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纯-第53章
少妇爱好者
1 年前


走廊上传来动静,李牧赶紧跑到门口——还不敢急切地开门,因为他着实不敢和Jeanne面对面。他一向是不害怕女人的,因为他的女人缘一贯很好。可现在不一样,任何讨好都容易弄巧成拙。
岳人歌给他发了消息,“出来吧,散散步。”
又说:“就现在。”
岳人歌的脸上写满了疲倦,李牧跟着他一前一后下了楼,绕过后院,走向葡萄园。站在院子里可以看见父母房间的灯还亮着,像是疲倦的、不敢闭上的眼。
“……怎么样?”李牧小心又紧张地问,“他们没打你吧?”
这当然不可能。肉眼可见的,岳人歌的唇角凝了一小块血渍。他本就生得白皙,而这鲜红的一点便得格外刺目。
“这是我自己咬的。”岳人歌见李牧盯着他的唇看,于是解释。见他不相信,便又张开双臂,妖娆地在李牧面前转了个圈,“怎么?你要不要’检查检查‘?”
“还说胡话呢。”李牧惨白无力地笑。
岳人歌张开双臂,搂住了李牧的腰。
“没事的,”他说,“你别担心。”
葡萄园里秋风起了。勃艮第的秋天比花都的秋天显得更有存在感。那微凉的风拂过李牧的肩头,拂过岳人歌的侧脸,却默契地,片刻之后变得安静了起来。这对年轻的恋人需要一点点时间,去思考和适应。
“真的没打你啊?”过了好半天,李牧又确认。
岳人歌笑着将脑袋靠在他的肩上。
暴力这种低端的手段,尚且不会出现在岳人歌家里。只不过,比起疾言厉色,情感上的迂回战术更让人难以招架。
岳人歌那句话一出口,母亲的眼泪就落下来了。
岳人歌看得一怔。Jean也慌了,结结巴巴地,“你……你哭什么,哎呀,不过就是找了个男人……”
“你懂什么?你什么都不懂!”母亲尖声哭泣起来,“你找个男人,算什么呢?能结婚吗?他能给你生孩子吗?你们在一起多久了?在一起再久,又能证明什么呢?你老了谁照顾你?到时候我们都死了!”
她一连串的问话像暴雨一样砸过来,砸在岳人歌的脸上,砸在他的心里。Jean仍是忙不迭地劝老婆,“哎呀,你不要这样急……”
“你个没心没肺的!就知道吃!这还不急什么时候急?都已经把人带回家了呀!你还想怎么样?”Jeanne一下把怒火转移到老公身上了。她简直恨他。世界上怎么会有人这样头脑简单?除了葡萄酒就是葡萄酒,自己当初真是瞎了眼,图人家长得好看,图有个庄园日子过得殷实,压根没想到三十年过去,翩翩少年郎早就成了谢顶圆肚子的大叔,生的儿子还这样不争气!
老爹显然这些年已经习惯了被这样训斥,也不争辩,就这么老老实实缩着脑袋,任凭夫人发挥。
以他的经验,她这就是一时生气,需要发泄。等发泄完了,气消了,一切都好了。
岳人歌觉得这场景有些好笑。
但又笑不出来。
老妈先是抽抽噎噎哭了一阵,一老一小都没来哄,自己也觉得没趣了,把泪一抹,道:“反正我是不同意。你是个男人,男人还是要娶妻生子的,这不是你喜不喜欢的事,这是你要承担的社会责任。你爸爸朋友的女儿,你还是要见一见……”
岳人歌仰着头,打断了她的话:“说了不见。我对着女人不行。跟女人结婚?不可能。”
“你!”这横冲直撞的一句话直白得差点把Jeanne噎死,她一双凤眼瞪着溜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儿子竟然能浑到这种程度,一根反骨简直逆了天。她随手操起一支木棍——那原本是用来捅窗外的果子的,结果现在派上了别的用场。
她狠了狠心,虚张声势地在岳人歌面前挥了一挥,厉声道:“你给我跪下!”
