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剑劈山碎石,一息之间便将几座起伏山巅削平,下落的碎石混着草木,泥流如波涛滚滚,落入旁边山缝当中。
裂隙被劈碎的山石填补,周围山峦的地形发生巨大改变。
断山分海只在一息一念之间。撼天动地,震慑心神。
“剑阵好看吗?”肆意狂妄的笑声得意无比,“我觉得剑阵是所有道法中最好看的那一类。”
威力极大,又绚璨无比。
合配他这样的倾世绝色。
杨闻拓抿了抿嘴,没有开口答话。
他实在无法对此等可瞬间震裂山河的危险神通说出一句:好看。
若是降在凡人城镇之上,后果不可设想。
一众凡人内心震撼无比,被神仙之力惊恐得有些惶然恍惚。
“国,国师,这样就行了?”一个精锐语带惶恐。
“行了。”张狂笑音漠不经心,“缝隙不是堵上了吗。地形改变,煞气不会在此地沉积,要不了多久就会消失。”
迟肆朝杨闻拓轻笑:“你要是不放心,让山下的人暂时离开一段时日,等煞气完全消散之后再回来。”
“不过这样是不是有点麻烦?其实不用管他们,也应该不会有太大影响。”
杨闻拓“嗯”了一声:“下山了?”
“下山吧。”
该办的差事都已办完。
朗音带着一抹坏笑:“圣上,别忘了你答应我的……”
话音未完,雅致眉眼中的润泽辉光顿然一暗。
一众人正欲调转马头,忽听得一声“等一下”。
迟肆看着远方山天相接的地方突然闪过的几粒细微星火,问:“那边是何处?”
有人答道:“也是一处军营。离此地三十多里。”
浓艳眉眼瞬时一沉:“谁有定襄的地图?要周围所有山川河流,地势详尽的。”
转念之间又改口:“朔方的地图也给我看看。山川地势越详尽越好。”
又补上一句:“若有其他郡县,也顺带给我看一眼。”
众人不明所以,但看他神色阴郁,同方才大不相同,一眼便知事情恐怕非同小可。
一名精锐卫士急忙递上地势详尽的军事地图,身边卫士将火把拿近。
“老四,”杨闻拓疑惑,“究竟怎么回事?”
迟肆扣着苍白手指,在定襄地图上沿着山脉划过:“这里还能造出一个煞气阵。”
他看了一眼苍黑如墨的衔天远山:“此处看不到,得往前走几十里,才能看到那处有没有被人动过手脚。”
话音一顿:“兵变离现在多久了?”
杨闻拓低声道:“二十来天。”
“我不知这样淡薄却又持续沉积的煞气,对凡人的影响到底有多大。”迟肆微微正色,“阿季,你心里先做个准备。”
若是没事一切好说,若是军士已经染煞恢复不了原来的样子,就得再次派兵将他们消灭。
“走吧,我们先过去看看。若是那边也被改风换水,我帮你再改回来。”
一众精锐卫士点着火把下了山,又马不停蹄上了军道赶往几十里外的另一处营地。
披星戴月走了约一个时辰,行至一处山间道路,一队人马惊立原地,被眼前景象惊得目瞪口呆。
“此处发生山洪,山石阻断了道路?”一精锐护卫问向周围。
“未曾听说。”另一人答,“想来山洪刚发生不久,消息还未传至官府,也并未来得及疏通道路。”
“可是……”一些人抬头茫然四顾,语气中充满了疑惑和惊恐,“这不像山洪冲来的泥石。这像是……像是……”
他支吾了半天,也不敢把即使在黑夜中也清晰得一目了然的状况说出口。
眼前的咄咄怪事太过匪夷,难以置信到令人恐惧。
截断道路的,并非从山上冲落的泥沙碎石,而像是一座完整的大山。
似乎有座大山倏然之间从天而降,将道路阻拦,与两旁夹道的山峦连在一起,形成一条横贯东西的连绵山脉。
前方无路,不禁令人生疑,是不是浓郁夜色之下走错了道路。
可他们并未走错地方,被高山陡然截断的道路赫赫摆在眼前。
“国师,这……”一众精锐眼间沉着莫名的胆颤惊恐,看向迟肆。
迟肆眉心皱出一道竖痕:“以前没有这座山?”
