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坤日夜浮-第97章
老湿机
1 年前


幻境内。
“红柳?”苏九归很快就想通了。
红柳身份成谜,至今苏九归都不知道她到底师承哪门哪派,如果是正经的名门正派,出了一个天生道骨四大仙山不可能不知道。
红柳要弑帝,苏九归从未问过一个小姑娘为何如此执着于弑帝,看来她跟魔族有不少渊源。
墨凛道:“红柳来自明月谷。”
明月谷?哪怕苏九归再不问世事也听说过,魔族以叛乱为由屠杀明月谷三百人,对外的理由是说明月谷叛国。
这事儿属于无稽之谈,天下都已经是魔族当道了,该认的不该认的早都不折腾,何况明月谷常年与世无争,他们甚至都不在仙山之列。
后来人们聊起明月谷时,都用以佐证魔族残忍无情,想要杀你就杀你,连个由头都不找。
有人猜测明月谷应该是倒霉催的,大概是魔族有人要祭天作法,拿明月谷三百人出来祭旗。
原来红柳是明月谷后人。
墨凛道:“魔族根基不稳难以服众,魔尊怕自己王位坐不住,他很早就开了星辰海,让天演师给自己算上一卦。”
天演师推算天命,与不老山的占卜术异曲同工。
“天演师说他终将会死在一个小姑娘手上,这人就在明月谷,腊月三出生,天生道骨,日后会长成一位驭灵师,不光魔尊要死,整个魔族都要给她陪葬。”
“魔尊派人屠了明月谷,一夜之间明月谷死了三百人,鲜血快把山谷泡透了。”
“屠谷的人名叫梁俞,是我的前辈,他杀了三百人,等回来后天演师说红柳没死,他杀错了人,动手当日,红柳早就被送出谷。”
“明月谷三百人保红柳一条命。”
难怪,苏九归心想,难怪红柳一心弑帝,这样的过节,若不是取了魔尊项上人头她这辈子都怒火难息。
“我有时在想,若是天演师没有占卜,红柳应该活得好好的,可能根本也不想弑帝。”墨凛没想明白这个问题,到底是屠谷让红柳弑帝,还是因为弑帝的预言让明月谷被灭。
他今日与苏九归论道,希望苏九归能解答他这个疑问,可苏九归一个字都没说。
他不评判历史。
墨凛道:“你知道为了杀她,魔族耗费了多少人力吗?”
魔族一直在追查红柳的下落,十几年过去了,都没什么成效。
魔族追杀到后头都忘了初衷,红柳成了魔族心中一根刺,除不掉杀不死,后来人们不把她拿出来提了,只是私下追杀。
这事儿本来不归墨凛管,当年办事不利的梁俞早就被处死了,接管的人也不是墨凛。
若不是那个无脸男人提起,他都快忘了还有红柳这个活靶子。
“苏道长,你一心求道,不知道求权是什么路,我若想在魔族站稳脚跟,必须拿她或者是你的脑袋祭旗。”
他不是逐白,逐白凭借自身血统就有无数人追随,墨凛造反没名头也没底气,但他若是杀了苏九归或者是红柳,这算是站稳了脚跟。
墨凛觉得自己心善,本来是来取苏九归的脑袋,现在给了他一条别的路。
他给苏九归选择,以红柳的命换苏九归的命。
幻境里连风都没有,墨凛说完话后苏九归没接话,此地安静到落针可闻。
苏九归左眼刺痛,感觉有无数根针从左眼一直扎进他脑海。
苏九归和红柳是什么关系呢?也不过是萍水相逢的关系。红柳从不向苏九归求助,也不跟他袒露身世。
广陵城之后就应该大道朝天各走一边,从此两人再不相见。
可苏九归把她当后辈,这未来是后辈的,苏九归作为前辈理应为后辈遮风挡雨。
墨凛觉得自己给出来的条件很好,几乎没什么可以拒绝的余地,只要是个聪明人就知道该怎么选。
“我这条命,”苏九归开了口,道:“没有让小姑娘担着的道理。”
苏九归是一代宗师,活了也有一千岁了,那孩子才多少岁,一个天生道骨的年轻人,凭什么用来换苏九归这条烂命?
