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弘易诚惶诚恐,他一点也不想麻烦警察,更不想让别人觉得自己总会获得社会上的额外关照。
可是“王”不得不保护他。“自杀审判”将纪弘易与政府之间撇清干系,在外界看来,纪弘易的形象正面且中立,接近于完美。
“王”需要他,保护他约等于维护社会稳定。
纪弘易委婉地劝“王”不必将关注点放在自己身上,可是他的住址随时有可能暴露,在政府铲除整个非法市场之前,“王”需要能够与黑市匹敌的人手。人手数量不需要太多,能够保护纪弘易的生命安全不受到威胁即可。
这份差事有些棘手,成功了没有嘉奖,失败了却要为千夫所指。“王”首先想到了纪弘易家附近的警卫队,警方虽然愿意帮忙,但是他们本就人手紧缺,现在又要分出精力调查黑市,“王”要是调走一两支队伍,将来万一有紧急情况发生,城内也许就会多几处沦陷的地方。
巧的是,有人毛遂自荐,接下了这份只有苦劳、没有功劳的任务。
夜深人静之时,被纪弘易藏在抽屉深处的手机嗡嗡震动两下,一条简短的信息在屏幕中悠悠亮起:
[我为你找到了更有能力保护你安全的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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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伤口拆线这天,纪弘易约了医生在公寓的医护室里见面,小敬将他送到玄关,主动提出自己可以陪他去医护室。
“拆个线而已,我很快就上来了。”纪弘易带上口罩和帽子,转身朝他挥了挥手,一个人走进电梯。
电梯门关闭之后,小敬突然听到一阵轰隆隆的巨响,它走到落地窗边,抬头向天上看去。轰鸣声还在持续,它却什么都没有看见。
难道是邻居在装修吗?小敬将窗口关严,试图将噪音阻挡在外。
此时是正午,烈日当空,一架黑色的直升机悬停在公寓楼上方,螺旋桨高速转动时的风力在地面上扬起了一层又一层的灰尘和碎石。等候在直升机坪上的工作人员不得不捏住两只镜腿,以免墨镜被风掀飞。
直升机停稳之后,舱门被人从里面打开。公寓的工作人员迎着风朝停机坪走去,他早前接到通知,说今天会有军队来接人,这会儿近距离见到上校时,还是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纪敬穿着为高级军官定制的军队常服,平整的军服以黑色为主调,内衬是一件领口笔挺的白色衬衫,黑色的领带边缘镶有一圈精致的金线。
常服上没有繁复的花纹,阴沉的主色调使长官看起来更具有压迫感。与黑色制服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在太阳照射下熠熠生辉的金色肩章,军队往往靠它来识别佩戴者的衔级。
许多人一辈子都没有机会亲眼见到军队长官,尤其是如此年轻的长官。工作人员摘下墨镜,从衬衣胸前的口袋里抽出一张银卡递了过去,“上校先生,这是公寓的门禁卡。”
黑色的大檐帽为纪敬遮挡住略微刺眼的光线,却也在他脸上拉下了一片灰色的阴影。他接过门禁卡,淡淡地说了声“谢谢”。
工作人员领着他朝电梯口走去,“您已经和纪先生打过招呼了,是吗?”
“嗯。”纪敬压低帽檐,瞥了一眼电梯口上方的楼层数字。
纪弘易住在顶楼,因此电梯向下运行一层后便停下了。工作人员将上校领到门口站定,正要敲门之时却被对方制止了。
纪敬说:“我来就好。”
工作人员点点头,退到上校身后,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都没听见动静,他抬眼一看,纪敬正阴森森地盯着他看。他浑身一个寒颤,立即反应过来,连忙弓着腰退到电梯口,“……有什么事您随时叫我就好。”
等到工作人员离开后,纪敬才拿出门禁卡,贴在了门口的感应器上。
伴随着一声“滴滴”的电子提示声,纪敬听到了门锁转动的声音,他握住门把向内推开,首先映入他眼帘的是酒红色的木地板。他将视线上移,穿过玄关,紧接着就看到了干净整洁的客厅。
他反手关上门,向前走出两步,黑色的战术靴踩在地板上时,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他还未来得及穿过玄关,不远处便传来了一阵匆忙的脚步声。纪敬脚步一顿,屏气凝神,他的目光聚焦在玄关的出口,似乎在焦急地等待着即将出现的人。
“你这么快就拆完线了?”小敬捧着茶杯走到玄关前,“我正好在给你泡姜茶……”
纪敬呼吸一滞,瞳孔紧缩,他幻想过许多次今天的场景,却怎么都没有想到会是这样。
小敬的脸色随即就变了,它警惕地打量着陌生男子的穿着,“你是谁?你怎么进来的?!”