好嘛,终究还是要走到这一步了。岳人歌并不觉得意外。他瞪了母亲一眼,干脆地站起来,似笑非笑地,膝盖一屈,利落地跪下了。
他们这样的家庭,虽是小门小户,但自给自足,什么时候这样严厉地训斥过孩子?岳人歌小时候比现在更皮,跟着别的小朋友躲到葡萄园里,天黑了还不回家,害得大人找了一整夜,差点要去报警。结果第二天一早脏兮兮地出现在家门口——她比孩子先哭了。
蓬头垢面的大人搂着脏兮兮的孩子嚎啕大哭。出去玩算什么呢?让他去玩好了,比起这个,她更害怕失去他。
那是她的孩子,她的心头肉。他是早产儿,出生的时候营养不良,比别的孩子更瘦弱几分。她什么法子都试过了,为了让这个孩子长胖一点,自己反倒是瘦了好几斤——孩子是吸母亲的血长大的呀,Jeanne将棍子高高地举起来,岳人歌倔强地仰着头,一晃三十多年,他已经长得这样大了。
Jeanne的手还在抖。她打不下去,可是她不得不打下去。这个社会的规则她比他懂得太多了。她背井离乡来到这里,受了多少钝风磋磨的痛。黑头发的亚洲女人走到哪里都被人指指点点。她是怎么熬过来的?她嫁到弗朗庄园难道真的舒舒服服地就当起了庄园太太么?公公婆婆、家族里的亲戚,哪一样她不是耗费了大量的心血去应对!
做一个异类,融入主流社会是多么难,她比他更懂,并且慢慢地适应了三十多年。她让他读书,默许他走出去,还不是为了让他更好一点,更强一点,不要像他的母亲一样,被人这样瞧不起呀!
两行泪又涌了出来,Jeanne哭着摇摇头,看着儿子那张倔强的脸,心又被狠狠地拧了一把,手上的棍子落下了,重重地砸在岳人歌的背上。岳人歌吃痛,往前一扑,手掌撑在地上火辣辣地疼,又一记棍子狠狠地砸下来。
他咬着牙,愣是不喊痛。
“叫你倔!叫你倔!”她一边哭一边打,“你懂什么!你非得见到棺材才落泪么?”
“好了!好了!”Jean一把将已经疯了的太太拉开,“你打他做什么?再怎么样,他还是我们的儿子!”
Jeanne如梦初醒一般,喃喃地,“造孽啊……”
“妈……”岳人歌抬起头来,唇角因为方才吃力,而涌出了一点血,口中一片腥甜。Jean拦住他,摇了摇头,“你妈妈需要休息一下。”
岳人歌仍是跪着,手上已然磨破了皮,自掌心传来隐约的钝痛。膝盖大约已经跪出了淤青,不过那已经不重要了。他察觉到母亲正看着他,不由得缩起手,避开她的目光。
“这件事,我们知道了。”爸爸发了话,“但我们需要时间消化一下。Leo,这件事……确实有点突然,我和你妈妈都没有准备,你不能要求我们立刻就接受它。”
“……我知道。”
岳人歌想,今天这一切本来就是意外。
可意外就这么发生了,那还能怎样呢?他也不想。
“不早了,回去休息吧。”爸爸拍了拍已经泣不成声的妻子,看了岳人歌一眼,“明天就要回去了,回头叫Jade帮你挑两瓶好酒,给你的朋友们带去。”
李牧的手指轻轻抚过岳人歌咬破了的唇角,顿了顿,又往下巴上滑。他没有犹豫,低头吻上了岳人歌染血的唇,用舌尖舔开凝结了的血块,与他分享血液的甜。岳人歌因这细密的疼痛而皱眉,伸出手试图推开他,李牧松开唇,看见手心上那一小块嫩红的擦伤,从兜里摸出纸巾帮他擦拭。
“疼吗?”