“墨凛,”苏九归道:“你囚我挚友,以魔族之令追杀我,现在又要让我把红柳拱手让人,说是要跟我谈和,这是谈和吗?”
这不是谈和,这是施舍。
云间城时一路追杀,苏九归赔了一个季原初进去,一个季原初不够,还要再陪一个红柳。
割地赔款到了这个份儿上,竟然还要再压他一头。
苏九归上辈子傲惯了,这辈子重生成狐妖也没落魄到这个地步。
墨凛眉峰一皱,对这话意外也不意外,像是苏九归说出来的话,就是修道之人认死理,他是如此,季原初也是如此。
“可惜了。”墨凛道。
墨凛伸出手,于半空之中画了个印记,那是个紫色的符文,呈现羊角样式,刚一点起就带着阴寒气,凭空燃起了一把阴火。
幻境之中四处都是这种符文,像是燃烧的紫色火焰。
苏九归本能抬手,手腕粗的藤蔓从他袖中钻出,他都看不见了,藤蔓却准确无误直冲墨凛面门,藤蔓带着杀意,气势汹汹,到了墨凛跟前只剩下三寸时,被一股突如其来的邪火点燃。
只要刹那间,藤蔓一寸寸化为灰烬,跌落在地。
紫色火焰甚至顺着原路返回,一路攀爬到苏九归肩膀上,点燃了他左臂。
紫火一下子燃烧起来,苏九归被火燎了半个身子,灼烧的疼痛从左肩炸开,他是木属性,被火烧一把容易灰飞烟灭。
苏九归急速后退,身上还带着将熄未熄的紫火,眼睛瞎了一半,扶住墙壁才勉强能站住。
“你没懂。”墨凛道:“我是境主,你做什么都是徒劳无用。”
墨凛是境主,所有攻击都没用,不管是用刀剑还是藤蔓都一样。
一般被卷入幻境的会被折磨到死。
“是吗?”苏九归道:“若我以瞳术迎战呢?”
墨凛道:“你疯了?”
苏九归现在是半瞎不瞎,及时收手还能保住眼睛,刚开了瞳术现在要开幻境。
一连冲破两重关,苏九归上辈子是天才,这辈子可就只是个狐妖,可能开了幻境后,苏九归下半辈子就真瞎了。
墨凛是顶尖的瞳术师,根本没见过有人这样折腾的。
“我都快死了,”苏九归道:“要眼睛干什么?”
他修道多年早就知道一个道理,术法突破都在穷途末路时,越是逼入绝境越是可以一搏。
苏九归眼前血红一片,鲜血粘稠,如同蒙着一层红色浆糊,看什么都像是泡在血光里,他现在只能模模糊糊看到暗影。
他左臂上紫火燃烧,衬托的一张脸色惨白,鲜红的左眼睁开,鲜血之下,一只眼睛竟然在转。
转得很慢,像是一个生锈一般,可他在转。
墨凛一皱眉,他从未遇到过这种境况,竟然有人敢在他的幻境里再开幻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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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揭露下红姑娘的身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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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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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七章
苏九归是狐妖, 狐族擅瞳术,就像是老鹰学飞总比兔子容易,他开瞳术比学什么杂七杂八的东西更快。
一个人神识越强, 他的幻术也就越强。
