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向设陷-第41章
安详枕头
1 年前


程沐则停顿了一下,又低低地吸了口气。
“是,我很担心。”
沈靳之一时哑然。
消毒水的气味从走廊里缓缓钻进来,冲击着沈靳之的意外感。
程沐则绕到床尾,摇动升降把手。
床铺缓慢支起,程沐则拿起枕头,小心塞在沈靳之身后,减缓倚靠动作带来的压力。
“医生应该快来查房了,你先坐一会儿,哪里疼和我说。”
沈靳之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抬头看向程沐则:“我真的没查出别的病症吧?活不了几天的那种。”
程沐则不悦道:“胡说八道什么呢!”
沈靳之笑然:“那你——”
他的话说了一半,几名医生推门而入。
是例行查房。
几位医生围在沈靳之周围,一边问他的情况一边和他聊天。
大致了解好情况,几人嘱咐了沈靳之几句,转到另一个病床。
其中一个医生留了下来,向床头靠近。
“沈院是昨晚的飞机,那个会议挺早前就定了,他没法不去。他听说你病了,就托我向你带个话,要你好好养病。”
闻言,沈靳之淡淡道:“老何,这话是你自己说的吧?”
那个叫老何的医生干笑两声,拍了拍沈靳之的肩膀:“他忙也是情有可原嘛,他肯定是想和你说的,我只是替他说了些心里话。你别多想,刚做完手术,胡思乱想也不利于康复。老家伙过两天就回来了,到时候就见到了。”
沈靳之“嗯”了一声。
听到这,程沐则霍然反应过来一件事。
万卫铎不止一次和他提过,沈靳之的父亲是津松市第一人民医院的院长。莫名地,程沐则联想到了昨晚那个想进病房却没进来的人。
那会是沈靳之的父亲吗?
程沐则想告诉沈靳之自己昨晚看到的情况,却又担心那不是他父亲,反而会害他更难过,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程沐则大概怎么都没想到,第一个来探病沈靳之的人居然会是秦逸。
秦逸跼蹐地站在门口,在尽量不惊动沈靳之的情况下吸引着程沐则的注意。
看到站在门口手舞足蹈的秦逸,程沐则困惑地走出病房。
一出病房门,秦逸就拽着他走出了十几米。
他停在走廊的尽头,把手里那捧鲜花塞到了程沐则手里。
“给沈老师的,祝他早日康复,你帮我转交给他。”
程沐则抓紧手里的花束,疑惑道:“你怎么知道他住院了?”
秦逸回复着,语气里添进了几分理所当然的味道:“你不会是忘了吧,沈老师可是学校的红人。
“昨晚有人拍到了他在医院的照片,投稿了表白墙后引起了热烈讨论,现在学校好多人都知道沈老师病了,不知道陆续还会不会有其他同学来。”
说完,秦逸火急火燎地看了眼手机:“时间不多了,我得赶回去上课了。”
程沐则微拧眉心:“有课你还来?”
“上次犯了个大错误沈老师都没追究我,他病了我肯定得来看他啊,我怕来晚了遇见认识的同学,他们非要拉我一起去看沈老师,那我可承受不来。
“走了!”
秦逸挥手转身,离开了程沐则的视野范围。
看着手里的花,程沐则哭笑不得。
秦逸走得匆忙,包装花束的纸张有些褶皱,他看着难受,于是边走边整理。
迎面跑过来个小男孩,横冲直撞到他身上。
程沐则躲闪不及,手腕一松,花束重重地坠在地面上。
露水从花瓣上滑落在地,登时跌得四分五裂。
一阵尖锐的疼痛穿过程沐则的太阳穴,在他脑中划开一道裂缝,他后退半步,用力用腕骨抵上额头。
“对不起。”
程沐则的脑中响起这三个字,又利刃般地戳进了他的心口。
男孩的家长跑过来,一把抱住了愣在一旁的小男孩。
家长讥讽道:“哦呦,还扶额头,讹人也不是这么讹的,小孩子可没那么高,不可能撞到你头的。”
她抱起男孩,迈着碎步跑开。
程沐则蹲下身,记忆猛地坠回三年前。
研究生毕业典礼正在进行中,永长传媒大学的礼堂热闹非凡。
所有毕业生都整齐地穿着硕士服,汇聚成一片藏蓝色的海洋。
程沐则坐在人群里,指尖在硕士帽上来回轻抚。
帽穗在帽面上延伸铺展,丝网般罩住了程沐则的心脏。
一旁的手机里,来自父亲的短信还亮着:「毕业之后马上回北池,不要耽搁时间。」
程沐则困恼着,双眼逐渐失焦。
他想起了母亲去世的那个晚上。
那晚,久病在榻的母亲化了一个精致的淡妆,却怎么也掩盖不住弥留之际的虚弱。
她倚靠在床头,身后垫着卷起的被褥。
她温声道:“阿夏,母亲知道你有很多自己的想法。无论是过去、现在,还是我离开后,母亲都永远支持你,我们阿夏应该自由,也必须自由。”
插在床头花瓶里的玫瑰几近开到尽头,散乱的花瓣无力地聚集在一处,塑造着最后的完整。
程沐则咬住下嘴唇,努力遏制自己发出声音,唯有止不住颤抖的肩膀出卖着他的情绪。
母亲继续说:“你父亲脾气不好,人也很固执,但血缘是种很奇怪的事物,几乎无法脱离。母亲相信他是爱你的,以后我不在了,希望你能多包容他一些,和他好好的,行吗?”
