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狗-第84章
帅气笑水蜜桃
1 年前

  “热。”纪敬体温高,他总是将被子蹬掉。

  纪弘易却会不厌其烦地为他将被子重新盖好。

  现在不一样了,单人床的被子难以将两人全部盖住,纪敬向纪弘易身边靠了靠,然后扯过被角压在腿下固定,以免滑走。

  “能吃了吗?”纪敬问他:“哥哥,我饿了。”

  “差不多了。”纪弘易离桌子更近,他侧过身,背对着纪敬从桌上拿起一碗面条递给他,然后才拿起剩下的那碗。

  两人靠在一起取暖,热面条下肚,加速的血液流动让四肢都暖和起来。

  “还是你更会做饭。”纪弘易夹起面条,“呼呼”吹了两下,夸奖道:“以后你就留在家里做饭吧,我出去砍柴。”

  纪敬忙不迭地摇头,“你可千万别,到时候砍到自己了都不知道,以后这些事我来做就行,我砍柴,我做饭。”

  “那我做什么?”

  “你做你想做的事情好了。”

  纪弘易想了想,说:“那我在家帮你种菜、浇花。”

  “挺好。”纪敬笑眯眯地说。

  “你知道我最近在想什么吗?”纪弘易忽然问他。

  “嗯?”

  “我在想,如果大地震时期我没有提交那封申请信,煋巢就不会存在,我们也不会像今天这样逃亡了吧?我们不需要取下体征圈,更不用和‘王’对抗。”

  纪弘易说完才被这个想法吓了一跳。不提交申请信的话,大地震时期不知道还会增加多少伤亡。

  这实在是个太过自私的愿望,但他还是说出口了,他控制不住想象着另一种截然不同的可能。

  他看向纪敬,纪敬同样有些诧异地望着他。

  这下纪弘易突然有些后悔,过去已成定局,说出这样的愿望,只是让纪敬窥见了自己心中的阴影,他当即想要为自己辩解几句,可是才刚张口的瞬间,他便明白任何辩解都是谎言。

  纪敬出门寻找围墙漏洞的时候,纪弘易只能一个人呆在“口”字区,隔着布窗帘看向世界的时候,他总会想:如果我当时没有提交申请信就好了。

  如果我没有提交申请信就好了,如果我早点从煋巢辞职就好了——这个念头一直缠绕着纪弘易,如同低语的恶魔,悔意与良心的不安来回折磨着他,他甚至想:如果我和纪敬一样是城外出生的人就好了。

  他以为纪敬会被自己的内心想法所吓到,没想到纪敬却牵起他一只手,低下头吻了吻他的手背。

  “你是在跟我告白吗?”

  纪敬眯起一双狡黠的眼角,他还想要听到更多,他想要听到哥哥承认自己很重要,重复多少遍他都不会腻。

  “再说一点吧,我想要听到更多……”

  纪弘易咽了下口水,“你知道我不是会说话的人……”

  “我才不信,你要是真不会说话,煋巢就会减少你在发布会上的发言时长,而不是让你每一场都从头呆到尾。”

  “那不一样,那是对外人。”纪弘易忍不住笑道。

  在外人面前尚能口若悬河,唯独到了亲近的人面前,却是词不达意,羞于说出口。

  “你可以从现在开始练习,比如说每天我回来后,你都跟我说几句这样的话,说说喜欢我的话。”纪敬侧过头去吻他柔软的耳垂,纪弘易便缩起脖子,伸手按在纪敬的鼻子上,“我不会讲那些肉麻话……”

  “你刚才不就说了吗?”

  “那不是的……”

  越说越是词不达意,完全没了发布会上神色自若的模样。

  要怎样说出“我爱你”才能不显得轻率?

  逃避责任、奔向城外,绝对不是纪弘易会做出来的事,纪敬什么都明白,他明白纪弘易此时真正想要对他说的是:

  “我比你想象中的还要在乎你。”

  纪敬将额头靠在纪弘易的肩膀上,一只掌心轻轻揉着他颈间的肉,“我明白你的意思。”他隔着毛衣吻了吻纪弘易的肩膀,“我爱你,哥,你知道的吧?”

  纪弘易一瞬间如鲠在喉,一想到他即将要做的事,他甚至不敢去看纪敬的双眼,他怕纪敬看出点什么,他知道自己在纪敬面前无所遁形。

  纪敬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他的人,毁坏了电视,纪敬就不会知道他的下一步。

  纪敬会了解他的不得已,会明白他的不舍得。

  )

  退烧药的药力发挥得比纪弘易想象中要快。

  夜深了,窗外偶尔传来几声乌鸦的啼哭。纪弘易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来了,他默不作声地坐在床对面的凳子上,借着暖炉的光线,静静地望着沉睡中的男人。

