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石无医-第14章
大屌怪
1 年前

  之前温思齐藏在面具下的时候,他还可以欺骗自己,说不定都是假的。

  但现在,现实狠狠地打了他一巴掌。

  当初灭怀杏阁满门的,全都是怀杏阁自己的人。

  他唯一信任的人作为凶手之一,布下一场大戏,生生骗了自己一百多年。

  温见贤向来有点懦弱,大着胆子走出小世界,生平就硬气了这么一回,换来的却是整个世界的崩塌。

  温思齐躲开了他的目光。

  倒是一旁的林叁目露凶光,冷笑一声:

  “神子,在问什么?”

  温见贤目呲欲裂,他瞪着林叁,声音有些许颤抖:

  “为什么要叛,为什么要那样对师门!那是生养你们的地方,你们手上沾的都是同门师长的血,夜里真的睡得着吗?!”

  林叁听了他的话,却像是听见什么笑话一般:

  “生养我们的地方?”

  说罢,他笑了两声,忽地发狠道:

  “只有你这么认为!温见贤,你贵为神子,你眼中的怀杏阁是什么样的?同门友爱,师生和谐,亲亲热热一家人?你醒醒吧,都是假的。”

  林叁的话如一记闷棍,敲在了温见贤的头上:

  “……你说什么?”

  “林叁,别说了。”

  温思齐皱着眉想推开他,但却被林叁吼了回来:

  “既然事情败露,凭什么不能告诉他,他是什么?!”

  说罢,他手探进笼子里,拽过温见贤的衣领:

  “温见贤,我告诉你,怀杏阁,不止是个医修宗门,在习医的同时,也在制毒。”

  “你们医修金贵,又身娇体弱的,保护不了自己,所以应运而生了武学部。我们都是年少时被淘汰下来的,日复一日练功修习,若是犯了错,就要被捉进在你藏身的那个地宫里,去试毒!”

  “怀杏阁各位师长医术高超,无论什么样的毒都能解。可你知道被毒折磨得痛不欲生的感觉吗?五脏六腑搅在一起,浑身如虫蚁咬食,时时刻刻折磨着你,他们却不让你死。”

  “一个时辰治不好便要痛一个时辰,最长的一次温思齐受过七日,他消失了七天,事后你知道的又是什么?他外出历练了对吗?”

  这些话,以前从来没人告诉过温见贤。

  他花了很久才消化掉林叁话中的信息,一时人都有些麻木。

  他看向温思齐,半天,嗫嚅着问出一句:

  “为什么不告诉我?”

  林叁抢着替温思齐答了:

  “怀杏阁那群老东西狠毒得很,从我们进武学部起就喂我们吃了药。暴露秘密者,死。”

  “够了,别说了。”温思齐听不下去了,他想打断林叁的话,却被人一把推开:

  “为什么不说?凭什么他就能活在旁人给他编造的美好里,那些痛苦都让我们承受?!”

  林叁的眼里满是血丝,他表情有些狰狞,一张脸激动得涨红。

  他似乎很欣赏温见贤现在的表情,被人从小保护到大的人突然暴露于重压之下,他不介意再给他加一记重击:

  “我们是为你们高贵医修培养出来的暗卫,尤其是你,神子大人。”

  “你热爱自由,四处游历,游山玩水,知不知道你每次出门身后都要跟十几号人?知不知道有多少次都是我们用命帮你把危险阻挡在外,知不知道你出一趟远门,要死多少人?”

  “你的理想远大、志在鸿鹄,那都是用我们血肉堆砌出来的!你在外的美名踩着的是近百人的尸体,凭什么?!!”

  林叁的嗓音很大,惹得温见贤一阵耳鸣。

  他一张脸早已变得苍白,生死像筹码,被所谓命运重压在他身上,那些血淋淋的指责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但他知道那是错的:

  “是我害了你们,你们找我就好了,为什么要杀无辜的人?为什么要杀其他同门?你告诉我,我可以帮你,帮你……”

  帮他什么?

  他能做什么?

  温见贤的话没了下文。

  他什么也做不了。

  “没有人是无辜的。”林叁一双眼睛泛红,但很快,那些软弱便消失不见。

  他一字一顿,咬着牙道:

  “血债血偿,天经地义。”

  “那为什么,要独独留我一个。”温见贤几乎有些崩溃了。

  “因为有人需要你,他们帮我们争取了活在阳光下的权利,我们帮他们养着需要的东西,很公平不是吗?至少在大人们还需要你的时候,你不能死。”

  说罢,林叁像是终于解了一口恶气一般,站起身离开了祭堂。

  温思齐也转身欲走,却被温见贤拉住了袖角:

  “……真的吗?”

