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您别穿了-第23章
花海
1 年前


银色的次神格在法阵中央悬空着,一圈圈散逸出虚幻朦胧的光晕,半透明的能量水一般流淌,注入地面法阵中央的灰色圆球中。
时夜心正注视着那颗圆球。
他伤得不轻,整条左臂垂软地耷拉在身侧,一身黑衣被血浸透,在纯黑之外显出暗褐色。强行越过幻火之后,过肩的马尾也不复柔顺,凌乱地散在身后。
可他操纵法阵的动作依旧从容优雅,严重的伤势仿佛并未影响他分毫,一切都是无伤大雅的小负担。
看到二人进来,他转过头来,轻轻颌首,露出一个礼貌又刻意的微笑。
接着,他的表情笑容突然消失,一丝不满转瞬即逝,又再度接上了优雅与自信。
忎誩强行接管了时夜心的身体。
下一刻,他摘下耳朵上白色的耳钉,轻轻向前一扔。
耳钉翻滚着落到灰色的神格边缘,忎誩迈步走了上去。
法阵光芒大盛。
“时夜心的法阵已经完成了。”任无道低声说。
那一瞬间,耀眼的白光疯狂绽开,无穷无尽的光海浪潮席卷着夺去所有人的视力。
几秒钟后,易怜真终于勉强再度看清了法阵中央的景象。
只有一个身影。
时夜心站在原地,他的伤势已经愈合,马尾柔顺地垂在身后,连衣物都被神格强大的力量修复。
他似乎恍惚了一瞬,接着眯起眼睛,转过头来,面对着易怜真二人。
“好了,忎誩比我想象中更聪明,”他轻叹一声,语气第一次显出些无奈,“我知道他会跑,但没想到他会带走阎罗之耳。”
“有什么足够安全,让我们细谈的地方吗——我知道你们有。”
掌天印内。
任无道给自己变出了一把椅子。
时夜心站在对面,泰然自若。
就易怜真最手足无措。
跟着任无道坐下,就好像在审人,和时夜心一样站着,又觉得像在被审。
最后他索性到了最后面,用手扶着任无道的椅子背,听时夜心讲述晚上的情况。
“我和忎誩的想法,很多时候是一致的,”时夜心说,“他必须听我的,因为绝大多数时候,都是我在控制身体。”
“但我也必须听他的,因为我只要做了他不满意的事情,他就可以出来自己矫正。”
“但是,自从知道了只能活一个这件事,我们便一直对彼此有着防备,”时夜心话语从容,脸上挂着他招牌性的优雅笑容,“刚开始我们希望公平较量——但显然,我们的尝试失败了,前辈您比我们想象中的更难对付。”
说话间,他与任无道对视,丝毫不见对之前偷袭行为的心虚与愧疚。
以他的实力,从任无道手下成功逃脱甚至算得上一件功勋。
“后来,前辈您突然从阎罗之耳中消失,我们自然要抓住这个机会。”时夜心继续道,“但忎誩不想让自己处于任何危险之中,所以我们最后达成了一个合作——这是一件我明知道对我没有好处,却不得不做的事情。”
“除了献祭法阵之外,我还画了一个传送法阵,来帮助忎誩逃脱。”
激发遗失的神格,拥有属于自己的身体,这是忎誩一直以来的执念。
但这也意味着他会和时夜心分开,从此再不能掌控时夜心。
在两个人只能活一个的情况下,时夜心毫无疑问会立刻倒戈,与任无道合作一起来对付他。
获得一半神格之后的时夜心实力与忎誩不分上下,如果再加上任无道,正面战斗时忎誩没有一丝获胜的机会,连逃都不可能逃得掉。
所以他提前替自己做了谋划,为自己铺了一条退路。
“传送法阵和献祭法阵重合,确保忎誩在分开的同时能够传送到千里之外的随机地点,不受任何威胁地逃脱,也不会伤害到我。”时夜心说,“这就是我们达成的协议。”
易怜真轻轻皱眉,这时任无道正好问出了他想问的话:“传送法阵是你画的?”
如果他是时夜心,肯定巴不得任无道过来弄死忎誩,而不会帮他逃脱。
“是我画的,”时夜心不在乎地耸肩,露出一个“你们都懂”的笑容,“他一天能管我半个时辰,我改变不了任何东西,他总是能达成他的愿望。”
“那是古神时代的单人传送法阵,只能用一次,如果我不画,忎誩也能画出来。”
“就像阎罗之耳,”他补充道,“我没想到忎誩会带走阎罗之耳——但我又有什么办法?”
