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山脉-第14章
69av
1 年前
69av
1 年前
魏迟想,22岁的萧言未应该是肆意又张狂的,像抓不住的风。
他会一边说着厌学一边熬夜到天将破晓,也会在学校里遇见漂亮又温柔的姑娘,大大方方谈一场恋爱,亦或者千方百计逃一节他并不感兴趣的专业课。
但此时那些平淡又琐碎的生活他却再也触碰不到了。
他没去上学,没有谈恋爱,也没有了家。
在这个本就与他人联系薄弱的世界上,他成了被剩下的那个,像落日山底那半潭凛冽的春水。
魏迟抖开叠在床头的被子,保持着拥抱着萧言未的姿势倒在床上,轻声喊着他的名字,“萧言未。”
萧言未肩膀仍旧在抖,他鼻音很重地应了一声,“嗯。”
“睡吧,我在呢。”魏迟说。
今年冬天的第二场雪在萧言未哭声渐止时落了下来。
房间里很安静,魏迟听着萧言未粗重的喘息声逐渐平稳,松开他的手下床去了屋外。
雪正大,碎纸片一样的雪花打着旋儿落下来,魏迟伸手托住一片,还没来得及细端详就化在了手里,转瞬间只留下一手冰凉。
魏迟透过凌乱无序的雪花,看到了落日山格外漫长的冬天。
萧言未没来之前,他并不觉得这儿的冬天那样冷。
萧言未睡得并不好,时而不安地翻一下身,时而又在梦中呢喃什么,魏迟听着他的动静,没在室外久留,关上门回了屋里。
他身上还带着室外的寒气,因此没有立刻上床。
魏迟伸手打开了桌上那盏灯,光线不算亮,但萧言未立刻不满地皱了皱眉。
他因为哭的时间有些久,即便闭着眼睛也能看到眼尾泛着令人心惊的红。
魏迟端坐良久,压低身体朝萧言未靠了过去。
他在心上人的眼尾落了一个无比虔诚的吻。
室外的冷风顺着窗缝钻爬进来,魏迟想,如果我能留住萧言未的话,冬天是不是就不再那么长了呢?
萧言未梦见他弟弟萧承洋了。
也梦见大黄了。
梦最开始是什么样的,他也不记得了,但能回忆起来的地方,都很难过,像是刀尖挑进肉里,疼痛避无可避。
九月份的空气也是灼热的,那天的地铁三号线格外拥挤。
萧言未家就在下地铁后步行15分钟的住宅区,闸机打开的一瞬间,他呼吸到了久违的新鲜空气。
以往知道他要回来,萧承洋都会踩着点跑到门口来迎,但自从大黄到家里后,这项不怎么正式但却例行化的迎接活动就取消了。
优雅美丽的许女士正围着围裙炖汤,听见动静探身出来瞥了他一眼,嫌弃道,“洗澡去。”
萧言未笑嘻嘻地放下书包,又拿脚尖轻轻点了点晃着尾巴粘过来的大黄,“你哥呢?”