大檐帽遮住了纪敬的大半张脸,他没有说话,只是一瞬不瞬地盯着仿生人的脸,仿佛要在它的鼻尖上钻出一个黑色的窟窿。
他知道这个仿生人是按照自己的模样做的。
纪敬的耳边传来一阵高频的嗡鸣声,他的气血一阵翻涌,两只手背上青筋暴起。他焦虑地摩挲着自己的手指,他控制不住想要撕碎对方的冲动。
小敬眉心紧锁,满眼敌意,“滚出去!——否则我现在就报警。”
纪敬忽然深吸一口气,小敬看到他双肩微微抬起,又重重向下压去,就在它即将转身去摸手机时,纪敬慢悠悠地抬起手腕,摘下了自己的大檐帽。
“你觉得我是谁?”
他扬起下巴,居高临下地望着仿生人,脸上流露出蔑视的神情。
小敬张了张嘴,茶杯从他手中滑落,猝不及防地摔在了地板上。滚烫的水滴溅到它的小腿上,它却浑然不觉,僵硬地向后退了两步。
危险的警笛声乍然拉响,它必须要赶走这个人——这是小敬脑海中的唯一一个念头,它一定要在纪弘易回来之前赶走对方。
它不想输,无论使用什么手段,它都不想输。
仿生人面露惧色,转身朝客厅跑去,它想要搜寻一切可以使用的武器,可惜还没跑出几步便被纪敬揪住了后衣领。
“你想去哪儿?”
小敬扭头就是朝对方挥出一只拳头,纪敬微微偏过头,夹带着风声的拳头几乎是贴着他的耳边而过。他随即握起右手,一记重拳打在仿生人的太阳穴上。
小敬一阵头昏眼花,踉踉跄跄地向后退了两步,纪敬屈起左腿,紧接着朝它胸口上狠狠补了一脚。
仿生人直接被他踹出两米远,趴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它一手捂在胸口,剧烈地咳嗽着,呼吸时胸膛好似一个努力运作的破旧风箱。纪敬走上前,分开双脚站在它身体两侧,弯下腰揪住它的领口,将它的上半身从地板上拽了起来。
“我问你,他有给你取名字吗?”
小敬艰难地喘息着,突然往他脸上啐了一口唾沫。
纪敬一愣,脸上泛起一个怪异的笑,他在仿生人眼中看到了无法抑制的恐惧。那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害怕被取代、被抛弃的恐惧。
纪敬好似一条嗅到血腥味的鲨鱼,弥漫在空气中的恐慌情绪让他的心情得到了大幅度的提升。此时他已经不像刚才一样怒火旺盛,取而代之的则是一阵狂喜。
纪弘易需要他。
在他面前,一个可怜的、虚弱的替代品又怎么会有胜算?所以在面对失败者不痛不痒的侮辱时,纪敬倒也不觉得恼怒,他抬起手背擦掉自己脸上的唾沫,耐心地问它:
“你多大了?”
小敬咬紧牙关,半晌没有说话。
纪敬拍了拍仿生人的脸,又问:“他是什么时候造的你?”
小敬偏过头不去看他,似乎在兀自想着什么,过了一会儿它突然从鼻腔里发出一声不屑的轻笑。纪敬皱了皱眉,“笑什么?”
“你不是和他认识吗?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短短两句话便让纪敬的妒火瞬间翻滚起来,他的神情有一瞬间地僵硬,脸上顷刻间乌云密布。
“小心点说话。”他揪紧小敬的领子,一只手掐住它的下颚,贴在它耳边压低声音:“我可以轻易扭断你的脖子。”
“你敢吗?”小敬冷笑一声,露出两排带有血丝的牙齿,“杀了我,他就会多看你一眼吗?”
