撞邪-第120章
如意钢笔
1 年前

  灰败的阳光羸弱苍白,一片茅草屋如废旧垃圾般堆着。

  四处静谧到死寂。有夹卷着倒伏草杆的水道凝成脏冰,包裹着老村。

  孔度村。

  村口有个石碑,半人高,碎的只剩一半。

  从尚未剥落的鎏金小字中,能看出昔日的威仪,是叫“功德碑”,记载修葺山神爷庙时出资出力的人的名单的东西,大部分人姓孔和白。

  白岐玉粗略的扫了几眼,便朝村内走去。

  一棵枯树下,窝着一个老太太。坐一把小马扎,拄着拐杖。

  奇怪的是,这么冷的天,她只穿一身雪纺的老人衫,像在过夏天。裹了小脚,穿那种很割裂时代的缎面绣花鞋。

  老太太背后的房屋,都被血红的封条封了,能隐约听到黑洞洞窗户里传出来的嘶吼尖叫声。

  白岐玉便搭讪道:“您好,我小时候跟着奶奶回来过。您还有印象吗?”

  老太太眯着眼,打量了他很久。

  闻言,她露出了怀念的神情:“几年不见,长这么大咯?怎么回来的?”

  “开车。”白齐羽含糊的说,“我想知道一些事情……”

  老太太突然哈哈的笑了起来。

  苍老的笑声回荡在阴霾笼罩的死寂之村中,不过,白起鱼没感到其中的恶意,倒是释然与“幸灾乐祸”更多一些。

  许久,老太太心情很好的举了举拐杖:“可惜,村里人快死光咯。你这时候回来,什么都问不到的。”

  白戚语也随着她笑:“不是还有您在呢?”

  见老太太但笑不语,白其余决定开门见山:“您还记得白绮吗?”

  “白绮?”

  “这个村里的人,”他补充道,“过年的时候偶尔会回来。”

  老太太沉思了一会儿,点头:“我有印象。挺漂亮的小娃娃。可惜,眉目里透着一股傻气,不如你看着机灵!”

  白气宇失笑:“那就是我。我小学后改了名。现在叫白岐玉了。”

  老太太的脸色变了。

  “……怎得是你!”

  起风了。

  脏水沟里的枯叶混着雪粒子无法无天的吹,像故土鬼魂的恸哭。

  细瘦的老太太突然站起了身子,颤颤巍巍的小脚在干枯的泥土路上朝白岐玉前行。

  像老牛拖着它相伴一生的犁。

  “可见,‘三岁看老’此话不真,”她面无表情地说,“白绮死的时候,谁到没想过会是你回来。”

  暴风大作。

  两人互不退让的对视着,白岐玉背对着雪风与漫天乌鸦般的枯叶,任砂砾充满怨气的宣泄痛楚。

  风与雪在掠过他身边时,变得极缓、极慢,如温泉氤氲的热气,细细融化成白烟。

  此刻,如果有人仔细看去,会发现无法理解的现象:他的皮肤,竟然像上好的羊脂玉,白的泛光、发腻,似乎能凝出来水。却又反射着无机质的冷光,那种硬度与密度都高的材质独有的光泽,妖冶而诡异。

  即使在阴霾的,光明失去权势的这片死村中,白岐玉仍是光亮的。

  白皙如玉雕的容貌,细长骨感的手指,每一寸裸\\露在外肌肤,都在熠熠生光。

  在这片摄人心魄的,令人头晕目眩的圣洁光辉中,白岐玉张开了口。

  他说:“结果就是,我活着。”

  老太太踉跄着后退一步,雪风暴怒的卷向白岐玉,却都无功而返。

  最后,她的身影竟然有些透明了。

  “这一切都是因为你……”老太太嗓音沙哑,“我在此地驻守多年,阅尽千帆,一代代人死了又去……他们这群人死的罪有应得,但这片地是无辜的,你不能如此赶尽杀绝……”

  白岐玉面无表情的说:“我不知道你是谁。我亦不关心。这里的一切也不是我做的,你求我没用。现在,我不是在咨询你,而是在通知你:带我去白绮当年死去的地方。”

  许久,老太太的神态,一瞬竟苍老了许多。

  像终于支撑不住的老树,眸中失去了光亮。

  她很缓的背过身子,朝村里走去。

  “……来吧,来吧。”

  “早晚要有这一天,我该料到的。我不想为他们开脱,我也犯不着,但我非常好奇……想要满足自己,难道也有错吗?”

  “没人逼他们那么做。”

  “比起精粮,自然是粗糠能更易得到,可谁能料到粗糠会毒死人呢?食物放置于饿狗面前,怎能寄希望于低贱生物的自制力?”

  白岐玉冷笑:“但他们真的有那般饿吗?饿到不吃粗糠就不活下去?饿到不病急乱投医就会死?什么道理!”

