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亭侯-第28章
大力缘分
1 年前


百姓得知惊恐万分,不敢再出门半步。
院中三人愈发沉默,君王负手行走,额间青筋微跳,难掩焦急。
自古以来,若疠疾流行,便会死伤无数,甚至会使当地百姓覆灭,其传染之快,非人为能防。
爆发疠疾后,无论人畜,皆关在疫所,或直接封锁一处,以免大规模传染,使国蒙难。
待至傍晚,终于传来消息。
来汇报的将领不敢入院,在外忙道:“还请王上尽快回归平玄,此地已不能久留。”
刘期扶额而问:“医者呢?把话说清楚。”
“确为疠疾……他暂且不能再面见王上。”
这话一出,刘期倏地瘫倒在地,惊得众人连忙搀扶。
“王上!”
他额间青筋急跳,头疾下痛苦万分,任凭众人呼唤也难以回应。
牧衡将刘期背至屋中塌上,替他寻到药丸吞服。
未等他言,百姓们的哭喊声就透进屋来,还有将士们的呼喝,望向门外,村中早已混乱不堪。
将领不曾主事,只得派兵镇压,但患有疠疾的人众多,连士兵都踌躇不前。甚至有人放言,该先离开此处,将村落封锁,再陆续派人来诊治。
百姓们年岁稍长,不少人曾历经过疠疾,难以隐瞒,这话落在他们耳中,皆以为朝廷要弃此处百姓,纷纷欲往城外跑去。
可将士中,真有人这样想,不敢多加阻拦,将领又自乱无措。
牧衡霍然起身,站在门扉处对将领道:“立刻封锁,无论将士百姓,皆不能走。”
沈婉忙接手搀扶君王,对他道:“村中无人主事,亭侯若担忧,可去吩咐将领,我来照看王上。”
“好。但要记着,王上醒来即刻唤人将他送回平玄,不能耽搁,疠疾非同小可,晚一步都会出差池。”
待牧衡走出,刘期才缓过神来。
“雪臣……”
“王上,亭侯还在外,可有事要吩咐?”
沈婉见他醒来,遂道:“我去唤人来,先将王上送回平玄。”
刘期摆手道:“不能回……”
“王上?”沈婉脚步一顿,劝道:“王上不可,疠疾能要人命,王上圣体,不能不忧。”
“沈婉,你听孤言……泽山虽为亭侯封地,若我等走了,此处地偏,距离城池甚远,地方官员不会尽心诊治,只会将此地百姓关押,任由其自生自灭……”
“怎会……”
刘期深吸了口气,才逐渐能忍头痛。
“孤年少曾经历过,疠疾难治……在村中最快的法子为活埋,缓些便是自生自灭,你和亭侯年岁小些,恐怕不知……但沈婉,百姓绝不能弃……”
沈婉闻言手中动作骤停,继而明了他的意思。
魏国如今地方官员,虽多为寒门子弟,可太守县令下,还有诸多官员,易自成体系。政事她虽不懂,但身为民却深有体会,欺上瞒下之事,让百姓痛不欲生。所以朝中颁发法令时,仍派有官员下至地方,才得以实施。
她想了想,轻道:“尽管如此,王上也不能亲留……”
刘期叹了口气道:“女郎焉知我等没染上疠疾?若走,恐怕要给旁处百姓带来苦难啊……就算我为君王,也不能为求苟活,让万民身处险境。”
“万千黎民的安宁,皆是我等用血肉护来的,不能弃泽山百姓,更不能使平玄百姓受难。”

风雨晦(六)
待到戌时, 村中经过恐慌,终于归于平静。
牧衡扶袍踏阶, 见到屋中烛火明亮并无讶异,刘期不走的事,已有人禀告给他。
脱屐入内后,便见沈婉跪坐在塌旁,替刘期正掖被角。
“沈婉。”
“亭侯回来了,村中百姓如何?”
