撞邪-第55章
如意钢笔
1 年前

  将近一刻钟后,葛太爷被放置在艾叶水与淘米水的泳池,点燃犀角与谷物油蜡,才缓缓清醒。

  他仿佛一瞬老了十岁,眼中的精气神肉眼可见的消逝了。

  清醒后第一句话就是:“你们到底……惹了什么东西?”

  一旁守着的秦观河和厉溪鸣对视一眼,细细把来龙去脉讲了出来。

  葛太爷闭着眼,自言自语了一会儿,大惊失色:“竟然是它!它怎么来了靖德?不,你们这是疯了……”

  “您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葛太爷大喘了几口气,在弟子要上前理论时挥了挥手,疲惫的说:“我从没想过,有朝一日,我还会有契机讲起这件事儿……”

  “几十年前,细算,正好是六十年前,1961年,刚建国时候。”

  “我和我师父去甘肃参加道法交流,偶然撞到了一次。在山里头……肿瘤似的巨头,水果碎裂的腐烂臭香……也就是那一次,让我从道门弟子,开窍成了出马仙。”

  秦观河不太懂各种关联,葛太爷深深看了他一眼,才解释道:“那东西……单是一眼,不,或许,只是单纯的经过,那穿骨而过的恶意就打通了我全身的关窍。也所幸我遇到了老仙家,不然,当时‘漏斗’一样的我,早就成了污秽的容器。”

  秦观河恍然大悟。但同时,他的心又沉了一分。

  说着,葛太爷怅然的摇头:“不过,那是60年代之前的事儿了。你们这一辈人或许没什么印象了……这东西,怎么会又出现了……”

  “那东西,那么污秽的邪物,竟然全国各地都有村子供奉。它的名字,单是一想,就让人浑身恶心、无如跗骨之蛆般逼人发疯……我记得,在青岛,有个小村子,还上过电视的,叫长寿村的,供奉的就是那玩意儿。”

  “长寿村?”秦观河心中一颤,“孔度村?!”

  葛太爷面露诧异:“你小子怎么知道!”

  “出事的这位香客,老家就来自那里……”

  葛太爷浑身一震,死死盯着他:“你确定?”

  “但他似乎看不出来有什么奇怪之处,也没有被过度污染的情况,看上去,只是被‘缠上’了……”

  “他有没有亲口和你提过‘那东西’?”

  “提过,”秦观河回忆道,“他甚至……还直呼‘那东西’的名字。”

  秦观河不敢冒犯,唤人递来纸笔,在黄表纸上写下“巴摩喇·孔度”的名字。

  奇怪的是,葛太爷仅一扫,便撇开了视线。

  “不是这东西。”

  “啊?”秦观河蹙起眉毛,“但是根据您的描述,和这位‘孔度神’,分明是一样的……肿瘤似的巨头,水果碎裂的腐烂臭香……”

  不知为何,葛太爷似乎不太想继续这个话题了。

  他一副极其疲惫的模样,身上的精神气俨然不是秦观河印象中的邹城守门人了。

  这让秦观河心慌的发疯。

  “时间紧迫,恕我单刀直入,”秦观河紧紧盯着葛太爷略显浑浊的眼,“我们不敢贸然请求您协助太奶,只希望您帮忙立个堂口。”

  周围的一圈弟子又坐不住了:“喂!你是要害我们太爷去死吗?自己招惹的东西……”

  葛太爷喝止住躁动不安的弟子们。

  “他们平时不这样。”葛太爷叹气,“这里的气,单是待这么一小会儿,就让人感染上污浊,病毒发源地也不过如此了……”

  秦观河深深鞠躬:“抱歉。”

  葛太爷闭着眼,再次双手掐算起来。

  冰冷的净水上荡起猩红的烛火,水光在天花板上扭曲成不祥的光晕。

  他实在是掐算了许久,久到空气里凝聚成一片死寂的不安,才神情不明的开口。

  “你实话告诉我,今日的仪式,罗小妹儿有没有和你详说?”

  秦观河和厉溪鸣愣了一下,后者不明就里:“奶奶说,是要铲除‘那个东西’。怎么了?”

  葛太爷长叹一口气。没说是,也没说不是,便招呼弟子前来擦拭着衣。

  秦观河急躁的问:“立堂的事……”

  “可以。”葛太爷说,“但,我与你们太奶的交情,也仅限于此了。”

  不知为何,他意味深长的看了秦观河一眼,说:“作为长辈,我必须告诉你一句。有些事,从来都没有更好选择,无论怎么选都是痛苦的。”

  “您这话是?”