  他多么希望时间对他宽容一点,让此刻流逝得再慢一些。

  他以目光为画笔,在心中默默地描绘着纪敬的五官,分别之前他多想再看几眼,他想要将对方的模样深深地刻在脑海里。

  这样无论将来遇到什么事,他都能抚摸着心底的烙印,聊以慰藉。

  可是掌管时间的神对他一向残忍,纪弘易总是不得已被它推着向前走,他所能做的,只是束手无策地看着周围的人被时间的洪流吞没,直至看不见影子。

  还好他知道自己曾经触摸过幸福,他有过和纪敬一起幻想将来的时刻,虽然短暂,但也足够支撑他度过余生。

  纪弘易垂下头,摘下了手腕上的智能手表。

  豆大的眼泪接连砸在黑色的屏幕上,很快便连成了一片。

  他是不会感到疼痛的怪人,因此无论是悲伤、还是欣喜,他的情绪波动本不会像常人一样剧烈,可是今天他却觉得自己的胸口都要被压碎了。回忆如冷冽的刀锋,仿佛要将他千刀万剐。

  他想起纪敬第一次将手表交给自己时,曾经郑重其事地对他说:“我一定会找到你,无论使用什么手段,我都会找到你……当然,别忘了你的手表,按一下这里的话,我就能知道你在哪儿……”

  纪弘易起身走到床边,将手表放在了自己的枕头下。

  眼泪打湿了他的脸。临走之前,他俯下身,吻上了纪敬的嘴唇。

  如果是你的话,你也会这样做的吧?

  纪敬,你会原谅我的吧。

 

 

第124章 

  郊区的马路两旁,路灯坏了好几盏,城内一直没有派人来修,灯泡便在黑夜中闪烁个不停,不断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如同悬停在空中的硕大飞虫。

  纪弘易正骑着纪敬的自行车在马路上飞奔,他没有戴手套,寒风很快便将他的手背冻得通红,他却无知无觉一般,只顾用力蹬着脚踏板,大口地喘息着。

  他的目的地是城内的市中心。

  他在内心计算着时间,天亮之前,他应该可以到达目的地……

  铲雪车还未开始工作,马路的一部分地面结了一层透明的冰,他骑得太快,不料车轮一个打滑,让他连人带车地摔进了草丛里。

  他摔得膝盖发软,却还是忙不迭地爬起身,推起自行车,抬腿跨上车座,奋力朝市中心骑去。

  一束强光灯突然从他身后亮起,纪弘易回过头看了一眼,当即被刺得睁不开眼,他试图靠边,结果却因为看不见路面,被石块绊到车轮,又一次被自行车甩了出去。

  他身体一侧着地,尽管感受不到疼痛,却还是摔得眼冒金星,一时间什么都看不清楚。模糊的视线中,远光灯从远及近,停在了他面前。

  当纪弘易看清来者时,他的心脏顿时挤到了嗓子眼。

  是警察!

  黑白相间的警车停在他面前,一名警察从驾驶座上下来,走到他面前,问:“你没事吧?”

  手电筒的光束打在了纪弘易身上,他抬手挡在眼前,闭紧嘴巴没有说话。警察蹲下身仔细打量了他几眼,接着很是诧异地叫道:“纪弘易?!”

  不过等到他看清纪弘易松垮围巾下的脖子时,他长嘘一口气,问:“你是煋巢的仿生人吧?你不在店里工作,在这里做什么?”

  纪弘易踉踉跄跄地站起身,躲避着对方的视线,支支吾吾道:“没什么……”

  他手忙脚乱地扶起地上的自行车,跨上车座想要继续往前骑,没想到蹬了几下踏板,车轮却纹丝不动。

  “你的链条掉啦。”警察将手电筒朝自行车的链条处晃了晃,“上车吧,我送你回去。”

  警察拉开副驾驶的车门,扬了扬下巴,“你是被人从店里偷走了吧?嘿,我就知道,这都是个什么事呀?……”

  见纪弘易还愣在原地不动,他催促道:“我正好回去交班,带你一趟。你要不坐就算了,到时候万一又被人抢走了可别说我没提醒过你。”

  纪弘易的视线终于晃动两下,他看了警察一眼,又瞥了一眼路边的自行车,最终还是坐进了副驾驶。

  “谢谢。”他说。

  “不客气。”警察踩下油门,朝远处林立的高楼大厦驶去。

  上车以后,纪弘易没再开口说话。警车在空旷的马路上飞驰,警察将电台的声音调大,发现里面播放的是纪敬的通缉令后,又将声音调小,尽管他知道身边坐着的是一名仿生人,他却担心这条新闻冒犯到对方、或是让它产生什么不好的联想,然而纪弘易却像什么都没听见似的,只是出神地望着窗外。

  马路两边都是半人高的荒草地,警察不知道对方到底在看什么,他悄悄打量了几眼副驾驶的男人,好奇地说:“你长得和纪弘易好像有那么一点不同。”

