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弘易背靠着走廊墙壁,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登录论坛之后,他将拇指按在搜索一栏,刚准备打字,没想到热门搜索下的第一条就是“纪敬”两字。
他点开相关性最高的第一条帖子,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哪怕在学校里,自己身上也聚集着如此之多的目光。
那些目光大多是出于好奇——好奇煋巢背后的动机、和他身上的光环。不过不少发帖者的好奇心里也夹杂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恶意。这让纪弘易感到一丝不安,他怕那些蔓藤一般野蛮生长的不良居心牢牢缠上纪敬的四肢。
他当即联系了管理员,同时截取了几条声称纪敬将来会和自己一起管理公司的评论,希望对方可以删除所有与纪敬相关的发言。
[纪敬只是个普通学生,我认为这些言论已经侵犯到了他的隐私。]
管理员表示他们会对论坛上的不实信息做删除处理,可是对于其他讨论,他们无权进行干预。
纪弘易无可奈何,他知道从今往后纪敬的名字都会和自己一起出现。纪敬绝不会喜欢这些难听的言论,如果他看到这些帖子,他一定会暴跳如雷,急着和别人对骂。
可是骂到最后,纪敬会不会恨他?纪敬会不会觉得,如果没有这个哥哥的存在,他就不用遭受这些流言蜚语?
纪弘易心乱如麻,他回到论坛首页,试图收集更多证据提交给管理员,结果一不小心点进了那篇置顶的帖子。
他愣了愣神,鬼使神差地将帖子向下滑去。
某一条匿名的评论背后,会有纪敬的身影吗?
在这个不对外开放的内部论坛里,没有人在这条帖子里提及政府、仿生人、或是“鸡蛋事件”。他们站在许愿池前讨论爱情和梦想,讨论自己最爱的电影和演员。
这是条浪漫的帖子。前进的车轮将过去碾成粉末,却有人在下陷的轮胎痕迹里努力寻找存活下来的野草和花朵。
奇怪的是,纪弘易好像从未产生过类似的想法,他觉得自己的使命从一开始就书写好了:他要读书,要继承煋巢,要推广仿生人,要努力取得董事会的好感。除此以外,他的生命里似乎没有什么值得他格外关注的事件。
他很少想过自己。
可能是因为他潜意识里认为自己没有那些自由去实现它。
所以当小林说出“我想在毕业前谈一次恋爱”的心愿时,纪弘易心里第一次冒出一丝羡慕的情绪。
那是一种酸涩无比的情绪,就像坏掉的梅酒,直让人撇嘴皱眉。
他望着在篮球场上自由奔跑的纪敬,两人视线相交的瞬间,纪敬嘴一咧,冲他露出两只虎牙。
纪弘易喉结一滚,酸涩的情绪里顿时又酿出一丝沉闷的苦味。
他们生来就不一样——他想:也许就和其他人口中所说的一样,他是个彻头彻尾的怪人。
他怎么不是怪人?他从出生起就感受不到疼痛,他对危险反应迟钝,他不正常。
他甚至都不会流泪。
纪敬是多么幸运的人啊,他拥有自己无法拥有的一切,无论是酸甜苦辣、还是七情六欲。将来他还会有喜欢的人,他会和对方谈恋爱,说不定两人还会结婚,之后他就会从家里搬出去。他会拥有属于自己的生活。
金灿灿的夕阳刺得纪弘易眼眶一阵发干。终有一天,纪敬的生活中不会再有他自己的身影。
小林拎起脚边的书包搁到大腿上,从里面拿出一封巴掌大小的信封捏在手中。
“您别笑话我,其实我还写了封情书……”
在科技极速发展的时代,还有人在以如此原始的方法表达爱意。
思绪到这里戛然而止,仿佛一列从悬崖坠入深渊的火车。纪弘易缓缓蜷起一只手掌,屈起的五指在裤腿上抓出螺旋状的褶皱。
“我还是有点不好意思……”她抬眼看着纪弘易,咬了下嘴唇,鼓起勇气请求道:“你能帮我转交给他吗?”
还未等他答话,小林又自言自语道:“算了……太麻烦你了,我还是下次再找机会吧……”
纪弘易用力松开紧握的右手,抬起僵硬的胳膊,直直伸向她,说:“好。”
小林眼里顿时漾起粉色的笑意,她将信递到纪弘易手中,看着他转头拿过书包,将信放进夹层。
“谢谢你啊。”
纪弘易垂下眼皮,“不客气。”
小林将双手撑在长椅上,两只小腿交叠,仰起头长舒一口气,仿佛已经完成了一件人生大事。她望着被太阳染成橙色的棉絮状云层,忍不住“嘿嘿”笑了两声。
“你觉得纪敬会喜欢什么样的人?”