沈婉起身,走至案旁替他斟水,“王上一直深忧此事,戌时才得以睡着。”
牧衡轻应了声,接过杯盏, 坐在她身侧时, 视线一直落在刘期身上。
“还好。王上不肯走,是为了百姓?”
“是。”沈婉顿下话音,斟酌后道:“怕有人欺上瞒下,给旁处百姓带来苦难, 所以王上不欲走。我能理解他,我也这样想,但医者不在身侧, 又发生这样的事, 头疾使王上很难熬。”
无论何处百姓, 盛世于否, 欺上瞒下的事还是常见, 沈婉能感同身受, 所以听完刘期的话, 没有任何反驳。
可乱世战争下, 地方政策的弊端,其实就显得微不足道了,她在这之前,未曾深想过。有人提及后,她感叹君王的明晰与仁德,同时也不愿君王亲身涉险。
“其实王上不必亲留,只需再派官员监察,百姓仍会感激君王仁政,甚至会无比爱戴他……我曾想劝慰王上,可是……抱歉,我没能让他回到平玄。”
刘期说完,她曾尝试过劝慰,但他无意多言,忧虑使其头疾再犯,呕吐不止,沈婉就不敢再劝,只得顺着他意留下。
牧衡闻言,并没有责怪于她。
“王上留下,你是何种心境?”
沈婉一怔,道:“生于乱世,有良田耕种,得仁君庇护,已感激非常。疠疾难医,王上为民而留,一时让我难言……但我不愿他留下。”
“为何不愿?”
“身为民,能得恩惠庇护,其实不会奢求太多,有君王一句不弃,我就知道他们肯定会活下来,仁君难得,王上之心,百姓定会明白。苦难下见情,此事换谁来做,百姓都会感激,更何况是王上亲为,知其险,仍赴其险,如此仁君,若我为此处百姓,必愿他万岁身健,怎会让他留下同苦。”
沈婉的一席话,使牧衡沉默良久。
他来前,曾想过以此劝慰,或是直接令人护君王回到平玄,他替其留下,在此刻却有了犹豫。
若刘期实在不愿,定会使其头疾加重,君王为民执拗,他想了诸多缘由,最后唯剩在田间听见的话。
多活少活,于刘期而言并无差别。
君王以临死之心面对,所以能弃自身而不顾,为民而留。
“你敬爱王上吗?”
沈婉点头,“为民者都会敬爱他,所以不愿他同苦。”
牧衡缓缓吐出口气,低眸道:“得民此心,在王上眼中,才堪配仁君二字。”
突如其来的话,使沈婉脊背一僵,浑身颤栗。
君王因仁政得到仁君之称,或许乱世使众人都忘了,这本是君王职责。
那到底何为仁?
《孟子》中曾言:君子以仁存心,以礼存心。仁者爱人,有礼者敬人。爱人者人恒爱之,敬人者人恒敬之①。
所以刘期爱民如子,要与民共患难。
这样的他,才能诠释“仁君”二字。
牧衡走至塌侧,观其容颜憔悴,阖目良久后,伏地三叩。
他接下的耒耜何止为民生,更是君王对百姓难以放下的情。
时至今日,他仍想为刘期求来生机,愿他无恙,可在这之前,他更应全其情。
“臣,明白了。”
窗外忽降大雨,烛火被风熄,可在雷光微闪后,沈婉却见到了君臣相握的手。
*
自那晚后,两人不再坚持让刘期离开,派人通报了近处官员,不再隐瞒众人身份,城中迅速分拨粮草,甚至朝中众臣闻讯,也连夜赶来。
疠疾控制及时,村中仅有数十人发病,皆居家不出,着数位名医轮番诊治,让其家人照顾。期间将士们恢复了农耕,只是时隔多日,患病者因年长体弱,多数已极为严重,医者等人还尚未寻到对症药方。
刘期头疾复发,时常卧病在塌,偶尔好些,关心的也为百姓状况。来此的臣子们,终忍不住来寻,甚至还递信给平玄储嗣,拿着回信欲同劝刘期。然而行至院中,见到的却是沈婉。
“吾等欲见王上,还请女郎速速通报。”
沈婉行礼道:“王上刚吃药入眠,不好即刻叫醒他,大人们还需等候片刻。”
“既如此,就请女郎先替王上收拾行囊吧。”
沈婉蹙眉而问:“何故如此?”