程沐则抬起眼,注视着母亲那双只剩下一丝光亮的眸子。
“我……”
母亲捏了捏他的指尖,病症侵蚀过的眼角微颤:“母亲知道你想说的话,但除他之外,我真的找不到其他人可以托付我最心爱的阿夏了。”
程沐则沉默下来。
他久久地注视着母亲,还是“嗯”了一声。
那音调虽然寡淡,却也是肯定。
床头枯萎的玫瑰终于散开,腐烂的花瓣落在床头柜上,安静地沉眠。
“沐则。”旁边的同学拍了拍他,“快到我们了,准备上台了。”
“好。”
毕业典礼匆匆而逝,算是个毫无特别的结束。
程沐则缓缓摘下帽子,在一片硕士服里看见了唯一着装不同的沈靳之。
看见沈靳之身形的一刹那,程沐则的心口像是照亮了一块,瞬间变得暖洋洋的。
程沐则等人走得少了些,才向沈靳之走过去。
沈靳之手里捧着一束鲜花,明艳的花枝正迎着阳光盛灿地绽放着。
“阿夏,毕业快乐。”
程沐则接过花束,从心底散开一抹笑意:“谢谢学长。”
他和沈靳之并肩走出礼堂,沿着河堤漫无目的地前行。
人群在他们身后渐渐散去,周围的鸟鸣声和流水声也愈发清晰。
沈靳之剥开糖纸,送了一颗到程沐则嘴边。
程沐则自然地咬过糖块,嘴唇无意间擦过沈靳之的指尖。
忽然,沈靳之停了下来。
程沐则转过身,跟着他停下了脚步。
沈靳之推了推眼镜,微微欠身道:“我有个秘密,你想听吗?”
“秘密?”程沐则开玩笑道,“沈老师的秘密应该能卖不少钱吧?”
沈靳之并指弹了一下程沐则的额头,嗤笑道:“你是小财迷吗?这也能卖?”
程沐则嘿嘿一笑:“我看上了一款镜头,还差一点钱,就等知道了你的秘密好卖给有心人拿来周转呢。”
沈靳之无奈地摇头道:“行,那等你听完,要是觉得这个秘密可以卖,我不拦着。”
原本卖消息也只是句玩笑话,可听沈靳之这么说,程沐则顿时对这个秘密产生了浓厚的兴致:“什么事这么有趣?”
沈靳之抬起指尖,拨了拨他额间的碎发。
“阿夏,我喜欢你很久了。”
他柔声地说着:“你说你想用摄影记录一切时光,而我,想用时光记录一切你。”
“……”
程沐则笑容一僵,一种完全没思考过的可能强行扎进了他的脑海中。
他后退一步,手上的力道霍然消失。
鲜艳的花束跌落在地,支零的花瓣散开,躺在脚印杂乱的地面上。
程沐则双手胡乱地抓在裤腿上,拉起一道道狰狞的褶皱。
他混乱地呼吸着,脑子打结般地失去了思考能力。
他言语磕绊:“对,对不起。”
那句抱歉不知道是为了掉落在地的鲜花,还是为了沈靳之本人。
程沐则神情闪烁,猝然收回视线。
“对不起!”
他快速跑开,没入盛夏残酷的日光中。


第58章 非他不可
医院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重。
程沐则单手撑地,指尖刚好触碰在散落的花瓣上。
那段记忆完整却碎裂地展现着过往,程沐则仿佛还能感受到当时炙热的阳光。
原来,他们竟从未在一起过。
而那些相处的记忆,也不过是朋友间的相互照拂。
程沐则突然生出了一种混淆感。
他现在对沈靳之的感情,到底是对记忆失而复得的欢喜,还是那种被叫做喜欢的情愫……
记忆涌入带来的疼痛还在加深,身后又传来了一句熟悉的呼唤。
“阿夏?”
是沈靳之的声音。
但他应该在病房里。
程沐则猛地转身,身穿病号服的沈靳之竟就站在他身后的不远处。
他根本顾不上头疼,惊慌地站起身跑到沈靳之身边,扶住了他:“你不该在床上躺着吗?怎么起来了?”
“没关系。”沈靳之缓声道,“医生说适当下床活动能防止肠道粘连。”
闻言,程沐则松了口气。
他垂下眼眸,看见了自己紧抓在对方手腕上的指尖,局促地收回手。
沈靳之低低地叹了口气:“但我出来不是因为这个。”
程沐则定定地眨眨眼。
“隔壁床的小情侣互相投喂了很久,我嫉妒的很,就想看看我们家阿夏怎么还没回来。”他向程沐则身后掠视了一眼,“秦逸走了?”
