。比如说吧,我最近特别烦我妈。”
“不赖你。”我夹了一颗豌豆放进嘴巴里,“实不相瞒,你妈是很高级,也很漂亮,但是也有点烦人… …我觉得她有点控制欲。”
“她的控制欲不是有一点。”汪宁有点激动,接上我的话像好不容易抓住一根从深井里往上爬的绳子,“而且她总是玩阴的。我跟孙莹莹的事情,她知道但是从来不跟我当面谈,她居然,那天背后找人家去了,你说像话吗?”他说完叫服务员把酒水单子拿上来,这哥们儿要了四瓶老雪,“那天莹莹叫我过去  ,我一进文具店门口,看见我妈在那儿跟孙莹莹她妈掰扯呢,我真是,小聋,我跟你讲,我脑袋里面当时嗡一声。”
我对那天的修罗场还历历在目,随即点头,表示全部的理解和支持。
啤酒上来了,我跟汪宁每人满上一大杯,大口进肚,我平时不太喝酒,马上就上头了,也不怕得罪人了:“你妈确实不像话,那之前还撺掇我告诉她孙莹莹的地址来着。”
“真的?”
“但是我没说。”
“对对。”汪宁点点手指,“这么做,太是她了。”
“你妈是天蝎座吧?”我问。
“十一月十二号。”汪宁说。
我不仅惊叹:“难怪了!太典型了这也。星座诚不欺我。”又替他想办法,“但这件事情也容易解决,你只要搬出来,不跟她一起住就好了。她就管不了你了。”
汪宁伸手跟我握了握手:“我就是这么想的。现在开始找房子了。”
我:“你早干什么来着?哪有你这么大岁数了还跟妈妈住一起的,快成妈宝男了。”
汪宁老实地:“工资就那么多,我也是想要省点钱,打游戏,买衣服,请客吃饭什么的也宽裕。”
“哦,也是。你反正没少请我们。”
“你凭什么说我呀,小聋,你不是也跟爸妈住呢吗?”汪宁想起来了。
“我不一样。”我说,“我爸妈为人应该比你妈强,至少他俩不玩阴的。而且我爸做饭好吃。”
“哦… …可也是。”
——
不知道是啤酒上了劲儿还是这个关于他妈的问题聊开了,汪宁比起刚才明显见开心,脸色红润的,两条弯弯的眉毛一边说话一边又掀动着,活泼起来。他一高兴,我也高兴,吃掉好大一块腰片,又鲜又嫩。
“我跟你说,你工作的事情,你就不用愁!”我说,“让回去你就干,不让回去你就不干了呗。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你原来跟我说过什么,你要是不当警察是不是想去酒吧打碟,是不是?你现在转行还不晚呀。你去呗。”
“不太现实。”汪宁摇头,“搞文艺的容易吃不起饭。要想挣钱那还得做生意。”
“哦?那你想做什么生意?”
“我都想好了,”小汪警官说,意兴盎然,劲儿劲儿的,“你就看克俭小区和山水佳园那一片,你看那缺什么买卖?”
我在自己的视野和认知里马上找到答案:“缺卖麻辣烫和芙蓉蛋饼的。”
“不行,餐饮不能搞。利润是挺大,卫生呀消防呀什么的,事儿太多了。食物存放不好还容易长虫,你知道现在专业除蟑螂的都得订合同签长约的吗?可贵了。”
我:“这你都打听了?”
汪宁呵呵一笑,摆摆手:“对,做了调研了。拿钱出来办正事儿的,怎么能打没有准备的仗呢?”
我:“那你说做什么生意?”
“那一片缺理发店你没注意吗?你想想看那两个小区,那么多的居民,最近的理发店在岐山  路那边,得走一公里,这难道不是商机吗?”
我附和:“… …是呀。”
“租个门面,开理发店。我有个哥们自己的店做得挺大的,有三十来家,可以不收我加盟费。一楼剪头发,二楼可以做养护,定期再给片区内七十岁以上老年人免费理发,扩大社会效应。我跟你讲,那些护发产品什么的,你知道利润率有多高?”
“多高呀?赶紧说!”我都着急了。
黑了一下天蝎座,还请大家原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