“吾等将带王上归朝。”
沈婉俯身轻道:“我知大人们担忧,但王上亦有坚持的道理,此事不如问过亭侯,再做决断。”
众官中,有一老臣负手走出。
“停留此处甚久,于王上安危不利,疠疾非我等能医,长留此处,有何益?女郎听令行事即可。”
沈婉站在门前,抬头道:“恐怕王上不会应,疠疾发病未过七日,我等皆在村中,不知是否带病,若将病带回平玄,将使万民陷入险境。”
老臣鼻间发出冷哼,“女郎难道视王上安危不顾?还不按令行事?你为亭侯的人,我等不欲为难你。”
“王上不顾苦痛留下,朝中拨款拨粮,派有良医,已是仁至义尽,患病百姓皆年长体弱,医者又无力回天,再等数日仍是这般,你懂些什么。”
在场官员,皆附和此言。
刘期下令而留,他们不好说些什么,只能尽力对待百姓。可乱世大疫每年都有,前秦等地未灭时,几乎战后都会生疫,因此丧命者,上至王孙贵族,下至百姓奴隶,不计其数。
泽山村落,不过数十人,实在不能相比,封村寻医即可,能不能治好,这也要看天意。毕竟疠疾原因众多,若无记载的状况,常拖延甚久才有法医治。
沈婉闻言沉默良久,“诸位大人来此,仅为劝慰王上归朝吗?”
“当然,王上安危当为首重。”
“此地百姓该如何?我等回朝,若带病又该如何?”
老臣嗤之以鼻,“你为女郎,见识浅薄,不懂君王之重,朝政民生,皆要以王上为主。我等回朝不出即可,若果真带病,再着人尽心诊治,无论如何,不能任由王上在此。”
他言,未曾提及患病百姓,沈婉已能明白其意。
“可魏之国策,以民为重……王上留此的缘由,难道诸位大人不知吗?还是诸位明白,仍想弃百姓?”
众人面色微变,纷纷望向门前女郎。
他们并非不知,反而深知刘期仁政,以民为重,才会亲来此处,带有良医为民诊治。
身患疠疾的百姓,在他们看来远没有君王安危重要,自前朝起,处理疠疾的方法,基于政策人道下,百姓病入膏肓,实在无法可医,便只能弃。
众人生于士族,虽经历层层改革,百姓于他们而言,实在微不足道。相较下,更想以此得到刘期重用。
沈婉的话,仿佛戳破了他们的心。
老臣怒斥道:“你有何资格质问我等,你为民,受到君王百般庇护,如今却不忧王上安危,其心可诛!”
沈婉跪地摇头,想起君王曾言,无论如何不能弃民,再观众臣百态,感慨万千。
“非也……无论是我,还是百姓,都愿王上能早日归朝,不愿他以身涉险。但王上绝不会弃民,还望诸位大人三思。”
刘期头疾情况,心中之情,她难以如实相告,只得一再劝慰。
然而众臣却没放在眼里,欲让卫兵将沈婉拖走,皆出言责怪。
“女郎无知,不懂感念王上恩德,该被百姓唾弃!”
“尔此言,可是在说你自己?”
众臣闻言唾骂不止,转头的霎时却惊得纷纷跪地。
牧衡一身布衣与将士同归,他将耒耜丢在老臣面前,其上泥土崩了众臣一脸,却无人敢怒。
老臣惶恐许久,忍不住道:“亭侯究竟何意!女郎其心,难道不够险恶吗?王上安危难道不重要?”