  “想说的话,就去说吧。”

  “葛太爷……”

  “好了,把八字给我,”葛太爷却闭而不言了,他大步朝副祭室走去,嘴中感叹着无法理解的话,“末法年代,呵!末法年代!好一个末法年代啊……”

  望着葛太爷神秘莫测的背影,秦观河一咬牙,拿出自己的手机,给厉涛歌发了一条短信。

  不出预料的,没能发送成功,但他心头的重负落下了一担。

  在失联的几个小时里,在不见天日的地底、历史洪流停滞的地下水道,厉涛歌究竟经历了什么,谁也无从得知。

  但他们能做的,就是拼劲一切力量,去营救他。

  合作、团结,无与伦比的生机,这就是华夏大地的子民们繁荣至今的依仗。

  秦观河和厉溪鸣的计划,是给厉涛歌“立堂口”。

  但,与在场的出马弟子们立的正儿八经的“明堂”不同,是立“暗堂”。

  暗堂对于明堂,大约类似于街边野摊对于正经注册公司。

  正常来说,是缺点大于优点的,一个不慎,就会遭到仙家和天机的反噬。

  但目前最大的优势是,暗堂可以本人不在,借助八字立堂。

  所以,平日说不要把个人信息外漏,便是害怕有恶毒之人,偷偷给人立暗堂,立野堂,招来一堆恶灵、仇仙折磨人。

  即使是走捷径的野路子,暗堂也是堂口,一旦立下,就可以“出马办事儿”了。

  相当于给厉涛歌“开天眼”,能借助本土仙家的力量,谋求一线生机。

  其他的,等人平安回来,再补明堂仪式也不迟。

  “哦呼哎哟——八山四湖的仙家听小儿一言哦——”

  线香爆燃,随即,二神请神唱调起,大神降临葛太爷、附身起跳。

  烛火在室内室外燃亮夜空,太奶与太爷的战吼此起彼伏。

  两市“看门人”齐聚一堂,请神起仪,这一幕应当是极为震撼、千载难逢的。

  可在场的各位谁都无心欣赏、偷师,而是目不转睛的盯梢一举一动,以防变故突生。

  灼目的火光里,厉溪鸣的记忆飘回了很久以前的冬夜。

  那是厉溪鸣立堂口的前一天,她记得清楚,香喷喷的腊八节刚过,是腊月初九。

  那天晚上格外的冷,大雪簌簌飘在窗沿上,压了一树银花,庭院小径与池塘都消失不见了。

  她窝在热烘烘的暖气前,畅想着出马问事、像奶奶一样扬名四方的未来,激动地睡不着觉。

  太奶说,你们兄妹二人天生是出马问事的料子,你们命中注定要做这个。

  与厉涛歌的叛逆,对鬼神之事的抗拒不同,厉溪鸣从小尤其崇拜庇佑一方的奶奶,觉得“出马仙很酷”。

  即使立堂口前的“磨炼”让她在十四岁前饱受病痛折磨,她仍无限向往。

  突然,她听到了父母若有若无的哭声,问“没有办法了吗?”

  与奶奶的支持不同,父母自幼就反对厉溪鸣出马。

  小厉溪鸣那时还不知道,一切付出,终归有代价。

  罗太奶一生无子,厉溪鸣的父母是罗太奶收养的;罗太奶今年五十有一,苍老到八十老太的程度。

  ——五弊三缺,她患了寡、孤、独,折了寿。

  当时,她跑出去安慰父母,小脚踩在地板上,凉的彻骨,她却听太奶说“这是他们命中注定”。

  立堂口那天,厉溪鸣痛的活活晕过去三次,为了堂口立的正,不日后折腾翻堂,她三次又活活被弄醒,痛不欲生。

  厉涛歌心疼妹妹,上蹿下跳的怒吼,甚至还报了警。

  厉溪鸣永远记得,高中生变声期的公鸭嗓响彻那片记忆,他喊:“你们是封建迷信害人精!不光害别人还害自家人!一群精怪畜生,有什么可信的!”

  “如果精怪可信,世界上还需要什么科学,需要什么医生吗!”

  当时大人们的反应,厉溪鸣已经忘了,但她清清楚楚的记得濒临昏迷时,奶奶的那句话。

  她说:“这几年,就随他去吧。这是他该得的清闲日子。”

  出马多年后,厉溪鸣才明白,出马弟子的无可奈何、人命天定,有多悲哀与无法言说。

  厉涛歌清闲了十年,终于,兜兜转转,又回归了命定的轨道。

  如果有选择,厉溪鸣想,或许,她会和哥哥逃得远远的,逃到“精怪”们找不到的地方去。

  “哥哥啊……”厉溪鸣眼眶微红,不忍落下泪来,“十年前,奶奶是不是就知道了?”