话音刚落,萧承洋就不知从哪跑了出来,一蹦老高又要他抱。
萧言未半蹲下,张开手笑着喊他的名字。
这时画面突然一顿,像是久未播放的电影出错。
萧言未愣愣地看着梦里空间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从上空抓了一把,开始扭曲,掉落。
萧承洋还朝他跑着,张着胳膊要他抱,萧言未跪爬到地上,颤着手往前捞,那个喊了他无数声哥哥的孩子,却怎么都撞不到他怀里。
画面再一转,萧承洋一下子长高了很多,萧言未自己的脸也成熟了许多。
萧承洋长得更像爸爸,皮肤不那么白,眉眼也更凌厉,有一股正在抽条的少年人特有的利落。
“哥,”萧承洋穿着运动服站在萧言未对面,故作严肃地说,“照顾好大黄。”
这是他们临出发那天。
萧言未似有所感,他拦住就要转身的萧承洋,想要问问他那三个要求到底要什么。
但事实证明,如果对某件事情记忆太过于深刻的话,即便在梦里也是不会让你多问一句的。
萧承洋的背影消失在机场的登机口。
萧言未眨了眨眼,画面又开始重构。
他站在了距家半小时车程内最大的一个十字路口处。
萧言未呆滞地望着道路中间的交通灯,感到一阵难以自抑的难过。
又来了。
再有15秒,他将要到马路对面去。
马路对面有一个商场群,他在最大的那家商场五楼定了一桌午饭,今天是爸妈和弟弟旅行回家的日子。
红灯倒计时到第5秒时,一阵尖锐的刹车声混杂着沉闷又断续的碰撞声响了起来。
尖叫声四起,萧言未麻木地看过去。
世间万物都停住了,漫天的沙尘被风卷着飘到半空,地面是定格的车流,定格的人群,和萧言未停跳的心脏。
萧言未被钉在原地,眼睁睁看着远处一辆托着长车厢的货车横冲直撞地开过来,又从他身边擦过。
货车带起的风吹掉了他手里那张要拿给萧承洋看的传单。
传单上,画着一个白色的蛋糕。
货车翻了,压住了刚好从那过的一辆私家车,瞬间带起浓灰的尘土。
那辆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白色轿车已经无法辨认原型,不远处半立着一张被压成直角的蓝色车牌。
车牌尾号是三个7,是萧言未和老爸一起去选的。
萧言未往前迈了一步,猛然间,定格的画面又重新流动起来。
刺耳的警笛声和救护车鸣如暗处的藤蔓,死死地裹挟着他,直拖着他往下坠去。
失重感紧随而来,在触到地面前,他只听到自己轻到将要被风吹散的声音,“……承洋。”
而后萧言未彻底堕入黑暗。
氧气像是受了惊吓的动物,四下飞逃着朝远处奔去。
窒息感紧随而来,萧言未大口喘着气,仍旧觉得无能无力。
他就要溺死在梦中了。
突然耳边有人在喊他的名字,一声比一声重,直至压过了梦里的声音。
身边的人一手搂着他的肩膀,一手搭在他腰后,将他抱在怀里,急促地喊他的名字。
是魏迟。
萧言未眨了眨眼睛,那些裹缠着他的藤蔓缓缓褪去,他看到了没有吊顶的房梁。
粗壮木椽有些老旧,但却是真实的这个世界,提醒他还活着。
也提醒他,只有他还活着。
萧言未觉得眼睛有些酸涩,脸侧也像是有什么东西滑过,缓慢又湿润。
萧言未抬了抬手,他想,我可能哭了。
接着就是触感有些粗糙的手指抚过来,替他蹭掉了那滴眼泪。
魏迟搭在他腰上的手一下下轻拍着,没再说话。
萧言未恍惚中想,魏迟的衣服应该洗过很多次。
他下巴搭在魏迟肩膀上,感觉布料有些粗糙,但带着干净的,和这间屋子格格不入的洗衣粉的味道。
两人沉默地拥抱着,魏迟见他似乎是平复下来了,手从他腰间离开,推着他肩膀往外。
萧言未下意识抬手抱住魏迟,又将两人的距离拉近。
手掌下的肌肉紧缩了一下。
“怎么了?”魏迟低声问。
萧言未把鼻尖埋到魏迟颈侧,含混道,“再抱一会儿。”
第19章
这是他们之间的第一个拥抱,时间很长,长到魏迟觉得萧言未一把硌人的骨头都柔软了起来。
萧言未腰很窄,薄薄的一层肌肉很紧实,魏迟觉得,他的手也许能绕过萧言未侧腰,直接摸上他的小腹。