牧衡将沈婉扶起,寒声道:“尔,有何颜面说此言?王上爱民如子,施以仁政,想与民同苦,着布衣事农桑,在百姓危急时不弃。尔等着华衣美服来此,今日大放厥词,不认同王上所愿,背弃国策而不顾,更无仁心爱民。为在王上面前以表忠心,用职权掩盖狼心狗肺,尔等假仁假义为己私欲,我今立斩都不为过!”
话音落下,惊得众臣磕头大喊:“臣等,绝无此意啊!”
老臣浑身震颤,起身怒道:“亭侯是否存有私心,为替女郎开罪,这般折辱我等!”
牧衡指向门外逐渐聚集的百姓。
“尔,敢在百姓面前立誓,你来此绝无私欲?你之言行,可敢在百姓面前再次复述?询问他们如何看待你,又如何看待王上?”
老臣喉中一鲠,面红耳赤地指向牧衡,将储嗣回信拿出。
“亭侯当真要让公子夜以继日担忧王上?”
牧衡腰间七星急转不止,未等他言,就见士兵忙从外来。
“禀亭侯!泽山至平玄沿路,多地有人患有疠疾。”
众人面色惊变,再看老臣手中回信,惶恐无措,跪地发颤。
疠疾源头就在村中,能染多地,缘由只能是那封信。
恰在此时,医者掩面奔来,大喊道:“亭侯!亭侯!百姓有救了,吾等研出一方,患病者喝下已有好转,让王上勿再忧心啊!”
牧衡转而望向众臣,遂道:“尔等酿下大祸,若弃百姓,必无此方,魏国危矣!我先不予追究,待王上醒来定罪。但要谨记,欲弃百姓,百姓也将弃汝。”
他说完,忙往外走去,沈婉也紧随其后。
直至周遭无人,他才问:“若我来迟,你该如何应对?”
“王上仁君,当之无愧,其情百姓皆知……我何尝不敬爱,更何况我深知,若王上回去,亭侯定会替他留,我又有何所惧,当以身阻拦,以命一搏。”
沈婉说着笑了笑,“好在百姓能救,王上情意没被辜负,亭侯也不再自苦。”
牧衡垂眸轻道:“沈婉,我能直面王上怀临死之心,却仍想替他讨来生机,待疠疾处理好,还需你帮我不违他令。”
沈婉一怔,知他在言感应七星,可这话听来,却是在露情。
曾经不敢有私情的人,剖开自心给过她,而今又近乎直白地露情。
让她一时哽咽,不知所言。
良久,她才握住了他手,轻轻应了声“好”。

山陵崩(一)
魏国疠疾医治及时, 并未造成太多影响。
夏秋过后,屯田使粮食增多百万斛, 陆凉等将领在上沙河训练水军十万,以备来年攻打齐国时渡江,魏军扩至二十五万,粮草大多已先南下,待刘期誓师后,大军将直取楚国,夹包整个齐国。
而齐国在十月初,才得以攻下整个吴国,伤亡不计其数,境内百废待兴, 收复的士族奢侈享乐, 百姓苦不堪言。曾被温时书举荐的张启,帮齐王夺得吴国,本应封爵拜相,却在最后一役时北上, 投靠魏国。
此人经达权变,认为齐王昏庸无道,士族不堪大用, 天下迟早归魏。
张启弃全家北上, 使江左张家被夷三族, 刘期不认其忠心, 因此并未重用。朝中生于士族的官员, 仍觉得张启举措能助魏国, 储嗣性温, 不曾历经磨难, 重臣长久在外领兵,无人加以教导,被臣子们煽动后,对此深信不疑。
大战在即,刘期欲领军出征,想起储嗣难免忧心。
这日下值后,牧衡随令步至太极西殿。
宦官见他行礼道:“王上小憩刚醒,亭侯可先入内等候。”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