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敌他欺世盗名-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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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年前

  他几乎是抵着楚昱的鼻尖,从喉咙中歇斯底里地挤出字句道:“为什么你现在还能如此平静?”

  “……”楚昱在他的质问下,黑如鸦羽般的眼睫竟不禁颤了颤,可这种脆弱却只是维持了一瞬,很快就如流星般稍纵即逝,他再次冷淡地抬起下巴,神情漠然道:

  “雾隐,对于此事,我自认已经尽力。”

  “你没有!!”雾隐吼道,他骤然后退,竟是不顾伤势地开始缓缓直起身子,甚至就连脊柱间都不停发出痛楚的嘎吱声,而他却仿佛浑然未觉,只是将宛若冰封般的目光转向了站在一旁的青年,憎恨到颊侧的肌肉都不住抽动道:“因为他还站在这里……”

  青年闻言也面无表情地抬头与他对视,在这一瞬,漫天纷飞的雪雾都好似凝固住了,空气僵滞得几乎令人窒息。

  “雾隐!”而楚昱就在这时突然出声打破了沉寂,他喉结不自觉地上下动了动,然后便紧盯着雾隐道:“我们换个地方说话。”

  雾隐将他的话语收入耳中,却刻意置若罔闻,他此刻一错不错地望着青年变得不快的脸色,就仿佛很享受这一瞬似的,突兀从嘴角勾起一个倨傲的冷笑,而后才转过头来别有深意地对楚昱道:“如你所愿。”

  楚昱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而旋即他便略微颔首,跟随着雾隐的示意迈开了脚步,可却在经过青年时,稍顿了一下动作,低声道:“阿紫,我……对不起。”

  他并没有讲明究竟是为何而道歉,可青年却好似懂了,一股心凉的失落自胸腔升起,他闭了闭眼,没有质疑,没有挽留,他就这么任由楚昱与他擦肩而过,再没回头。

  ……

  ……

  山脚下,楚昱已经屏退了所有的守卫,他与雾隐两人立在水汽蒙蒙的山涧边,却是许久都没有开口,四周一时间只有震耳欲聋的瀑布声在轰鸣作响。

  沉默了多时,终是雾隐率先打破僵局,他冷冷地叙述道:“你背叛了我,楚昱。”

  湿寒的水滴溅在鬓角,楚昱闻声缓慢地抬起眸子,眼底赤金的圆弧正暗沉地注视着他。

  “这么多年来,我无时无刻都在忍受楚玄当年所下咒术给我带来的痛楚,而你……你明明一直都清楚这一点,可却在我即将获得解脱时,选择对我们的筹划半途而废!”雾隐咬牙道:“楚昱,承认吧……你早就忘了那个誓言,也早就忘了我为你付出的一切!”

  “我没有!”楚昱沉声反驳道,他眸中情绪明灭难辨:“雾隐,我从未忘记过,当年若不是你最后的援手,也许我就早已死在了楚玄……你父亲的手下。”

  “是我们的父亲,楚昱!我为了你而对他下了毒手!”雾隐吼道,他的声调陡然变得喑哑:“因为那时候的我认为……比起拥有数不清私生子的父亲,你才是我真正的家人!而你也亦向我承诺过,会永远将我放在无可替代的位置上,无论沧海变迁,时移世易,你都会与我平起平坐,享用这世间的所有一切!……可现在看来,那不过是你落魄之时的谎言罢了,你甚至看重与那棵树相处的时光,都要远远超过我的性命!!”

  “不是这样!”楚昱一向从容不迫的面具此刻有一瞬的崩裂,他同样低吼着对雾隐道。

  “那就现在把他的心脏取来给我啊!”雾隐声嘶力竭道:“你知道的,只有他的心脏才能解开楚玄给我下的咒术,当初你会来穹屠山顶的目的不就是这个吗!怎么?难道现在你想要本末倒置了吗!?”

  “雾隐……”楚昱面容扭曲,他颤动着将手插入乌黑的发间,艰难地道:“你明明知道现在的我根本无法做到!不仅是我心底的那点私情难以跨过,还因为阿紫他的身上……也同样牵挂着妖界数以万计的生灵。”

  他嗓音中带着些许喘息,眉宇紧锁道:“如果我取走他的心脏,便会将其与法则的平衡给打破,他就会瞬间突破至终焉态。而到了那时,天地设下的禁制就再也无法禁锢他了,他的根系会延展出穹屠山,将方圆百里的原野都化作寸草不生之地……”

  “呵呵呵呵……”

  可雾隐听了他的解释却没有丝毫动容,反而是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越来越大,直至响彻整个山谷:“哈哈哈哈——”

  楚昱见状不发一言,只是眸中略带悲怜地看着他,而良久的笑声过后,雾隐便倏然停下,他缓缓将目光投向楚昱,皮笑肉不笑地阴寒道:“楚昱,你在我面前装什么圣人?你从来都不具备那份悲天悯人的情怀,你只不过是在自欺欺人罢了!——你不想伤你的小梧桐的心,所以你才会选择牺牲我!”