岳人歌笑着摇头。
背上的伤倒是真有点疼,老妈这么多年,干了不少体力活,力气自不必说。刚才情绪一上来,下手更狠。
一场谈判,两败俱伤。岳人歌丝毫没有自满的情绪,反倒是有些怅然。自己长这么大,老妈还从没这样打过他,顶多就是在脑门上盖一巴掌,力度也不大。
她那么要强自尊的人,对自己已经极尽了温柔。
自己是真的把她气着了。
“所以说我原来的计划是对的。”李牧坐在葡萄园的田埂上,手上是刚刚摘下来的新鲜的葡萄叶,“我妈这个暴脾气一上来,方圆五十里的生物都得遭殃。按照我的计划,等你再来几次,跟他们混熟了,我再在电话里跟他们说这个事。至少别影响到你,我们人又不在跟前,让他们自己想清楚了,再回去。”
“听起来也不是很高明嘛。”李牧笑。
“是,其实也不高明。”岳人歌点头承认,“其实我还想过,干脆就这么瞒着,也好。人活一世,总不能为别人的一两句认可吭哧卖命。我真的就是这么想的。但是一看到你,”他把葡萄叶盖在脸上,透过被蛀掉的小洞看着明朗的夜空,“一看到你我就忍不住,我真想告诉所有人,我和你在一起。”
李牧笑了,伸手拍了拍他的膝盖。那是爱人之间的小小的占有欲,李牧懂。爱情真是个奇妙的东西,它是安定剂,让躁动不安的灵魂变得沉静;又是兴奋剂,让人每时每刻都为对方目眩神迷。他参不透,悟不透,他不过是芸芸众生的一个,在红尘俗世中求索挣扎。
而他乐在其中。
他生来蒙昧,未被点化。只知道,因为你,我不愿再如此隐秘地爱着;而爱上你,是我做过的最骄傲的事情。


第84章 亮瞎他们的眼
葡萄园是个谈情说爱的好地方。两只废猫衰狗,就这么待着,秋天的气息已经很浓,在幽蓝的天空中浓郁得化不开。岳人歌手上的伤已经好了些,有隐约的疼,但也不算太难受。背上的痛已经变得模糊。浑身上下是均衡的不适,但并不妨碍他在这勃艮第的最后一晚有闲情逸致看星星。
等回到花都,回到繁华的都市里去,再想有这样的机会,也就难了。
“今年是个丰收年,”岳人歌忽然说,“爸爸说今年的葡萄收成很好。等这一批酒陈些年头,大家都会记得这个年份。”
“可是现在我们都不知道哪一年是最好的。”李牧说,“我们总是觉得当下不够好。”
“所以,要学会知足。”
李牧看了一眼岳人歌,在他身边坐下。他们彼此都知道,要学会知足。
“我妈妈她很苦。”岳人歌说,“这么多年,在这个地方生活,很不容易。”
他其实很懂她,于是也并不是很生她的气。她的心思他都懂,她是那样的好强好胜,而这样一个小地方,其实并不足以满足她。生为一个异类,必定要有做异类的勇气。今天这样一场意外的结果已经很让岳人歌满意。剩下他所要做的,就是乖乖熬过最后的半天,然后回去。
给彼此一点时间去习惯。
李牧不发一言,只是握着他的手。
“对不起啊,”岳人歌将额头贴在李牧的手上,他的额头滚烫,李牧的手背冰凉,“这件事我处理得不够好……让你受委屈了。”
李牧轻轻抚弄他的头发,“你这说的什么话……我在你这里,何尝受过一点委屈。”
深更半夜谈恋爱的结果就是两个人在葡萄园里双双睡着,然后就是半夜被冷风吹醒,一人一个喷嚏地醒来,哆哆嗦嗦地摸黑回去,匆匆洗了个澡就把自己摔到床上去。
却再也睡不着了。
两个人你看我我看你,瞪了半天,最后还是李牧把被子一扯,盖到岳人歌脑袋上,“睡觉。”
“睡不着。”
“睡不着也要睡。”李牧拍他的肩。可能是不小心碰到伤口,岳人歌瑟缩了一下,李牧的手停在半空不敢落下去。
那张漂亮的面孔从被子里钻出来,“要你哄我。”
李牧无奈,“怎么哄?”