“没有。”杨闻拓雅音决然,“我以前来过,绝不可能记错。”
祥渊帝长于朔方侯府,对朔方军甚为熟悉,各处军营军道也了然于心。
“老四,这是不是……”
迟肆点头:“若以前没有,就是人为。有人将这个天然断口堵住,使山势连在一起,改变天地灵气流向。”
“地图给我。”
旁边卫士匆忙递上。
“我方才看的时候,以为那人会再一次斩山断脉,他应当这里劈山,改变灵气走向。”他点了点还要在前方数十里的某处山峦。
“可若是将这两处自然缺口填补,”他指了两条并未相连的山脉,其中一处恰好在此,“这个煞气风水阵的范围,将扩大百里。”
“这是最佳的布阵方法。那个阵修的造诣已炉火纯青。”
漆黑如墨的山影映衬出惨白如纸的面色。
山间腐草生出的萤火星点飞浮,如同山野鬼怪的妖目,目不转睛盯着香甜可口的凡人肉食。
山间一片孤静死寂,无人敢答话。
劈裂山脉改风换水之举,已是大大超出凡夫俗子的想象。
未曾想到,下凡神仙还能造出一座大山从天而降的神迹。
搬山填海,以山河为阵。
这阵法已经到了登峰造极,惊世骇俗之境。
似是为了不落人后,恣心诳语在心尖人耳边炫耀显摆:“改天换地对我也不是什么难事。搬来一座山,金丹后期的修士就能做到,我的修为比他高了好几个境界。”
“你别小看这几个境界,九成修士一生都达不到……”
“老四……”幽寒冷意打断对方狂妄自大的尊己卑人。
“破阵简单。”迟肆张狂轻笑,“把山劈开一条豁口就行。”
堵截灵气的地龙一断,天地阴阳流转,煞气自然被长风吹散。
杨闻拓双眸微缩,仔细看着他,欲言又止。
迟肆嘴角微扬,眨了眨眼,瞬时唤来一柄通体漆黑无光的三尺长剑。
长剑周身蜿蜒缭绕着一股黑气,仿若吞天噬地的恶龙,似乎要将周围一切光明和生机逐渐吞噬殆尽。
长剑一挥,铺天盖地的剑影如枪林雨幕,至上而下撕裂天幕直坠人间,光华绚璨,却带着震魂慑破的幽冥杀意。
星光剑雨顷刻落入山间,润物无声一般悄然无息。
所有沾染星雨的地方,似如被星光腐蚀,须臾之间生机尽灭消弭于天地。
仿佛连山石草木的精魄,都被剑阵打的魂飞魄散,永不超生。
不仅从天而降的大山被消磨殆尽,就连周遭原有的山峦,也尽灭一空。
霎然瞬息,改天换地。
壮阔磅礴的山河画卷,如同被人拿笔龙蛇一舞,瞬间抹去。
山河色变,凡夫俗子脸色也被惊惧的惨白如纸。
“国师神力卓绝,道法无双。”
片刻沉沉死寂之后,一声奉承之语打碎无声惊惧。
一队精锐卫士跟着也跟着呼喊,山呼海啸起此彼伏,回荡在浩荡绵长的岩峦沟壑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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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5章
国师朝着委身侍奉的人间帝王眉语目笑,意态张狂:“怎么样,我厉不厉害。”
祥渊帝勉力扯了扯嘴,轻轻“嗯”了一声,淡然神色并未看出多少喜悦。
道路打通,一队人马继续前行,没过多久便看到前方半山处火光点点,排列有序。
营内平静,似乎并无任何异样。
悬在胸口的巨石安稳落地,卫士们情不自禁吐出一口浊气。
看来煞气并未沉淤多久,尚且稀薄,还未对凡人的心智产生足以令人发狂入魔的影响。
一个卫士问:“圣上是否要去到营中巡查?”
祥渊帝颔首。
既然都已来到山下,营地近在眼前,何不顺道探视一番。
骏马继续前行,马蹄在山道上扬起尘土,道路两旁的草木被震地声动摇浮晃。
夜色祥和安稳,星光柔耀。
平稳奔驰的骏马猛然前蹄一扭,乍然之间扑倒在地,凄厉嘶鸣震彻天地。
路上竟然设置了绊马索,挖了陷道,将一队兵马绊到在地。
夜里光线暗淡,卫士们又无半点防备,一队精锐陷得人仰马翻。
灰尘四起,如雪撒碎冰。
虽然事发突然猝不及防,反应迅速轻功卓绝的精锐们,还是有一半及时飞跃出马背,踉跄下地稳住身形。
道法高强的国师更是搂着圣上,刹那间身形一闪,两道缠绵重叠的影子已立于数十步之外,纤尘不染的净白仙家法袍,并未受到乱如碎雪的尘灰影响。
圣上安然无恙,惊惶的御卫们好歹放下了心。
一护卫朝军营大喊:“圣上圣驾来此,众将即刻出营恭迎!”