她扭头问道,毫不掩饰自己愉悦的心情,两只眉梢高高挑起。
“我不知道。”纪弘易摇了摇头,踌躇道:“如果他不喜欢你……你打算怎么办?”
“本来我也不求什么。”小林笑着说:“我只希望他好就行了。”
说话间,一只篮球悄无声息地滚出篮球场,碰到纪弘易的脚尖后拐了个弯,停在不远处。
“哥,能不能帮我把球扔过来?”
纪敬这一声叫得整个篮球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纪弘易回过神来,朝场上看去,发现纪敬一手叉腰,另一只手指向他脚边的篮球。
“哥,帮我捡一下,好么?”
纪弘易赶忙从长椅里起身,捡起篮球朝他抛过去。
他抛得不够用力,篮球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度,落地后弹跳着、朝着纪敬的方向骨碌碌地滚过去。
“谢啦。”
纪敬弯腰接住滚过来的篮球,抬眼间发现纪弘易坐下后又和女孩交谈起来。
看来刚才扔出的这一球并没有打扰到他们的好兴致。
纪敬将篮球夹在胳膊下,站在原地盯着两人看了一会儿。
夕阳将纪弘易的侧脸镀上一层温柔的光芒,让他的轮廓间多了几分朦胧的美感。几只麻雀扑棱着翅膀从长椅上方飞过,他和女孩面对着面,薄薄的嘴唇张合着,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朋友跑到纪敬身边催促他:“看什么呢?看得那么出神?”
“没什么。”纪敬将球递给对方,嬉皮笑脸道:“来,继续啊。”
朋友接过球,向篮球场中央跑去,纪敬在他背过身的瞬间,眼底的情绪立即翻了个面,他跟在同伴身后,走出几步后又回过头,盯着纪弘易的书包多看了一眼。
作者有话说:
到底……是谁的情敌?(?o?;;
本来以为这种末世题材会很冷,没想到会收获这么多的喜爱,非常感谢大家!!
第34章
纪敬打完篮球之后,纪弘易陪他回宿舍换了套干净衣服,顺便参观了一趟他的宿舍。
舍友们对纪弘易十分热情,他们给他倒了杯水,之后就围在纪敬的床位前七嘴八舌地说起他平时的生活习惯。还有人开玩笑说纪敬打篮球还要喷发胶,目的就是为了吸引其他女生。
纪敬正在卫生间里洗脸,听到损友们的话后他赶忙从门后探出一只湿漉漉的脑袋,不耐烦地嚷道:
“别瞎说!”
纪弘易捧着一只盛水的一次性杯子,默不作声地打量起纪敬的书桌和床铺。
虽说他们以前一直生活在同一屋檐底下,对对方的生活习惯十分了解,可今天却是他第一次近距离观察集体生活里的纪敬是什么模样。
纪弘易看到他将课表贴在书桌一侧,从家中带来的鞋子被他靠墙整齐摆放。虽然没有管家照顾日常起居,纪敬依旧生活得很好。
“纪敬在学校里是不是很受欢迎?”他忍不住问。
“是啊,他朋友超多的。”一名舍友想到什么似的,忽然笑嘻嘻地说:“我们每天中午都会去食堂吃饭,下次你要是也来食堂,我们可以帮你占个位置……”
话还没说完,他就被纪敬揪住衣领拎到旁边。
“你别听他们瞎说。”纪敬将要读的期刊和作业一股脑地塞进书包里,他看到纪弘易手中捧着一只杯子,下意识地伸出两只手指贴在纸杯上试了试温度。
“你收拾完了?”纪弘易问他。
纪敬点了点头,将书包背到肩上,“回家吧。”
纪弘易向舍友们道谢后,跟在纪敬身后出了宿舍。此时楼道里有不少学生刚从食堂或图书馆回来,他们在看到纪弘易时无不是面露惊异、连连回头,然后又会在看到他身边的纪敬时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纪弘易早该习惯这些目光,可他还是不自觉地将头颅压低,试图躲避所有意味不明的打量。纪敬回过头见他双肩低垂,忽然感到有些烦躁,他握紧纪弘易的手,挺直脊背,然后在别人看过来的时候一个个地瞪回去,仿佛一面立在纪弘易身前的盾。
出了校门口后,他们并肩站在人行道旁,等待人行灯转绿。一阵温柔的秋风忽然刮过,又吹下不少银杏叶,纷纷扬扬地从树梢飘落,好似下了一场金灿灿的大雪。
有一片银杏叶落到了纪敬的头发上,纪弘易侧头望向那片树叶,他发现纪敬好像又长高了,现在他当真要微微仰起头才能看到纪敬的脸了。
纪敬察觉到他的目光,于是转过头看着他,两人站在飘荡的银杏叶下静静地对望,他看见纪弘易浅色的瞳孔里倒映着自己的身影。
“看什么呢?”纪敬忍不住笑起来,两只眼睛都眯成了缝。
“叶子。”
纪弘易说道,接着伸手拂掉了他头发上的树叶。
两人踏着金色的银杏叶从黑白的斑马线上走过,来到已经等候在校门外的自动驾驶汽车前。
车门关闭后,一切噪音便被完全隔绝在外。音响里播放起悠扬的交响乐,纪敬按了一下扶手中央的启动键,导航仪便调出路线图,自动驶上马路。
直到躲进封闭的空间内,纪弘易才能松一松身上的弦,他向后靠在椅背里,深深呼了口气出去,两只肩膀都向下沉了沉。
“我是不是给你带来了很多麻烦?”他忽然问。
纪敬有些诧异,“为什么这么说?”