忎誩在最后一刻强行接管他的身体,把阎罗之耳一起带走了。
任谁也没有想到这个发展。
看到时夜心激发旧神格的那一刻,易怜真和任无道的打算其实是将忎誩原地截杀。
有了时夜心的帮忙,这会很容易。
可忎誩偏偏就当着所有人的面堂而皇之地逃走了,还带走了能探听到消息的阎罗之耳。
事情一下子变得复杂起来。
时夜心原本就不好抓,现在获得了一半神格的忎誩和时夜心拥有一样的技能,还是半神实力,找到他简直难上加难。
甚至商量事情时都要进到掌天印里,否则跟当着忎誩的面讨论没什么区别。
时夜心却一点儿都不慌张,他带着微笑扫过任无道和易怜真:“所以,我们合作吧。”
“合作?”易怜真问。
几个小时前,他才刚刚和任无道打了一架,差一点儿就死在那儿,现在却说出“合作”这个词,未免有些突兀。
任无道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怎么合作?”他问。
“我知道,在你们这里我并不受欢迎,”时夜心目光明锐,“但如你们所见,我现在并没有敌意。”
他就像在展示友好一般摊开自己的双手,没有光丝时他的手指修长白皙,如同一个养尊处优的贵族。
“忎誩不会永远消失,为了自己能活,他会来杀我。”
“只要杀了我,他就能拥有一个完整的神格,成为与前辈您势均力敌的神灵,并且永远逃脱您的掌控。”
“有时候我甚至觉得我连动手都不用,”时夜心的每一个字都与他的笑容一样彬彬有礼,“你们保护我的安全,我为你们当饵——你们比我更想杀死忎誩。”
“可以吗,前辈?”
作者有话要说:


第33章 夜色深处(十三)
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当目标一致时,很多原有的矛盾便可以忽略。
任无道没说什么,却在行为上默许了时夜心的请求,允许他跟着二人。
原先的院落在战斗中损坏,任无道竟又从掌天印中拿了一个新的院子出来。
新的院子比原先的小了一点,但装修更为精致,让易怜真更加坚信掌天印其实就是个要啥有啥的百宝箱。
接下来要做的便是守株待兔。
无论是时夜心还是忎誩,都只有半个月的时间,如果这段时间内他们不能决出胜负,让分成两半的神格复原,那么二者都会被反噬至死。
所以忎誩一定会主动找上门来。
但一开始时,三个人却都不怎么紧张,因为此时天边已经泛起了朦胧的亮光。
只要忎誩不傻,就会充分利用阎罗之耳和自身的优势,选一个最合适的时间偷袭,而不会大剌剌地在第一天白天出现。
易怜真打了个哈欠,把时夜心交给任无道看着,自己先去补了一个觉。
醒来时已经是中午,他随便找了点材料糊弄了一顿饭,让任无道变了副扑克牌,例行公事地开始对他进行社会化训练。
一天天锲而不舍的共同努力下来,任无道的进步大得有目共睹。他已经能在下棋的时候和易怜真闲聊好一阵子,偶尔还会主动说几句话。
易怜真对此深感欣慰,一个能说会道的任无道简直就是玄幻小说标准男主,挑不出任何毛病来。
要说唯一不太满意的一点……大概是每次和任无道打牌他都输多赢少。他不信邪地换了好多种玩法,算下来只有“加减乘除”是任无道的对手。
但这种玩法本质上是在用熟练的数学计算欺负玄幻人,虽然任无道全程没说过什么,易怜真仍旧有些心虚。
“要不还是看运气吧,”他手里拿着扑克对任无道说,“抽鬼牌,今天我一定行。”
任无道没说话,淡定地听易怜真说了一遍规则。
半个小时后,易怜真挫败地叹了口气。
也不是没有赢,五局里赢了一把。
整体输得有点惨烈。
“算了,我觉得运气不行,还是得靠技术。”说着说着,他陷入沉默。
只有两个人的时候,任无道会记牌。
可现在好像不是两个人。
“你说,”易怜真突然盯着任无道,“我如果把时夜心也叫过来打牌……”
任无道诧异地挑了下眉:“为什么?”
“这有什么为什么,多一个人肯定更好玩啊。”易怜真说。
有了时夜心,他们三个人能玩斗地主。
他犹豫一下:“就是不知道能不能把他拉过来……”
根据他对时夜心的了解,现在是安全的白天,把对方拉过来应该没什么问题。
任无道却皱起眉,把手里的一摞牌在桌子上轻轻敲了敲:“不太可能。”
“应该可以吧……”易怜真不信邪地嘟囔了一声,拿着东西出了门,“我先去试试!”
时夜心正在屋顶。
他像是偏好高一些的地势,总是待在这些地方,居高临下地俯视周围的一切。
易怜真出来后,他转过头来,礼貌而客气地对易怜真点了点头,像是笃定对方是来找自己的:“什么事?”
“呃……”易怜真,“你来打牌吗?”
时夜心的笑容滞了一下:“什么?”