  他恶狠狠地瞪着楚昱,在其开口反驳前,就先一步质问道:“如果你真的为妖界苍生着想,那当初在生魂井前,你许的愿望就该是让众生脱离生老病死、成住坏空的疾苦!……可是你没有,楚昱,你在乎的只是你手中抓握的权柄还够不够紧!所以你最后选择的是让生魂井洗去你妖身中的所有驳杂血脉,让你可以冲破血统的桎梏,达到过去前所未有的境界!”

  “这就是你……楚昱,你不过是个顶着妖主名号的沽名钓誉之徒,还在我面前充什么清高?”

  “……你说的没错。”楚昱脸上血色刹那褪去,他闭上了眼道:“这的确是我唯一做过的、为此后悔的错事,所以我也亦为此付出了代价。”

  “但是,就算如此,雾隐,我还是不能如你的愿。”他道:“你可以斥责我虚伪、卑劣,但是我终究是……没有办法做出伤害阿紫的事。”

  “呵呵……你终于承认了,楚昱。”雾隐凄凉地笑道:“你在乎那棵树的感受,甚至在乎到超过我的性命。”

  “不,阿紫的心脏并不是解开咒术的唯一途径。”楚昱睁开眼道:“只要我们寻到衔烛之龙在人界留下的尸体……”

  “没有用。”雾隐突然冷硬地打断他,道:“在人界寻觅整整三年,我们都一无所获,楚昱……你知不知道,那段日子只是会让我变得更绝望而已?”

  他说着,就仰望向头顶一碧如洗的天空道:“几千年来,从杀死楚玄的那一刻起,我就丢失了自己的存在,没有身份,没有过去,只能随着沧海变幻而随波逐流。哪怕我的肉体可以自由自在的畅游在天地间,可我的魂魄却永远被流放了……除了你,楚昱,这世上没人会长久的记得我的存在,这就是楚玄留给我的诅咒,我从今往后就只能活在时光的碎片当中,连自己真实的姓名都不能拥有。”

  “不会是永远……”无声的风穿过二人中间,楚昱喉咙干涩道:“我可以向你发誓,我此生定会穷尽所有力量来替你寻到解咒之法,只要我还活着。”

  说罢,他就张了张口,唤道:“楚——”

  即便后面的音节被湮没在了骤然呼啸而起的风声当中,但雾隐仍是瞬间瞳孔急缩,可仅是须臾,他就重新恢复了寻常的状态,语带讽刺地道:“可在离你最近的地方就有让我解脱的方法……所以你若真是有心,又何必跟我赌咒发誓?楚昱,你不过是为了自己求个心安罢了。”

  “雾隐,我说过,那不可能。”

  楚昱缓慢而又坚定道,他在这一刻又变回了威严不容侵犯的妖主,淡淡道:“是我亏欠了你,雾隐,但我不指望寻求你的谅解,毕竟,我们是兄弟,不是吗?”

  雾隐冷笑看着他,并不回答。

  而楚昱看起来也似乎并不打算等来什么,他在略微颔首后,就旋即在喧嚣的瀑布水声中转过身,渐渐消失在了晨曦的雾气当中。

  ……

  ……

  而半晌过去,雾隐则还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他垂眸看向抵在自己颈间的尖刺,对着虚空开口道:“杀了我,你以为你就能得到他了吗?”

  随着他的话音落地,一道身影应声而现,青年拉着水墨的残影走到雾隐身侧,声音冷酷道:“但最起码会让你消失在楚昱的生命中,让他免受你的胁迫。”说着,那道从地下钻出的尖刺就又近了雾隐喉咙一分。

  “你还真是不通事理。”身处如此险境,雾隐却还神色自如地笑笑道:“楚昱难道没有教过你——所谓逝去的、永远无法挽回的东西,却往往就是人们心中最难以忘怀的吗?呵呵,所以你如果现在杀了我,那楚昱他就会为我痛苦内疚一辈子。”

  “而且……”他苍蓝的瞳孔不怀好意地转向青年道:“我以为你听见了我们的对话,在知道了他接近你别有目的后,就会转而开始憎恨他呢。”

  “我做不到。”青年轻声道,他看向前方的淳淳流水,目光中恍惚有些许迷茫:“我爱他,即便是在知晓了一切后,我仍还是心存幻想……因为他于我而言,就像是苍白时光中的唯一一抹色彩,从前没有就算了,但我既然已经见过,就再也不能失去。因为……只有抓住他,我才能继续活下去。”

  他说到此处便定定地看向雾隐道:“倘若这世上有能让他永远留在我身边的方法,那我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去做,哪怕会因此付出任何代价……所以,你现在可以取走我的心脏,但是我要你从此以后,就再也不会出现在楚昱面前。”

  “……”

  雾隐闻言静默了片刻,他眸中仿佛正氤氲着化不开的郁气,不知为何,他听到这话竟没有丝毫喜悦,而竟是自心底浮出一个甚为险恶的念头,冷笑道:

  “如果我说,你的心脏不是楚昱亲手奉上的,就没有意义呢?”