  秦观河神色微动:“溪鸣。”

  看着厉溪鸣怅然,秦观河怎么不知她在回想什么?

  磨难、折腾,秦观河自四岁就被医生下达了“死亡通知书”,在十一岁前,全凭高价海外药吊着一口气。

  仙家在浑身上下窜窍,剧痛使他日夜难寐;癫痫、抽搐,歇斯底里的发疯……

  “我没事,”厉溪鸣胡乱的抹了一把眼睛,“我们能做的都做了,现在,只能为他祈祷了。”

  随着葛太爷癫狂的一声“起——”,贴有厉涛歌八字的线香猛地笔直冲天。

  白烟浩瀚若神迹,宣告了新出马弟子深不可测的潜力。

  作为邹城的“守门人”,葛太爷的神通深不可测,暗堂仪式又较为简略,全程只用了不到半小时。

  韩嫂已在门口等候已久,见仪式结束,她和其他弟子们急忙上前,扶着仙家离身、陷入暂时昏迷的葛太爷去休息。

  现在是凌晨四点十五分。

  距离天亮,还有一个半小时左右。

  ——

  防空洞门口。

  厉涛歌的双臂已经被藤蔓划的鲜血淋漓,仿佛没有痛觉,一刻不停的扯着掩盖开关的植物们。

  然后,无数游离的意识涌向了他。

  约莫半小时后,七窍出血的男人,瘫倒在原地,如醍醐灌顶。

  清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抓起手机,转身朝来时的路跑去。

  快点,再快点……步伐一刻不停,喉中积累着铁锈味的钝痛,肺和心脏似乎下一秒就要炸裂,可厉涛歌置若罔闻。

  终于,手机有了信号。

  他找了一个管道,咬着牙爬得更高点,好让信号更强烈。

  在管道一处拐角坐下,他随手在衣服上擦拭了双手的铁锈,急忙拨出电话。

  几百公里外,双目充血,目不转睛的三双眼睛,第一时刻捕捉到了来电。

  “哥,是我哥……!”

  厉溪鸣眼泪决堤,她伸了手要接,却怕自己的哭声耽误了来之不易的电话,示意秦观河去接。

  秦观河给她一个安抚的眼神,开了免提。

  省去寒暄,厉涛歌开门见山。

  “我还活着,”他吐字清晰,“再给我两个小时。”

  秦观河看了一眼表,已经四点三十五分了。

  罗太奶再三叮嘱,在第二支稻草人棍“死亡”前,必须要取得白岐玉的“遗物”。

  秦观河忍住剧烈的让他牙齿打颤的心悸:“还能再短吗?”

  “还剩多长时间?”

  “一小时二十五分钟。”

  这近乎于不可能。

  窥世探险队一行人,花费四天四夜往返的路程,要厉涛歌一小时二十五分返程,除非出现奇迹。

  但厉涛歌一咬牙,说:“我知道了。我已经熟悉了地形,一刻不停的话……或许来得及。”

  听着哥哥大难不死,疲倦但坚韧的声音,厉溪鸣强忍住哽咽:“……对不起,事出突然,我们只能给你立堂口……”

  “我明白。”厉涛歌安慰她,“立就立了。有什么可抱歉的。”

  他说的轻松,可立了堂口之后,他放弃的东西,岂是轻飘飘一句话能掩盖过去的?

  但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厉溪鸣自欺欺人的跳过这个话题。

  她的嗓音嘶哑到失真:“哥,我从小到大都没求过你什么,我求求你……一定要活着回来……”

  “我们,我们终究还是要一起出马的,你会回来陪我的对吧?”

  “会的。我会回来的。”

  耐心安慰了她一会儿,听着厉溪鸣的情绪稳定了,厉涛歌才笑着揶揄她,“你这女汉子哭起来,还挺让人心惊胆战的……”

  “臭傻逼……”厉溪鸣哽咽着骂他,“我怎么有你这么一个垃圾哥哥!你要是不回来,我去你尸体上蹦迪!妈的!我真的会去的!”

  厉涛歌无比温柔的,一字一句的说:“既然你都舍得喊我哥了,那我肯定要答应你的。”

  厉溪鸣从小到大这么多年,几乎没在厉涛歌面前哭过。

  现在,她再也忍受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秦观河做最后一遍叮嘱:“记住,六点是最迟,一定要赶在六点前!如果超过六点……”

  天就亮了。

  然后,一切都将功亏一篑。

  那时,在座的三人,谁都无暇分心一个问题:如果对付的是污秽,为何要恐惧天亮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