他们深夜至此,并未事先告知。是否被不明情况的营地军士当成了山野匪盗?
雄厚内劲卷裹着深如沉钟的音调,一往无前透穿前路陷阱,直达军营。
回声荡彻山间,营地中即便有耳背之人,如此雄浑音波也当如长风惊云,灌入耳膜。
可回应他的,只有荡气回音下的诡异寂静。
过了半晌,星点密集的灯火逐渐移动,排成几列长龙,从营地内缓缓走出。
“他们来接驾了,还请圣上勿要惊慌。”一护卫道。
祥渊帝点点头。
他并未惊惶,只是觉得事情有种难以言语的怪异。
他熟知朔方军,天下承平已久,多年并无战事,他们应当不会在军营外设置陷阱,防备偷袭。
几个精锐护卫刚刚才松了一口气,脸色稍微好转,不过一秒又骤然变色。
“护驾!圣上,躲入树后!”
杨闻拓已在音至之前,先一步拉着迟肆手腕躲入山林巨木之后。
他反应迅捷,已经见到从辕门当先出来的是何物。
那是军中重弩。
营中军士知道祥渊帝驾临,抬出重弩要将他乱箭射死在此地。
——这是犯上作乱的谋逆之举。
“老四,他们……”杨闻拓剑眉紧蹙,眼中雅润俱散,幽寒霜光似剑如刀。
“若不是有意弑君谋逆,就是染了煞,心智已失。”迟肆并不清楚煞气对凡人的详尽影响。
他精通阵法,别的东西,尤其凶煞之物对人间的缓慢侵蚀,他作为一个从修真界来的修士,所知的并不会比凡人多。
这时杨辉羽和谢观河等几个武艺绝顶的高手,已经借着茂密树林的掩护,飞跃至帝王身边。
“他们双目通红,想来已经染煞。”谢观河老成持重的神色并未有多大改变,但声音多了几分低沉。
朔方军士们赤红的双眼,在暖黄火把下闪着如血般骇人的萤亮微光。
彷若话本中的妖鬼,和雾霭沉沉的星影寒树交相映衬,似如无间黄泉之景。
“国师道行高深,可能解救这些大衍的军士?”一贯高傲淡漠的杨辉羽此时也面色凝重。
几个精锐护卫一齐看向迟肆。
“风水法阵我已经破了,沉积的煞气会很快消散。”艳丽张狂的眉目昭现出几分无关痛痒的无可奈可,“已经完全被煞气侵占的人,恐怕很难再变回原样。”
见杨闻拓愁眉不展,他又换言安慰:“要不我们找个清气浓郁的的地方,把他们关一段时间,试试能不能有所好转?”
杨闻拓摇头:“军士被邪祟附身,不再听令,此事万不能传扬。”
况且这还是妄图谋逆弑君之举,是株连九族的重罪。
他微微冒出一点头,一只重箭嗖地从耳边擦过,掀起一道刮脸罡风。
他急忙闪身再次躲入巨木之后:“先想想如何从此处安然逃离,才是当务之急。”
一营军士将他们重重包围。即便都是武艺卓绝的高手,在力可穿破城墙的重弩之下,也难说能不能顺利逃脱。
“有我在,怕什么?”俊艳绝世的浓秀眼眸笑意恣心狂浪,“不过我出手,就得……”
“魂飞魄散……”
“采阳补气。”
两道声音字字交叠,杨闻拓倏然沉默。
心系军士的祥渊帝,和迷惑君心,祸乱朝纲的妖道,心中所想截然不同。
可为了带领身边臣子安然逃离死境,也只得咬唇点头。
妖道嘴角高扬,志得意满地默声诵念了一句咒法。
顷刻间,重弩上弦的割风声骤停。
朔方军手中火把落地,光亮火炎渐渐熄灭,小成赤色幽微的星火。
闪着深红荧光的鬼眼妖目瞬间黯淡,染煞成魔的军士们接二连三倒在灰尘飘扬的山间泥土上,再无声息。
心智全失的叛军伏诛,营外死气沉沉。
树后的帝王卫队,同样默不作声。
箭雨四散,破风呼啸的山林阒然安宁,只剩草木摇荡漱漱作响,宛如有什么东西在食肉啃骨,细碎声响令人脊背生凉,毛骨悚然。
众精锐出了一身湿衫冷汗,被砭肤刺骨的阴野山风一吹,才猛然回神。
一队人缓缓从草木树丛中探出,见无别的动静,才走离遮掩,去到军营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