纪敬眼神阴戾,眸间血光闪现,几乎是无意识地抽出了腰间的军用匕首,将它悄无声息地捅进了仿生人脆弱的心脏。
小敬猛然张大嘴,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无声的惨叫,它僵硬地垂下脑袋,望向插在左胸口上的银色匕首。思维随即断线,手脚力气尽失,它连一个挣扎、反抗的机会都没有,就浑身痉挛性地抽动两下,瘫倒在地板上没有了呼吸。
纪敬握紧刀柄,手指骨节用力到发白,他又将刀尖向心脏推进一寸,然后才从仿生人身上抽出。
血液没有在他拔出匕首时从仿生人的伤口里喷射而出,却还是溅出几滴在他的手背上,仿佛几滴不小心甩出的红墨水。
纪敬抬脚从仿生人身上跨过,径直走到客厅对面的厨房,打开洗手池前的水龙头,搓动起自己的手指。
冰凉的水流不断冲刷着他的皮肤,却没能熄灭他愈烧愈旺的妒意。
他想要知道为什么纪弘易宁可做出一个软弱无能的机器人,都不来找他。
他还想要知道它到底在纪弘易身边呆了多久。
纪敬低垂着眼皮,用力搓揉着手背上的血迹,呼吸声愈发沉重。他努力回想着第一批煋巢仿生人的上市日期,如果纪弘易从那个时候就做出了这个机器人,那么它陪伴在纪弘易身边的时间很有可能比自己还要久。
洗净双手之后,他抽过一张纸巾擦干手背上的水珠,转身看向客厅里的仿生人。
它依旧保持着刚才的姿势躺在冰凉的地板上,它的瞳孔涣散,胸口上留下了一道可怖的黑色伤口,猩红的血液稍稍浸湿了伤口旁的衣服。
纪敬走到客厅的沙发上坐下,将两只腿随意地翘到茶几上,接着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和一只打火机。他用拇指搓动着打火机的滚轮,几点火花随即化成一道细长的橙色火苗,在半空中悠悠晃动。
他点燃烟头,用力吸了一口后,向后靠在沙发上,从齿缝间呼出一道灰色的烟雾。
给烟点火的过程中,他的眼神始终停留在面前的仿生人身上。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刀柄,如果此时仿生人从地板上爬起来,他做好了捅它第二刀的准备。
这次他会从它的下巴将它的脑袋贯穿,这不是致命伤,起码对仿生人来说不是,不过刀尖会穿破它的舌头和口腔,到时候它就不会有说话的机会。
公寓门口突然传来了两声轻微的电子音,燃烧得正旺的烟头紧跟着颤动了两下,纪敬立即在沙发上坐直身体,他将香烟夹在指间,看向转动的门把,烟灰落在他脚边的羊绒地毯上,烫出了一小块焦黑的痕迹。
纪弘易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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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纪弘易刚推开家门就闻到了一股烟味,他觉得奇怪,于是努力嗅了嗅周围的空气。余光瞄到了不远处的狼藉,他定睛一看,发现地板上有一个破碎的茶杯。
他心下一空,连鞋都来不及换就朝客厅走去。
“小敬?”
他穿过玄关,身穿黑色军服的男人赫然在目。两人视线相接的瞬间,纪弘易顿时失去了语言功能,虚空之中仿佛有一颗平地惊雷轰然炸响,炸得他一时魂不附体、茫然失措。然而他的大脑还未来得及对眼前的男人做出反应,他就看到了倒在地板上的仿生人。
模糊的视线中,小敬左胸口前的创口格外猩红、刺眼。
纪弘易哑然失色,全身的血液霎时间凝固,他不可置信地向前走出两步,跪在小敬身边,将它瘫软的身体从地板上抱了起来,他惊慌失措地将手掌捂在它的伤口上,试图为它止血,可是他这样按了几次之后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它已经停止运作。
纪敬站在他身后,冷淡地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小敬是你给它起的名字吗?”
纪弘易置若罔闻,只顾将颤抖的手掌不断按压在小敬的伤口上,没一会儿手心就沾上了血。
他低下头,耐心地呼唤着仿生人的名字,轻轻拍打着它的脸颊。他不小心将手心的血蹭到了它身上,于是赶忙扯过袖口,试图擦掉它脸上的血迹,可是对方已经无法对他的声音和动作做出任何回应。
这一声又一声的“小敬”刺得纪敬的耳膜针扎似的疼,他阴沉着脸,故意说给纪弘易听:
“它已经死了,听不到你的声音。”
纪弘易将小敬用力搂在怀里,声音已经有些哽咽,“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纪敬嗤笑一声:“只是个机器人而已。”
纪弘易却像没听见似的,自顾自地喃喃着:“你为什么这么做?……”
纪敬一下没了耐心,他走到纪弘易对面,弯下腰握住仿生人的一只胳膊试图将它从纪弘易怀里拽出来,没想到纪弘易却突然从地上爬起来,狠狠推了他一把,将他推得不由得后退了几步。
“你还想做什么?”
红血丝爬上了纪弘易的眼白,他展开双臂挡在仿生人身前。
纪敬愣在原地,他从来没有见过纪弘易这般痛苦的样子,眼泪将他的整张脸都打湿了,然而他望向自己的眼神却有了一丝敌意。
他的哥哥——那个从小就向他保证,不会让他受一点委屈的哥哥,现在挡在一个无用的机器人面前,要和他拔刀相向。
理智的弦被盛怒的火一把烧成了灰烬。纪敬突然伸手揪住纪弘易的衣领,纪弘易则反手抓住他的手臂想要将对方推开,可是他根本无法和纪敬抗衡,他被纪敬拖拽着、踉跄着走了几步,紧接着就被摔在了沙发上。
他四肢并用地翻过身,刚想要爬起来,纪敬就用一只手掌按在他的脖子上,将他牢牢按回沙发。
纪敬没有在手上使太大的力,却还是可以限制住纪弘易的呼吸,他垂眼看着在他身下挣扎的男子,心想:这样脆弱的脖子,他稍一使劲就可以拧断。
迫于求生的本能,纪弘易张大嘴使劲呼吸着,吞咽间突出的喉结在纪敬的手心里滚来滚去。他眼眶通红,胸口上下起伏着,喘息的间隙却不忘斜过眼,眼神控制不住地朝地板上的仿生人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