岳人歌笑得眼睛明亮,“你唱歌给我听。”
唱歌,李牧不擅长。却想起小时候常听的童谣,岳人歌等了半天,还没见李牧开腔,刚想说算了,又听李牧的声音轻轻地亮了起来。
“小星星,亮晶晶,青石板上钉铜钉。
小星星,亮晶晶,伊拉对侬眨眼睛。”
岳人歌笑着卷起被子,靠在他身边,“你这说的是哪里的话?”
“我妈妈以前唱给我听的,是她老家的童谣。”
“真好听。”岳人歌往他臂弯里靠了靠,好像真的要睡觉的样子,“还有么?”
暴风雨过后的清晨总是宁静的。李牧和岳人歌破天荒地自然醒。醒来以后不约而同趴在门边上听动静。Jeanne是雷打不动的六点半开始做早饭,厨房里的声响热闹起来,岳人歌就知道没事了。
“下去吧,早上他们要去酿造车间,没空管我们。等到中午,吃过中饭我们就走。Jade开车送我们去第戎。”
李牧想说些什么,但还是点点头。给对方一点时间习惯,说起来倒是轻巧容易,但这空间里弥漫着的尴尬,却十分难熬。
岳人歌在换衣服,背对着李牧。清晨的薄光照在他奶白色的背上,昨夜的伤已经浮肿了起来,抹了药,看上去也依然可怖。
昨晚上李牧其实睡得并不踏实。岳人歌伤了背,不好躺着,只能侧卧在李牧怀里。岳人歌不知道他其实说了梦话,一会儿喊妈妈,一会儿在哭,好不容易不哭了,声音抽抽搭搭地低声喊痛。
眼泪把李牧的衣服前襟濡湿了一大片。
“这几天先别沾水吧。”李牧细心地帮他把衣服扣子系好了,又翻好了衬衫的领子。岳人歌像只温顺的猫,低垂着眼睛,“一会儿我妈妈要是说什么,你都别还嘴。”
李牧盯着他唇上已经结痂的小伤口,遏制住想去舔吮的欲望,“我知道。”
早餐,难得的全家人都到齐了。Jean一上餐桌就浑然忘我,每顿饭都吃得全情投入;Jade开始减肥——也不知道她到底是对哪里不满意——面前就只摆了一盘绿油油的蔬菜沙拉,看起来跟路边的绿化带没什么两样。Aude刚剪了头发,只可惜剪得太短,他的脑袋又有点尖,像是一颗扁桃仁。Jeanne表情严肃,正在认真地切面包,看见岳人歌和李牧下来,手上的动作微微一滞。
岳人歌深吸了一口气,挤出笑容,“哇,吃面包啊,好香。”
Jeanne把目光又收回去了,Jean抬头看了一眼他们,低头迅速地咀嚼起来。Jade看了看自己面前的那盘绿化带,“昨晚休息得好吗?”
“嗯,不错。”岳人歌拉开椅子坐下,不留神靠在椅背上,脸上的表情顿时抽了一下。Jeanne捕捉到他的神情,眼里流露出些许担忧。那欲言又止的表情很快又收敛了起来,Jade把黄油和火腿片往他们面前推了推。
岳人歌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下去,低声说了句谢谢。
李牧帮岳人歌做好一个三明治,放在他的餐盘里。Jean突然大声咳嗽起来,Aude笨拙地帮他倒了杯水。
而那咳嗽声很快又神奇地止住了。
大家面面相觑了数秒,而后不约而同低头吃饭。
这些日子以来,他们一起吃过很多次饭。可是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场面尴尬得让人脚趾抓地。就连空气都是凝固的,这一切像是被融进了琥珀里。
李牧觉得呼吸有点儿困难。
他很想说点什么,在狄俄尼的训练之下,他已经变得有些擅长逗别人开心。他的职业习惯告诉他,这时候可能需要一个小笑话,让大家的表情稍稍松快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