  纪弘易耳边顿时警铃大作,他转过头警惕地盯着对方,不明白他的意思。

  警察笑道:“纪弘易没有你这么狼狈。”

  他说着指了指纪弘易身上的衣服,似乎在笑他摔得浑身都是泥。

  显然这个笑话并没能让纪弘易本人发笑,警察见他一声不吭地盯着自己,干笑两声就没再说话,他心想这仿生人倒是没有一点幽默细胞。

  )

  回到市中心后,警察将纪弘易放在了煋巢总店的街对面,他说自己赶着交班,说完就驾车离开了,留下纪弘易一个人站在路边。

  这座繁华的大都市早已陷入沉睡,寒风卷起了纪弘易的衣角,他抬眼看向街对面的商店,巨大的广告屏上,煋巢最具代表性的镂空球体正在不紧不慢地转动着。

  煋巢集团的主色调为白色,因此在黑夜的映衬下,灯火通明的总店漂亮得如同一座精致、无暇的正方体雕塑。

  街边看不到一个人影,纪弘易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他双手抱臂,抬腿朝总店走去。

  还未到达,便和店面里的员工视线相接。

  纪弘易脚步一顿,瞳孔紧缩。

  第一次直面与自己模样相同的仿生人仍旧给他带来了不小的冲击,他站在原地一时无法向前,两只小腿仿佛灌满了水泥。

  总店的四面墙壁由全透明的玻璃组成,双方隔着高大的玻璃静静地对望,相较之下,那名仿生人不像纪弘易一样神情紧张,它只是静静地望着街对面的青年,仿佛在打量一名普通的同伴。

  这个时间点,总店里没有顾客,只有仿生人还在工作。纪弘易深吸一口气,然后抬腿朝店里一步一步走去。

  那名仿生人则立在原地,用它那双淡褐色的瞳孔安静地注视着他。

  玻璃门向两侧自动推开,暖气扑面而来,纪弘易刚走进店里,所有仿生人员工便朝他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煋巢在每家分店设置了一名同纪弘易一样的仿生人,在占地面积最大的总店设置了五名,其余仿生人员工的长相则都不一样。此时所有仿生人都直勾勾地盯着店门口的男人,它们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样子像是在观察一个陌生人。

  最先看到纪弘易的仿生人朝他走了过来,它手中抱着一个平板,表情平静,开口时差点让纪弘易以为自己产生了幻听。

  “您有什么事吗?”它连声线都和纪弘易一样。

  纪弘易盯着它大气不敢出,他用余光扫了一眼四周,原本盯着他的仿生人员工没再看他,而是转头忙自己的事去了。

  “您有什么事吗?”仿生人再次耐心地问道。

  纪弘易咬紧牙关,压低声音,道:“带我去见‘王’。”

  他一瞬不瞬地盯着仿生人淡色的眼睛,想要努力从中分辨出细微的情绪转变,然而仿生人丝毫不介意对方带有攻击性的视线,它只是扬起嘴角,微微欠身道:

  “请您跟我来吧……纪先生。”

  这一个“纪先生”的称呼顿时让纪弘易毛骨悚然,眼前的仿生人像是早就猜到他会出现,对于自己的要求它甚至一点都不感到意外——

  可是他知道自己没有选择,仿生人转身向店面里走去,他只得抬腿跟在它身后,从其余仿生人身边走过时,它们都抬起头看着他,直到注视着他走进地下仓库。

  煋巢总店的地下仓库里储存着大量仿生产品,还有几间供员工使用的办公室。仿生人将纪弘易领到一间办公室内,然后走了出去。

  过了一会儿,它带着一杯水回到了办公室内。

  “路上累了吧?喝点水吧。”仿生人将水杯递了过去。

  “我不渴。”纪弘易淡淡地说。

  “你没有选择的权利!”仿生人突然厉声喝道,原本略显疏离的眼神突然变得如刀锋般锐利。

  纪弘易呼吸一滞,他不知道它在模仿谁说话。

  眨眼间,仿生人又和颜悦色地说:“喝点水吧,纪先生。”

  纪弘易的心跳如擂鼓,胸膛因为呼吸而微微起伏着,他看了仿生人一眼,还是接过了水杯。

  表面的水纹微微波动着,他的呼吸急促起来,他抬起头,仿生人依然像刚才一样站在他面前,脸上挂着温和的微笑,它的目光却是毫不遮掩地落在纪弘易手中的杯子上,像是在无声地催促他喝下。

  纪弘易闭了闭眼,一鼓作气将杯中的水一饮而尽。

  他尝不出什么味道。

  仿生人从他手中接过空杯子,走到办公室一角,扔进了白色的垃圾桶里。

  “坐一会儿吧。”它淡淡地说,然后在纪弘易对面的办公桌前坐下,在手中的平板上敲打起来。

  纪弘易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冷冷地看着它:“你打算什么时候带我去见‘王’?”

  仿生人没有说话,只是自顾自地敲打着虚拟键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