纪弘易两只手十指相交,搁在大腿上,交叉的手指相互摩挲着,“今天我看到了几篇学校论坛里的帖子……”
纪敬心下一跳,刚想问他看到了什么,纪弘易就说:“——现在他们都知道你是我弟弟了。”
纪敬朝他那儿靠了靠,两只手撑在座椅上,侧过头问:“你不想他们知道吗?”
“我不想你因为我被人议论。”纪弘易屈起十指,两只手紧扣在一起,压在手背上的指尖都微微发白。
“我不在乎那些,哥哥,你不要管别人怎么说,他们能知道什么?”
“正是因为他们什么都不知道,我才不能让他们这样说你的闲话。”
“他们能说些什么闲话?无非是煋巢、仿生人、和你。我巴不得他们都知道我的存在,”纪敬说:“这样就没人敢欺负你了。”
纪弘易一愣,冷不防想起以前纪敬站在他面前,一拳头打破了别人的鼻子。想到这儿他忍俊不禁,抿了抿嘴角。
“你可不要在学校里和别人打架。”
纪敬见他不再像刚才一样神经紧绷,心情也跟着好了起来,“不会的——只要他们不惹我的话。”
“你要是因为打架被学校开除了,我可没法把你保下来。”
纪敬打趣道:“为什么不行?你可是煋巢的继承人,保一个弟弟应该很容易吧?”
纪弘易跟着调笑了一句:“你我都算是第一顺序继承人,煋巢要是真的只手遮天,你完全有能力自保,哪里需要我出手?”
“我又不是你爸妈的亲生儿子,煋巢哪里有我继承的份?”
纪弘易张了张嘴,眼神忽然黯淡下去,他从喉咙里勉强挤出几个字:“学校里的人知道吗?”
“知道什么?”
“……知道你不是我的亲生弟弟。”
纪敬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的舍友们知道。”
“你告诉他们了?”
“嗯。”
纪弘易没有说话,突出的喉结局促地滚了滚。
他差点都要忘了纪敬的出身,差点忘了父母最初接他进城的目的。
这些肮脏的秘密总有一天会被人挖出来,公布于天下。到了那时,纪敬会不会和他们站到一起,憎恨他、唾弃他?
“怎么了,哥哥?”
纪弘易却像没听到似的,他双手抱臂,背微微弓起,眼神有些失焦,好似突然被卷进湍急的漩涡之中,无法自我挣脱。
纪敬又唤了他几声,却没有得到对方的回应,他心下一紧,伸手托住纪弘易一边脸颊,让他转过头看着自己。
“我没有和他们说其他的。”
纪弘易失神地望着他,两只恍惚的眸子微微晃动着。纪敬低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安抚性地揉了揉他的脖子,低低地叹了口气:
“别紧张,哥哥,我永远都不会说的。”
离开学校之后,纪弘易有过很多次开口的机会,可是他从始至终都没有提起过那封情书。
因为一直和冰镇矿泉水一起放在夹层里,现在淡粉色的信封已经被水洇湿了几块,就连信封内的信纸都遭了殃。纪弘易捏着情书放到台灯下仔细瞧了瞧,几处蓝色的墨水已经从里面渗透到了信封上。
他捏住洇湿的信封一角,将拇指按在墨水的痕迹上压了压,结果一不小心将脆弱的信封碾出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白色的信纸。
纪弘易呼吸一滞,捂住信封的同时转身朝身后看去,好在他已经关上了卧室房门,没有人会发现他的作所作为。
他屏气凝神,重新看向手中的信封,犹豫片刻之后,用食指指尖顺着破裂的口子探进去,将信封撕成两半。
卧室里静得如同真空。他不得不伸手压了压自己的胸口,一是因为他的心跳声已经震耳欲聋,二是因为这是今天自由对练时他打在纪敬的位置。
其实他已经记不太清楚对练时的具体情况了,在他看来今天的训练和以往没有任何不同。然而拳击教练却不这么认为,等他发现不对劲的时候两人已经在地上扭打成一团,他怕纪敬因此骨折,赶紧翻进训练场抓着纪弘易的胳膊将他提起来。
“干嘛呢?杀红眼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