  老太太不说话了。

  穿过一扇又一扇黑洞洞的窗户,在此起彼伏的嘶吼与疯狂咆哮中,他们上了山。

  老太太把白岐玉带到一片废墟之中,便消失了。

  是这里吗……

  白岐玉几乎认不出来,这里就是记忆中,那个修葺的华美威严的神庙。

  如陨石肆虐过的坍塌,如暴风雨席卷过的破败。

  目光所及之处,只有倒伏的墙壁,粉碎的器物,泼洒在泥土中不甚起眼的香灰,还有垃圾般挤在一起的碎裂神像。

  那个肿胀头颅,反手拈花的“神像”,已经碎的看不出本来形态了。

  而且碎的方式很有意思,不是玻璃的那种毫无章法的碎,而是动物被肢解了似的,一块一块的断裂。

  能清楚的看出这一块是胳膊,那一块是脖子。

  堆在一起的形态也让人觉得很可怜,像一坨屠宰场遗弃的下水,横七竖八的乱堆一气,能看出破坏者十足的亵/渎与不屑。

  这片场景无疑是震撼人心的,可白岐玉一点都不觉得诡异,心中只有无穷的畅快。

  他不懂这东西或者巴摩喇·孔度和他是不是真的有仇,他只觉得害死自己父母和堂姐的怪名字的神死了,这很爽。

  大仇得报的爽。

  白岐玉欣赏了一会儿神像的残骸,便走过去,蹲下身子,在碎片中翻找。

  他也不知道他要找什么,就是觉得,这里应该有什么的。

  终于,在肿胀头颅怨毒愤恨的眼部碎片下,白岐玉摸到了一块东西。

  一个很老旧的木盒,巴掌大。

  白岐玉不懂古董,却也能从制式和保存情况中看出来,这绝非本朝代的东西。

  至少是民国时期的东西,那种闺阁女子放置脂粉、珠宝,或者心爱之物的小匣子。

  匣子底部,是一个小小的刻字,“白雨眉”。

  如果没记错的话,这是堂奶奶的姑姑,长寿村最早的香头的名字。

  堂奶奶去世时六十来岁,这么算来,确实是民国到建国时期的人。

  白岐玉迟疑了很久,才小心翼翼的打开,却发现……

  里面什么都没有。

  “空的?”他下意识觉得不对,觉得里面绝对有什么。翻来覆去地看了一会儿,突然站起身子,朝山下望去。

  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白岐玉掏出来,发现是一条短信。

  来自大伯。

  【大伯:绮绮,听我一声劝,不要回村。这么多年,我都把你当亲儿子看,我……】

  满篇的废话,主旨意思还是不让他回村。

  白岐玉粗略瞥了一眼,就要扔掉手机,随即动作一顿。

  ……违和感。

  他再次打开短信,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发现了奇怪的地方。

  为什么是短信?

  大伯六十有余,智能机都学了很久,别说发短信了,微信电话都不会用。这么多年来,家里有事儿联系,全都是打电话,从来不发短信。

  很快,白岐玉的目光停在了称呼上。

  绮绮……

  哑巴白绮。

  所以,在大伯现在的意识中,他是个哑巴,才只能发短信,无法打电话?

  随着意识到这一点,白岐玉的脑海中突然浮现了很多很久远的回忆,不是白岐玉时期的,而是更早的,属于白绮时代的记忆。

  白岐玉记得,整个幼儿园时期,他都因为不会说话而饱受霸凌。

  人类幼崽的“恶”远超想象,他们尚未建设出完善的同情心与怜悯心,他们尊崇本能的蔑视残缺生存能力的个体,并肆意的发泄负面情感。

  鄙夷、辱骂、孤立,甚至殴打。

  但刚才回想起的童年记忆,却是全然不同的。

  用餐时,白绮独自站着一张长桌,身边没有任何人。玩耍时,白绮走到哪里,小朋友都会避如蛇蝎的远离。甚至没有老师点他回答问题,没有老师直视他的眼睛。

  却不是因为孤立,而是因为“恐惧”。

  所有人都恐惧白绮。

  因为,他的声音,像是恶魔低语,发出那种恶毒而含糊的喉咙翻滚的声音,让人浑身犯憷。

  而且,每次白绮感到不悦,都会造成无法估量的“后果”。

  第一次尖叫时,附近两个小孩七窍出血,抽搐着晕厥。第一次哭泣时,母亲发出癫狂的嘶吼与咆哮。第一次摔倒时,大地震颤、地面裂缝,天空阴沉的似乎下一秒就会倒塌,树木齐齐拦腰断裂。