他正这么想着,萧言未就抬手按住了他的手。
魏迟晃了一下神,才发现手不知道什么时候真的摸上了萧言未的小腹。
萧言未睡觉时脱了卫衣,此刻只穿了一件短袖T恤,T恤下摆很宽松,魏迟将他抱起来时衣服不小心堆了上去,此时他的掌心正没什么遮挡的直接与萧言未小腹贴在一起。
尽管现在时机并不合适,魏迟仍旧有些心猿意马。
有些冻人的房间,突然不那么冷了。
“魏迟,”萧言未语气没有了哭腔,他甚至还笑了笑,“你怎么总占我便宜。”
魏迟愣了愣,手收回来,帮他把衣服理好,又扯起被子盖到他肩膀上,眼神游移着咳了一声,“不小心。”
萧言未拢好被子往后靠到墙上,没什么表情地问,“手不小心钻到我衣服里,还是不小心摸了我两把。”
魏迟抬眼看他,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又占据了上风,他收回压在床上的腿在床边站直,假意玩笑,“又不是小姑娘,还怕摸。”
萧言未眼睛眯了眯,舌尖痒了半天,到底没忍住揶揄他,“小姑娘你就不摸了吧。”
魏迟正转身蹲到地上帮他拿鞋,闻言肩膀僵了一下,没有答话。
两人之间沉默了几秒,萧言未也觉得刚那句话确实不好回答,动了动腿移到床边准备下去。
魏迟余光正看着他,见他光着脚就要往地上踩,手比心快又一把抓住了他脚腕。
这下不说话也不行了。
魏迟闭了闭眼睛,认命地叹了口气。
他松开萧言未的手腕,一手虚握着拳不怎么自然地垂在身侧,一手将鞋摆好递给他,干巴巴地说,“你别光脚下来。”
“我又不傻,”萧言未似乎也不怎么自在,他看了魏迟两秒,细白的胳膊从被子里伸出来,掌心朝向魏迟,“还有我穿的衣服吗。”
魏迟点点头,走到房间那个不怎么起眼的衣柜前弯下腰翻了翻,装模作样地找着衣服。
萧言未胳膊伸在外边有些冷,见魏迟总也不拿衣服过来,只好又把胳膊缩回被子里。
魏迟装着很忙,但衣柜总共就这么大,最多三两分钟就能找到衣服。
躲着也不像话,他拿了件加绒的卫衣回来递给萧言未,一身不吭地看着他。
萧言未接过衣服套上,“想好怎么解释了?”
“没想好。”魏迟实话实说。
他都不知道手怎么就摸到人腰上了,怎么给萧言未解释。
萧言未像听了什么笑话似的,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朝魏迟招了招手。
魏迟看了他两眼,谨慎地没有过去。
萧言未啧了一声,“占了我那么多便宜,你还有什么可怕的。”
魏迟其实统共也没占多少便宜,他就摸过人家眼角,拉过人家手几次,趁人睡觉亲过一口,刚才钻人家衣服里头……
……这么一想,确实占的便宜不少。
魏迟也觉得有点好笑,于是凑过去稍微弯了弯腰。
他胳膊支在床边,上半身贴近萧言未,想着反正早晚有一天能把萧言未拿下,开始发表无赖言论,“占都占了,你想怎么办?”
萧言未目光沉沉地看着他,突然毫无征兆地抬手揪住了他的衣领。
魏迟没防备,胳膊打了一下弯,差点儿没撑住撞到他身上。
正准备问萧言未干什么,萧言未就扯开他领口,伸手在他肩膀上狠蹭了几下,没等魏迟反应过来,他就趿拉着鞋走到外边去了。
魏迟反应了最起码得有两分钟,等他拿上外套追过去时才发现,萧言未并没走远。
宿舍前边有块挺大的空地,不当不正种了棵看不出什么品种的树,萧言未正在树下仰头看着。
这棵树似乎一直营养不怎么良,还没入冬的时候叶子就都落没了,光秃秃一棵立在那。
魏迟门口的雪一大早就有人来扫了,但通往那棵树的雪还积的很厚,萧言未走过去时在雪地上落了两串深深的脚印。
魏迟拿着衣服走到萧言未身边,将衣服披到他肩膀上,“穿好。”
萧言未没有立刻回应,他抬头看着光秃的枝桠,侧颈拉出一条很好看的弧度。
“那有个鸟窝。”萧言未抬手往树上指了指。
魏迟披到他肩上的衣服差点滑下来,两人同时伸手抓了一下,他们指尖碰到一起,一个很温暖,一个很凉。
萧言未缩了缩手,将衣服穿好,“怎么没有鸟呢?”