 

 

第45章 鸟尽弓藏

  青年脸上浮现出一丝讥讽的凉意,道:“看来你是想要提前结束咒术给你带来的痛苦了。”

  这句话无疑是赤|裸裸的威胁,但雾隐听到,嘴角的笑容却变为了一个极为邪佞的弧度,他抬手握住眼前的尖刺,不顾危险的朝前迈了一步,将自己的喉结抵在那锋利的刃口上面,然后缓缓抬起下巴,任由尖刺在苍白的皮肤上留下一道鲜红的血线。

  “痛苦?”雾隐语带讽刺地重复了一遍,他将沾血的手指抹过嘴角,阴骘而深刻的眼窝下面泛着病态的暗红,盯着那刺目的颜色道:“我记得这东西的味道,它就好似快要开败的杜鹃花那般,粘腻而又甜腥……但是如今,它却只能在我口中留下味同白水般的寡淡滋味,就亦如我现在的人生。”

  青年闻言默不作声,只是用冷淡的视线注视着他。

  “你说得没错,死亡对我而言确实是种解脱。”雾隐抬起头望向青年,柔和地笑了笑,连成串的血珠顺着他的脖颈流进削瘦的锁骨中,构成了一幅极具有诡异美感的画面。

  “可即便如此,我还是想要活下去,哪怕这样的人生虚无又乏味,甚至是毫无意义……”

  说到这,他就盯着青年的脸,眼中闪过一丝精芒道:“所以,我们来做个交易如何?一个能让你我都满意的交易。”

  “你只是在耍花招。”青年低沉道:“如果不想拿着我的心脏远走,那我现在就可以送你去解脱。”

  “是吗?”雾隐丝毫不慌张,他胸有成竹地仰起目光道:“即便是我有办法,能叫楚昱永远留在你身边?”

  青年闻言身躯一震,他陡然将冷冽地目光投向雾隐,良久才一字一句地道:“你在骗我。”

  “信不信由你,但等我说完你大可以去试试。”雾隐笑得满不在乎道:“想必你也听到我和楚昱方才的谈话了吧?他曾对生魂井许过愿,但却也为此付出了一个不轻不重的代价,你猜……这个代价是什么?”

  青年蹙起眉,神情有些挣扎,尽管心底一直有一个声音在告诉他,不该听信眼前这个人的蛊惑,但面对着那近在咫尺的答案,他却终究是没能抵住引诱,开口声音沙哑地问道:“什么?”

  “一根羽毛。”

  “一根毫无分量,微风一吹就会飞走的羽毛。”雾隐将手掌平摊在半空中,做了个握拳的动作,笑道:“但是却承载着楚昱的一切,只要得到它,你就能将楚昱永远地掌控在手心,就像握住一根羽毛那般轻易。”

  青年盯着他的手心,勉强才将狂乱的心跳压了下去,沉声道:“告诉我这些,你能得到什么?”

  “你知道楚昱很享受让别人遵从他的感觉吧?”雾隐嗤笑道。

  “所以就算解不了咒术也无所谓,我现在只是想要夺走他这种目空一切的优越罢了。失去了魂羽,他就再也不会是高高在上的妖主,你就可以将他纳入怀中,而我也能够得偿所愿,这样岂不是两全其美,不是吗?”

  青年没有作声,他面无表情,但眼底的情绪却浓郁的发紫,良久过后,他才像是在说服自己一般,缓慢而又坚定地启口道:“但是这么做的话,楚楚会恨我。”

  “那又如何?”雾隐忽然激动道:“倘若你什么都不做,你照样也会失去他。我太了解楚昱了,我们自打年少时就待在一起,他远比你所能想象的还要绝情得多!”

  说着,他逼近青年,咬字清晰道:“你情愿坐以待毙的话,那最后结局就只能是以落寞收场,但照我说的去做,你便能够得到一切——毕竟穹屠峰顶的朝阳虽美,但要一个人独赏的话,就会显得太过寂寥了,不是吗?”

  雾隐话尾的余音仿佛直穿透灵魂,青年闭上眼,这一瞬,仿佛连瀑布的轰鸣声都渐渐远去了,他脑海中不停地闪现过曾经那些苍白而无色的时光画面。

  ——在楚昱出现之前,它们就形如一潭死水,是楚昱让它们重新流动、奔腾,所有千篇一律的风景都是因为楚昱才会变得斑斓多彩。

  如果没有楚昱,那么再多的鸟语花香都会被隐遁在风中,朝阳也亦会随此失色,他的一方天地会重新陷入一片荒芜当中,再无生机。

  “那根羽毛,藏在哪里?”他缓缓睁开眼,问道。

  雾隐见状笑了起来,他邪气盎然地道:“就在楚昱的身上,他一直都将其贴身带着,但我想以他对你的戒心,你该不难拿到,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