  人们说他是魔鬼,是污秽行走世间的代言人。

  每年过年回长寿村,所有村民均毕恭毕敬的奉白绮为上座,只为了不让他开口或者作出奇怪的事情。

  父母恐惧他,为了不与他打交道,将他扔给奶奶,去隔壁城市租房子住。

  堂姐恐惧他,每次见到他都会发狂的尖叫、哭泣,甚至晕厥过几次。

  随着白绮心智越来越成熟,意识到自己与正常人的不同后,开始封闭自我。

  不与人交往,不开口,不去做任何这个年龄段该做的事情。

  最后,连幼儿园都不去了。

  他把自己锁在房间,可以一周甚至一个月都不出门,三餐吃饭,都从门下面的狗洞里掏盘子。

  这段记忆中,充斥着的,不是被霸凌欺负的委屈和悲伤,而是被世界隔离,被同类恐惧的悲伤与茫然,以及窗外如血的残阳与黄昏。

  “什么鬼……”白岐玉混乱的捂住额头,“到底哪个是真的?难道我从来没有被人霸凌过,不能说话的真相是‘不可以说话’?”

  思索了一会儿,白岐玉得出了近乎荒谬的结论:这两段记忆,都是真的。

  因为,他们属于相同的时间,不同的时间线。

  白岐玉第一个反应就是时间被重置过。

  但随即,他否决了这个猜测:因为这个被“创造”的世界,是不存在“时间”维度的。

  不然,就不会有霍传山如此曲折的复仇,不会有从靖德追逐到邹城的过程。

  神看似可以操控时间,实际上操控的,是“设定”。

  例如,最初的哑巴白绮,是没有改名成白岐玉的。因此,他的童年被霸凌,拥有波折的一生。

  而白绮被改名白岐玉后,不知为何,竟真的拥有了太岁爷的神能。

  改名后的白岐玉,因为什么编码的原因,被法则识别为“太岁爷”。

  于是,白岐玉重新出世,白绮的存在被抹去。

  由于不存在时间维度,则自始至终,世界上都只有白岐玉,没有白绮。

  进而,被神的信仰与能力附着后的白岐玉,童年时不会说话的原因、不会说话的后果,都被法则自动修正了。

  也就是新增记忆中,令人恐惧的白绮。

  但没有改变的是,白岐玉经历过那个暑假的“事件”后,现在是可以自由说话的状态。

  这一点,白岐玉很快得出了答案:被巴摩喇·孔度再次借去了力量。

  当年奶奶很信孔度神,带着他来认“山神爷”为父等一系列操作,导致察觉到白岐玉复苏的巴摩喇·孔度再次抢夺了他的力量。

  于是,属于神的高纬度、高能量语言被封锁,白岐玉可以说话了。

  梳理到这里,白岐玉仍有一点想不明白:白岐玉如果真的是太岁的话,为什么非要借白绮的身体复生?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太岁即使被抢夺了信仰,也仍旧是不死不灭的高维生物,没理由说人类的肉/体凡躯比“食之不畏死”的本来身体好用。

  除非……

  是真的没有选择了。

  白岐玉猛地意识到,这似乎就是霍传山隐瞒他的东西了。

  ……到底会因为什么呢?

  为什么,非要借助白绮的身体,借助“八字编码”的bug,这么曲折拐弯的才能复生呢?

  还是想不出来。

  白岐玉便下山了。

  因为没有真正苏醒属于太岁爷的回忆,所以看那些过去的恩怨情仇,总是模模糊糊的,蒙着一层玻璃纸似的困惑。

  也只有困惑。

  霍传山的那些愤怒、憎恶,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悲伤与不想提及,白岐玉都无法理解。

  想到这儿,白岐玉嘲弄的笑了起来:“你不懂我,现在变成我不懂你了……这算是报应吗?”

  村里,一只只被封锁在屋中的人仍在放任本能的嘶吼、尖叫,整个村里不再有秩序,只剩最原始的恐惧与混沌。

  他其实能感觉到,如果他想救的话,只要一个念头,这些人就会恢复正常。

  但他没有。

  因为与他无关。

  他穿过村子,沿着山路慢慢的走。

  雪不算大,一直飘到太阳落山后,山路的路灯微弱的明了,才积起很薄一层。踩着咯吱的响。

  绕过山路,进了乡,几个包裹严密的卫生站人员喝止住他:“你是哪儿来的!”

  白岐玉神色平静:“我要进去。”

  卫生人员面面相觑一番,一个人还要说话,突然都熄了声。

  白岐玉从他们中间穿过,带起一阵雪风。

  他的身上也积满了雪,柔软的黑发上蒙着一层白,像风雪中一幅画走出的妖精。

  村里听到动静,一扇门推开,出来一个还捏着烧饼的胖乎乎的老头:“吵吵什么呢!”

  看到白岐玉,胖老头眼睛一亮:“你不是我那个侄孙儿么,白绮是吧!不对,我记得你改名了,叫啥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