魏迟原本想问他刚才是什么意思,被他一打岔也忘了,跟着抬头往上看了看,“早就没有了,这是个空巢。”
萧言未正将衣服拉链往上拉,闻言皱了皱眉,“鸟呢?”
魏迟摇摇头,“我也没见过,我来的时候这个巢就在了。”
萧言未看起来似乎也没有那么感兴趣,他“哦”了一声,穿好衣服收回视线,“什么时候下的雪?”
“你睡觉的时候。”魏迟往四周环视了一下,见雪足有近三寸厚,猜测雪应该是下了一夜。
“哦,”不知道为什么,萧言未的语气有些别扭,他舔了舔嘴唇,“是不是该准备去上课了?”
“还有一会,先去吃饭?”
萧言未点点头,回屋洗漱完后跟着魏迟去了食堂。
学校食堂只有一层楼,空间并不大,设施也很简单,只有三个打饭的窗口。
萧言未其实没什么胃口,但还是跟着魏迟排到了第一个窗口,他越过魏迟的肩膀往前看了看,
“都有什么?”
魏迟微微偏过头跟他说话,“粥,鸡蛋,烧饼。”
萧言未哪样都不想吃,闻言悻悻地站直,“哦。”
魏迟回过头深深看了他一眼,突然拉着他的手腕往食堂外边走。
食堂学生并不多,但萧言未还是觉得有些面热,他不着痕迹地将手从魏迟手里扯出来,“不吃了?”
魏迟摇摇头,倒是没有执着于牵他的手,“吃。”
萧言未回头看了看打饭窗口,“那干什么去?”
魏迟故意卖了个关子,脸上表情很神秘,“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魏迟带着萧言未出了食堂一直沿着学校主路走,路过教学区,还跟几个来得早的走读生打了招呼,快到校门口时终于停了下来。
魏迟看了萧言未一眼,走到校门口旁边一处门房敲了敲门。
门很快就被从里边推开,一个穿着绿色长款军大衣的保安掀开棉门帘探出头,见到魏迟就是一喜,“魏老师!”
“刘叔,”魏迟打了招呼,将门帘掀高示意萧言未进屋,“来找你蹭顿饭。”
“快进来快进来,”刘叔两只大手握在一起搓了搓,堆着笑朝萧言未点点头,又看向魏迟,“正好,我正准备煮挂面。”
萧言未看了看魏迟,有些迟疑地钻进屋里,顿时被一股热气扑了满脸。
保安室很小,地上正中间架了个煤炉,上边放着一口容量看起来很大的锅,锅里的水应该是开了,正咕嘟咕嘟响着。
煤炉侧边通了根很粗的银色管子,热气正透过那根管子散出来。
萧言未有些懵地坐在煤炉旁边的矮凳上,抬头呆呆地看着魏迟。
魏迟伸手帮他理了一下头发,又继续跟刘叔搭话,“叔,多煮点。”
“哎,”刘叔高高兴兴地掀了锅盖,热气一下子冒了出来,他抓了一大把挂面下到锅里,“管够!”
刘叔这筷子好几双,但就两个碗,面熟之后他又把喝水的大茶缸洗干净腾出来,盛了满满一缸面,自己蹲在煤炉前就开始吃。
屋里就一个板凳,萧言未也不好意思自己坐,端着碗推开凳子蹲到了魏迟身边。
这种煤炉煮面火候不好掌握,一不留神就煮过了,但或许是因为这间小屋很热腾,萧言未竟然觉得并不难吃。
一碗瓢着香油花的挂面汤喝下去,萧言未鬓角都挂了汗。
他吃饭不怎么专心,也不爱说话,就留了个耳朵听魏迟他们说什么,余光瞥见魏迟把碗放下了,也就跟着停了。
刘叔还在招呼萧言未多吃点,萧言未其实饱了,但还想喝点汤,于是也没矫情,把碗递给刘叔后
说了声谢谢叔,“我再来点汤。”
刘叔给他盛了点汤,萧言未正准备喝就看到魏迟正笑吟吟地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