程沐则愣了一下。
原来沈靳之看见他了。
说起秦逸,程沐则才想起他慰问沈靳之时带来的那束花。
他回到之前的位置,弯身拾起那捧花。
一种难过的感觉油然而生。
当年的沈靳之有捡起那捧掉落在地的花束吗?他捡花的时候,又会是怎样的心情?
他拍了拍花束外围的灰尘,捏住外围的包装纸。
“花是秦逸带给你的,希望你早日康复。但我没拿稳,它不小心栽了个跟头,表面沾了点灰,我一会儿擦干净。”
沈靳之抬手接过鲜花,微笑着摆弄着花朵的位置:“没事。”
看着沈靳之柔和的眼神,程沐则问他道:“你喜欢花吗?”
“还好。比起花店的花,我更喜欢自由生长在土壤里的花朵。”
“那我给你……”
一瞬间,程沐则竟滋生出给沈靳之种出一个花园的冲动。
这样荒唐的想法却让程沐则想起一件事。
那是他第一次跟着万卫铎到融宁城看房子,当他看见窗外那颗梧桐树时,耳边忽然有个声音对他说,“喜欢的话,我也给你种一棵。”
很早以前,沈靳之会给他种过梧桐吗?
沈靳之眉尾轻扬:“给我什么?”
程沐则喉结滚动,摇了摇头。
“我们回去吧,医生说适量活动,但肯定不是像这样久站。”
“嗯。”
沈靳之说着,听话地向病房门口的方向转过去。
说到底是做了手术,沈靳之步伐缓慢。
程沐则担心他摔倒,扶了他一路。
回到病房,程沐则真切地看到了沈靳之说的情侣投喂。
他们年纪都不大,貌似还不到二十。
女生坐在床前,碗里放着各种水果丁,她插起一小块苹果送到男生嘴边。
男生摇了摇头:“不要这个,我要你嘴里那个。”
女生犹豫着向前靠过去。
她正闭着眼,对面的人扑哧地笑出声来:“我是说你嘴里那种水果。”
姑娘恼羞成怒,刚想打人,又在看见他的病号服后悻悻地放下了手。
程沐则不由得打了个战栗,总算明白沈靳之无法独自待在病房的原因了。
沈靳之倒是神色如常。
他自行坐上床头,感慨道:“真好,我要是这个年纪,也想谈个腻掉牙的恋爱。”
程沐则转回视线:“你没有过吗?你应该很受欢迎吧?”
沈靳之无奈道:“没有。毕竟我像他们这么大的时候,我们阿夏还是个不能早恋的中学生,这一点,我实在无能为力。”
“……”
程沐则后悔了,他不该问的。
他没有搭话,径自倒了一杯水。
半晌,旁边的小情侣结束了投喂,又开始小声说话。
年少时期的喜欢好像就是这样,总有说不完的话,聊不完的青春。
沈靳之习惯性地摸了下手腕,猝然抬起眼。
“阿夏,我的袖扣……”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沈靳之的声线明明很平稳,程沐则却还是分辨出了内里暗藏的慌张。
他从床头柜里找出沈靳之的衬衫,向他展示着袖扣的存在。
看见袖扣,沈靳之肉眼可见的放松下来。
那是肌肉群的下意识反应,连沈靳之自己都没太注意到。
程沐则看着袖扣,昨晚确认订购信息时的复杂情绪再度翻涌而上。
原本他有一大堆问题想问沈靳之的,可现在他该问什么,又能问什么?
是问他三年前自己为什么会拒绝他,还是拒绝了之后他是如何失忆的?
似乎都不能。
而不辞而别了三年的他,才该是那个给出解释的人。
况且,沈靳之还在养病期,医生还建议他不要思虑过重。
至于其他的,就等他养好再说吧。
程沐则重新收好衣服后,病房门口走进来两个人。
万卫铎一进屋就“啧啧”了两声:“沈教授可真够招摇啊,刚才在楼下,七八个学生结伴来探你的病,灌迷魂汤灌的真不错。”
“他们人呢?”
万卫铎向窗外扫了一眼:“当时我听出他们的意图,就劝他们回去了。护士台那边也嘱咐过了,有人来问就说没你这个病人。学生们就是关心你,知道你没住院,自然就回去了。”
沈靳之放心地点点头。
程沐则心绪不宁,见他们聊得火热,便拿起一旁的水壶:“你们先聊,我去打壶水。”
他独自去了水房。
水箱上的保温灯亮着,程沐则把热水瓶放在接水的垫台上。
滚烫的热水接连不断地落入水瓶,发出聚集的声响。
程沐则站得较为靠近门口,等水的间隙,他无意识地向走廊深处瞟去。
蓦地,他看见了一个人。
女人拿着手机,急躁地前行着,高跟鞋咔哒咔哒地响动,在静谧的住院区显得极不和谐。
“行了,别烦了,知道了。”
“在找了,能不能别总干扰我的进度,你行你来。”
女人越靠越近,程沐则猛地背过身,躲在水房的墙壁内侧。
她没发现程沐则,沿着楼梯向下层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