“一种游戏,”易怜真扬了扬手里的半叠扑克牌,“我教给任无道的,还挺好玩的,你要是来的话我们可以三个人玩……”
说着说着,易怜真逐渐说不下去了。
时夜心的笑容没有任何改变,但他的眼神有点让易怜真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这和他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
和任无道待久了,易怜真一度以为能游刃有余地别人交谈。此时他终于被时夜心打回原形,想起来自己原本是一个社恐。
早知道就听任无道的了……他在心里为自己方才的轻率和鲁莽而懊悔,嘴上借着惯性干巴巴地说完最后一句话:“所以你来吗。”
“不了,”时夜心像听到什么好笑的事情,笑声悦耳动听,“我对这些不感兴趣。”
“行……好的。”易怜真尴尬到脚趾抓地,只想赶紧回去再也不要看到时夜心了。
可偏偏时夜心又开口叫住了他。
“你们结束之后,”他矜持而刻意地颌首,“能邀请前辈与我切磋一下吗?前辈的功法高深莫测,令我望尘莫及,因此希望能再度领略一番。”
易怜真的脑子已经宕机了,这种事情时夜心就不能直接跟任无道说吗?
“我……”他继续干瘪道,“我帮你去问问他。”
“十分感谢……”时夜心说到一半,眼皮一抬,轻轻向易怜真身后扫过去。
“没有这个必要。”任无道说。
他不知何时已经从屋子里出来,正站在易怜真身后。
说完这句话后,他再没什么表示,伸手抓起易怜真的腕子把他带了回去。
易怜真简直谢天谢地,在心里都要感动哭了。
任无道真是个好人。
“我就不该出来问他。”他小声对任无道叨叨。
任无道轻瞥他一眼,不满又无可奈何:“我都说过了。”
“这不是想着三个人更好玩嘛,”易怜真抽了下嘴角,“而且我没想到……”
不知为什么,他总觉得时夜心不该拒绝才对。
“我们可以随机去掉一部分牌玩,这样我就记不了牌了。”任无道耐心道,“我经历的比你多,时夜心这样的人内心傲慢,除了自己看不起任何人,尽量少接触为好。”
他安慰地对易怜真笑了笑:“你虽然知道时夜心的过往经历,却太年轻太好心。我看人比你准些。”
易怜真闷闷地嗯了一声,接过任无道递过来的小半叠木制扑克牌。
他是不如任无道,在去问时夜心之前,他满心以为时夜心会同意的。
现在想来,他和时夜心其实只见过短短两面,对他的了解仅限于小说。
但小说里,时夜心的确不是这种人,让易怜真写个同人文,文里时夜心也一定会同意他的邀请……虽然在和任无道打牌,易怜真的怪异感却越来越强,始终在他的心头逡巡不去。
任无道以为他得到的是启示,能看到时夜心过去和未来的人生。
但易怜真看的是小说。
小说并不是完全客观的描写,还有大量对主角心理活动的阐述。
就像任无道表面上拒人于千里之外,易怜真却知道他内心多么渴望与人亲近,时夜心也并不像表面上表现出的那么傲慢。
比起傲慢,他更多的是聪明与冷漠,他不会拒绝高高在上的凌然之感,却喜欢冒险与挑战。
现在就好像是人设ooc了……仿佛之前看的是一本假小说。
易怜真暗中有了决断。
散场后,他没有直接去睡觉,而是给自己壮了壮胆,找上了时夜心。
“你……”易怜真迟疑片刻,“你之前应该用阎罗之耳听到过一些东西,知道我的一些特殊之处吧?”
时夜心正站在二楼走廊上,手肘闲闲撑着栏杆,非常有风度地微笑:“自然。”
易怜真:“我知道你过去发生的一些事情,对你有一些好奇,所以有一些问题想问你。”
时夜心的笑容扩大了一点,明锐的眸子里瞬间多了些许深意。
易怜真被他看得心里发毛,脸上却一点没敢表现出来,只庆幸时夜心表面上永远客客气气,不会让人难堪。
“被忎誩控制奴役了那么多年,”他慢慢道,“你恨他吗?”
时夜心的笑容消失了,他眯着眼睛打量了易怜真一会儿,才又轻轻笑出声来:“你问这个做什么?”
“好奇。”易怜真说。
时夜心微笑:“这么试探我,你在怀疑什么?”
易怜真心中的退堂鼓从未打得这么响亮过,他没想到仅仅两句话就被时夜心看出来自己是在试探。
可到了这个境地,他也不敢后退,只能不置可否地继续道:“你不想回答吗?”
声音有些发抖,但应该不碍事。
反正他无敌,时夜心并不能对他做什么。
“怎么可能?”时夜心看起来毫不紧张,他敛了敛微笑,“我只是不想回答罢了——如果你被一个人控制了那么多年,也会痛恨他,永远不想看见他的。”
“如果不是忎誩,”他停了停,“我过得会比现在要好得多的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