苏九归拥有陆云戟的灵相, 他第一次使用幻境比很多人练了十年都要更像模像样。
苏九归眼中鲜血粘稠, 瞳孔最初转得很慢,然后便开始快速流转, 像是一个漩涡。
漩涡之中一切都会被卷入, 包括苏九归自己,他的身体扭曲, 被揉成一团涌进左眼。
啪得一声, 苏九归平地消失。
他成为幻境中的另一个境主。
墨凛没有阻拦,只是静静看着, 他有点好奇堂堂一代仙尊第一次使用幻境到底是什么样。
苏九归瞎了, 墨凛可没瞎。
墨凛原本捏造的幻境只是一条狭窄的小巷, 现在变了,墙壁倒塌, 两堵墙如同木板展开, 从两侧平铺出来, 雕梁玉栋拔地而起, 只要片刻此地就成了一座宫殿。
魔宫。
魔族当道之后设立皇都,设立玄符军, 九州三百四十九城皆被魔族接管。
魔族子弟无父无母, 根本没有什么父皇母后一说,他们统一住在繁林殿, 自小墨凛在此地修行习武学习如何辅佐帝国。
脚下踩着的青石板仿佛在流动,走一步便可移步换景, 刹那间景色变换,从一座庞大的宫殿变成繁林殿。
繁林殿有十六座小院,分别养着十六个魔子,墨凛是其中之一。
墨凛站在一间院落前,这里没有任何花草,只有一面紫色旗帜,这是墨凛与其他人唯一的区别。
院落里有个妇人,她没有一件首饰,长发简简单单挽了个发髻,她踩着织布,许是察觉到来人,突然一回头。
“少爷回来啦?”妇人看见他便眉开眼笑,想要过来迎他。
墨凛便会规规矩矩对她一点头,道:“御娘好。”
教导墨凛长大的妇人被称作“御娘”,每一个魔子都有一位御娘悉心养育。
墨凛幼年时对她很依赖,他没有母亲,总觉得御娘是他的母亲。
他每日修行,回院第一件事是告诉御娘自己的进展,他又学会了什么。
御娘会耐心倾听,问:“你以后想开什么术法?”
修道之人会选择其中一门入道,魔族也会选择一门入魔,其他魔子都选了自己的道,只有墨凛迟迟未选。
“没想好。”
“不急。”御娘对墨凛很有耐心,她从不贬损他。
“给御娘。”墨凛递给她一个精致木匣。
御娘一愣,问:“这是什么?”
“送你的,”墨凛道:“我刚发了俸禄。”
按照魔族的年龄来算,墨凛快到及冠之年了,他每个月可以领俸禄。
御娘把木匣给墨凛推回去,道:“少爷忘了规矩了。”
繁林殿有一条很奇怪的规矩,御娘必须侍奉魔子,魔子却不能对御娘好,不可送礼,不可走得过近。
墨凛幼年时总是想不明白这条规矩为何存在,怕魔子和御娘有私情吗?
可他年纪尚小,哪里能学会和人有私情。
墨凛不懂,觉得这规矩是莫名其妙,道:“收着吧,你太素了。”
墨凛每日修行,有时遇到魔女,魔女打扮艳丽,头上带着的发髻繁多,远远望去像是盛开的花,御娘头上什么都没有。
“我不好看吗?”御娘摸了摸自己的脸,她每日的任务是照顾魔子,不应该花心思在打扮上。
墨凛道:“你要是不高兴可以扔了。”
墨凛不会讨人欢心,又不是强迫御娘非要收着,只是想对她好点,那是墨凛生来第一次涌出对谁好的念头。
御娘听到这话笑了,“你送的我都喜欢。”
御娘犹豫再三,将木匣打开,里头露出一只八宝流云簪,簪子上流云做得栩栩如生,仿佛要腾飞。
御娘当场愣住,看着流云簪出神,如同被什么东西突然击中。
墨凛并不知道御娘为何出神,他天生没什么感情,不懂情爱,更不懂女人,送完簪子之后便走了。
后来他总是在想,那日如果他没送发簪该是什么样。
第二日他下了修行课回来,他推开门,没听到织布机响声,也没听到那句“你回来了”。
他在院中看到了仆从进出,抬出了一具女人的尸体。
墨凛从小被教导如何杀人,闻到一股和熟悉的血腥味,他问:“怎么了?”