  这句疑问的含义太多,温思齐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最终,他像是叹了口气,声音有些沉:

  “哥,我原本是可以骗你一辈子的。”

  救不了你,但至少可以一直骗你。

  温思齐抬步走了出去。

  温见贤手里的袖角被抽走,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就像他往前百余年的人生。

  祭堂重归安静。

  温见贤靠在笼子角落里,抱着腿将自己缩成团,许久,他听身侧传来一个声音:

  “他们的悲惨并不是你直接造成的,你什么都不知道,那些罪孽,并不全属于你,不必太过自责。”

  温见贤愣了一下,转头看去:

  “但终归是因为我才死了那么多人,如果我……”

  他隔壁笼子里的黑衣青年闭眼坐在那里,没什么表情,说话的语气也平平淡淡:

  “没有如果。怀杏阁作恶是因,被反咬灭门是果。他们选择血偿也是因,这是他们自己决定的路,未来的果也自会由他们偿还。看起来,这些似乎都与你无关。你可以为那些无辜死去的人难过,但没谁能强迫你去背负那些杀孽。”

  说着,雾青睁眼看向他:

  “你很幸运,至少能被很多人保护,大部分时间都活在自由和阳光下。”

  温见贤自嘲一笑:

  “刚不都说了,都是假的。”

  “即使是虚假的幻梦,也依旧有很多人可望不可即。”

  雾青抿抿唇:

  “有个人跟你很像,但他远没有你幸运。他也被夹在别人的因果中,甚至不知道自己存在的意义。他没有幻梦,有的只是残忍的现实,出身、遭遇、还有所谓的命中注定,他改变不了,无法逃避,甚至不知道该向谁兴师问罪。”

  温见贤听得有点怔楞:“后来呢?”

  “……后来他疯了。极端又偏执,伤害自己也伤害了很多人,很多人恨他骂他,但谁对谁错,又哪里说得清。”

  说罢,雾青叹了口气:

  “偏题了。”

  温见贤看着他青碧色的眼睛,有些出神。

  下一瞬,祭堂中的沉默被打破。

  一声惨叫伴随着一道巨响,下一瞬,温见贤只觉有什么热乎乎的东西落在了自己身上。

  笼外,林叁被一只半狼半人的怪物扑倒在地撕咬着,半边肩膀都空了。

  他口中不断溢出血沫,发出的声音像只破旧的风箱,最终在血花四溅中安静了下来。

  随着他被扔进来,祭堂的门也大开。

  门外,是像百年前怀杏阁被灭门那夜一样、惨烈的哭嚎。

  那些被刻意制造出来关在笼中,生来就是为了炼药的怪物们终于获得了自由。

  他们生命中唯一为自己做的事,便是报仇。

  正如林叁先前所说,血债血偿,天经地义。

  祭堂的门口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人白衣染血,红眸带笑,像地狱中归来的杀神:

  “那个小黑蛇,还有那个大累赘,该……”

  话未说完,一截森白剑刃穿过他的腹部,打断了他的话。

  楼画薄唇一抿,掰断剑刃,回头看向来人。

  是温思齐。

  他笑意更深一些,唇角血迹缓缓淌下,更添一分艳色:

  “怎么把你忘了。”

  “你是,来找死的吗?”

 

 

第018章 幻梦

  温思齐见自己的本命灵剑就这样被轻松折断,脸色一时难看到了极点。

  楼画张弓搭箭,三支冰箭破空而出,温思齐闪避不及,被其中一支刺中肩头。

  他只觉自己半边身体瞬麻木冻结,连经脉和灵流也一同滞涩住了。

  不知何时,熊熊火焰从地宫蔓延到地面,整个怀杏阁沦为一片火海。

  周遭是半妖的嘶吼,和人的尖叫。



  温思齐吐出一口血来,他有些茫然地抬眼看着周围的景象。

  满地都是尸体,有怪物的,也有人的。血流了一地,像一片小小的湖泊。

  这同一百年前灭门那夜,如出一辙。

  当年,他们武学部的人在外遇见了一个穿着黑袍的女人。

  她说她是玉骨教的人,她还说,可以帮助他们离开黑暗,打破不公平的现状,给他们足够报仇的力量,让他们能为自己而活。

  作为交换,他们要替玉骨教炼药,还有,交出温见贤。

  他们都是怀杏阁的人,对于神子的用途再清楚不过,自然知道温见贤被带走后下场会如何。

  但温见贤的死活与他们无关,用他一个人去换数十人的自由,这笔交易,怎么看都是稳赚不赔的。

  至少温思齐没有想过拒绝。

  他有时候也会想上天为何如此不公,明明是亲兄弟,温见贤就可以被那些人高高捧在手上享受赞誉,他却要在黑暗中承受一复一日的煎熬。

  但他们始终血脉相连,温思齐知道他哥哥心思单纯,性格又懦弱,可能接受不了这么残忍的现实。

  所以,他跟其他人一起演了一场戏。

  他不可能为了温见贤放弃那些仇恨和力量,但他至少可以让这人傻到生命的最后一秒。

  但现在看来,他失败了。

  冰凉手指扣上了温思齐的脖颈。

  眼前人一双眼瞳是血一般的猩红:

  “金犼骨刺,交出来。”

  楼画不再刻意收敛自己的妖气。

  冰凉寒意弥漫开来,携着淡淡的晚香玉花香。

  他看见温思齐似乎是笑了一下。

  随后,绿色光芒大盛,来自远古凶兽的压迫感降临,周遭乱窜的半妖齐刷刷哀嚎着跪倒在地。

  下一刻,温思齐握住了那团光,眼见着就要引燃灵力。

  他活不了,也想一起将骨刺毁掉。

  “温思齐!!!”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道撕心裂肺的喊声。

  那边,随着温思齐重伤,雾青身上残留的控制也被解开。

  他破开牢笼,还顺带着将温见贤解救出来。

  此时,温见贤推开雾青,大步朝这边跑来。

  听见温见贤的唤声,温思齐有一瞬的怔楞。

  也就是他这片刻的失神,让楼画有了反应的时间,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在一片乱声中,骨头碎裂的声响几乎微不可闻。

  温思齐闷哼一声,同时,金犼骨刺也落到了楼画手中。

  他浑身灵流瞬间冻结,似乎,再也没有翻盘的可能了。

  温思齐眼前世界染上一片血红,万物都有了重影。

  有些累了。

  金犼骨刺带来的威压逐渐止歇。

  楼画给这东西下了个封印,那几乎要凝成实质的邪气才消散一些。

  周围,随着威压减轻,能力稍强些的半妖已经恢复了行动能力。

  楼画没去管那些,他瞥一眼温思齐,刚准备拧了这人脑袋,可下一瞬,原本已经一片死气的人突然猛地抬手推开了他!

  楼画微微一愣,眼见着灵力完全冻结的人不知怎样破开了禁制,在他眼前化为数百只黑色蝴蝶。

  蝴蝶像一阵旋风,汹涌而过,目标却不是他。

  黑色的飓风席卷去另一个方向,最终重新化为人形。

  随后,他抬手,推开了一个人。

  两张一模一样的面容,素色衣衫的那个如破布偶般飞出去摔在了地上。

  黑衣染血的那个被扑过来的半虎妖怪扑咬在地,瞬间,血溅了满地。

  “思齐!!!”

  温见贤甚至破了音,他下意识想冲过去,但后领却被雾青拽住了。

  “你放开我,我要救他,他是我弟弟……”

  温见贤的眼睛被温热湿润的液体挡住,模糊了那些残忍的画面。

  在虎妖一口咬下温思齐头颅的前一刻,他看见对方冲他浅浅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就像今早他从屋子离开前,说晚上想喝粥时一样。

  外人总说,他俩模样相近,简直一模一样,叫人分不清。

  但其实他们从来都是截然相反的两个人,

  无论是性格还是命运,都在时间的推动中不可逆地走向了两个极端。

  蝴蝶凋零了,像一朵破败的花。

  温思齐曾经跟他说过,他会保护他。

  他的确做到了。

  云层厚重,天空几乎都变成了血色。

  楼画看着那一幕,眼里多少有点看不懂的神色。

  他自己想不明白,于是问应龙:

  “温思齐为什么要救他?”

  应龙来了精神,积极解答:

  “因为他们是亲兄弟啊。”

  “那又如何?他把温见贤关在小世界里一百多年,最终的目的不就是让他乖乖等死,现在又救他作甚?他既然将温见贤圈养起来,为什么又要假惺惺地编个谎言骗他?温见贤修为那样低,左右跑不掉。”

  应龙:“他知道自己难逃一死,所以至少想让哥哥活着。温见贤是跑不掉,但在希望和美好中的一百年,总比自责懊悔绝望要好太多。”

  “无用功。”楼画评价道。

  “不能这样说,人都会希望自己亲近的人快乐一点,哪怕一点点也好,这可能是温思齐在这种情况下唯一能给温见贤的了。”应龙顿了顿:

  “这就是亲情。”

  楼画微一挑眉,也不知到底听没听进去。

  与此同时,地下忽然传来一阵沉闷巨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