“御娘死了。”
墨凛一愣,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根本没反应过来,他捏紧了手里的纸包,尽量平静问:“有敌入侵?”
仆从看了他一眼,心道都说魔子无情,果然是真的。
“自裁了。”仆从道。
他们抬着尸体路过墨凛,魔族可不忌讳死人,也没拿块白布盖着,就这样大大咧咧抬着尸体走出,好像在抬着一个牲畜。
墨凛看了一眼,只看到一张很熟悉的脸,御娘瞪大眼睛,脑袋歪着,脖子上插/着一根八宝流云簪。
那是墨凛昨夜才送给她的,没想到再次相见是在御娘脖子上。仆从抬动尸体,流云簪随着挪动而轻轻摇晃,发出叮铃铃的响声。
墨凛呆愣着,仆从在身边路过,不小心撞了他的肩膀。
“少爷小心。”
墨凛没回过神来,直到他的院落里空无一人,他们打扫太干净了,连一滴血都没留下来。
空气中只剩下一股淡淡的血腥气,那是御娘留下的唯一的气息。
墨凛后来才懂御娘为何自裁。
她们本来是一种长在离北的妖物,离北寒冷,必须要母体全身心投入才能保证后代存活,她们一旦生产便会把所有的心血都用来教养孩子,她们的教养才能在三界都是数一数二。
魔族难以产子,更加不知如何教导后代,于是魔族杀了她们的亲生骨肉,然后又把她们带回宫中,让她们来哺育魔族的后代。
御娘无法分辨子女,就像是你给母鸡一只喜鹊蛋,她们也会欢天喜地来培养。
爱子之心是御娘的本能。
御娘对墨凛的疼爱是因为她把墨凛当成自己的孩子。
御娘是一种只懂得付出的妖物,如果墨凛如同其他魔子一样无情,御娘可以好好将他养育成人。
可墨凛坏了规矩,他竟然给御娘送发髻,御娘看到发髻那一刻如同镜中梦突然破碎,她无比清晰地意识到,眼前的魔子不是她的孩子,那是仇敌的魔子,杀了她的亲生骨肉然后取而代之。
一枚小小的发髻亲手葬送了御娘的命。
墨凛的过错没有得到惩罚,管事只是很平淡地跟他说千万别再犯错。
“少爷,”墨凛推开门,里面已经有一位新的御娘在等他,“你回来了?”
新御娘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看向墨凛的目光柔和而慈爱,好像在看自己真正的孩子。
“嗯。”墨凛路过她。
他知道眼前的御娘不再是之前那个,从此之后他恪守规矩,老老实实扮演魔子。
新御娘打扫屋子,找到了一个纸包,问:“这是什么?”
那是一包胭脂,是墨凛本来打算送给御娘的礼物,可他没来得及送御娘便自裁了。
“扔了吧,”墨凛道:“都是无用的东西。”
“好。”新御娘将纸包收走,和其他废物放在一起。
墨凛撑着下巴,想明白了一个问题,他第一次知道什么是魔物什么是妖物。
他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做规矩,规矩无法逾越。
他也是第一次选择了以什么来入魔道,他选择开瞳术捏造幻境。
如果让一个人做梦,那就让他一辈子做梦,不要让他醒来。
梦醒太残忍了。
“有点意思啊。”成年的墨凛笑了,“好久没见到她了。”
墨凛擅长瞳术当然能轻易分辨出此地是幻境,以前是他捏造幻境给别人,看着别人捏造给自己瞧别有意趣。
好像是一个拙劣的初学者费尽心机想要找到你的破绽。
墨凛手一挥,伴随他的手势,只听到嗤啦一声,魔宫突然出现一道裂痕,裂痕从御娘和小墨凛的脸上划开,就像是一张纸被撕碎。
刹那间幻境破开。
新的幻境覆盖而上,墨凛第一次杀人,第一次濒死,第一次起了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