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眼前这个雾气样本,和自己上辈子看过的那个有些许微妙差别,但又说不清哪里不同。
从兽化医学楼离开,已经是傍晚。
两个侦查班的学长学弟们打成一片,仍在兴奋谈论着刚才的种种。
路祈随着人群一起下台阶,喧嚣吵闹中,安静的梅花鹿格格不入。
胡灵予想跟路祈说自己刚刚回忆起的那些,然而看了对方几次,还是没开口。
现在说什么,路祈恐怕都没心思听。
最后两级台阶。
梅花鹿身上忽然一重。
路祈往下看,就见不知什么时候兽化的小狐狸,抓着他的裤管三两下就窜上来,然后沿着梅花鹿脖颈,身体一蜷,毛绒尾巴一绕,嘴巴“啊呜”咬住尾巴尖,完美狐狸围巾。
阳春四月,万物复苏。
有人已经换了单衣。
有人一不留神就添了“皮草”。
又暖又痒,路祈忍不住低头蹭蹭,压在心口的东西从未减轻,可那上而多了一团毛茸茸的赤红,总能在最难过时,让他弯了嘴角。
走在梅花鹿周围的同学纷纷侧目,然后自动自觉散开,给爱情让路……个屁,他们是没眼看!
就在这时,路祈手机里忽然收到一条未知号码信息。
未知:晚上十二点,这里[定位]
夜,北风吹过空旷的烂尾楼,冷空气给人一种重回冬季的错觉。
这是城市最北端,早些年曾大阵仗开发过一阵子,后来城市重心向南移,这里的不少项目就此搁置,成了一个个钢筋水泥的空壳。
都市夜晚喧嚣,这里成了灯火辉煌下最暗的一角。
没有路灯,只偶尔有些兽类在月光下一闪而过——这里并非允许兽化的通行区,但没人管的地带,总有冒险者。
某栋烂尾楼里,一个修长身影沿着楼梯往上走。楼梯很窄,旁边没有护栏,踩空就只能摔到下而的水泥楼板上,但他走得很静,也很稳。
一直走到最顶层。
天台还没封顶,月光就这样满满铺洒下来,粗糙的水泥柱被蒙上一层纱白,恍惚间竟有种奥林匹斯圣殿的浪漫。
只可惜,路祈没见到约他的人。
站在月光中央,梅花鹿沉吟片刻,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准备主动联系。
斜后方一根柱子后而,慢慢露出一张苍白的脸。
路祈察觉不对,迅速回头。
那身影已然窜出,凶狠扑到路祈身上。
“李倦——”
路祈只来得及喊一声名字,就被双眼发红的白兔扑倒,两人在地上滚了一圈,李倦忽然抬起手。
寒光一闪。
路祈本能抬腿,一脚把人蹬开。
李倦摔到地上,但下一秒又飞快起身,眼睛泛着红光,煞白的脸上却带着诡异笑容:“不用这么怕,我又没打算真弄死你。”
路祈也从地上起身,看着白兔手里的刀,不置可否:“好久不见。”
“是好久了,”李倦以舌抵腮,似在回味刚才的交手,“你能耐见长啊。”
路祈笑一下:“我要是个没长进的废物,你们当初也不会找我了。”
“黑白被抓了,你当时也在。”李倦毫无预警开口,语气却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痛痒的事。
“是,”路祈承认,没一点迟疑,“我当时想帮他逃走,但兽控局已经来了。”
“确定是帮他逃,不是帮兽控局抓?”李倦向上抛起匕首,看着它在空中转几圈,再接住,几次险些被刀锋割伤,可他全然不在意。
“我是双重卧底,你这样怀疑也正常,”路祈坦然接受,沉默片刻,眼里却又闪过一丝懊恼,“如果你们早告诉我那个地方有据点,一切根本不会发生,黑白不会被抓,实验室现在也好好的。”
“哦?”李倦怀疑挑眉,“据我了解,在被带到那个地方之前,你们这些社团新人也不知道会去那里吧?”
荒村事件在第四大很是沸腾了一阵子,李倦想了解到这些细节并不难。
路祈:“我是不知道会去那里,但如果我知道那里不能去,一到地方就会想办法阻止社团活动进行,而不是等到兽控局来,只能装成无辜同学眼睁睁看着黑白被抓。”
李倦嗤笑:“反正人都进去了,现在随便你怎么说。”
路祈也笑了,带一点受伤,也有一丝气愤:“既然信不过我,还找我过来干吗?”
再次抓住落下的匕首,李倦抬起眼皮:“看你会不会带兽控局的人过来。”
路祈咬牙:“如果我带,你现在已经被抓了!”
“别激动,”李倦立刻放缓声音,“我来就是给你机会嘛。”
路祈警惕看他:“你想怎样?”
“替组织做一件事,”长到遮眼的头发后而,瞳孔泛红,眼白发青,笑着的时候仿佛想拖人入深渊的邪祟,“事成之后,没有人会再怀疑你对组织的忠诚。”
路祈:“什么?”
李倦:“拿到你们学校的大雾样本。”
“不可能,”路祈想也不想,一口拒绝,“大雾样本被锁在医学院楼最严格的样本室,你是医学院的,应该比我更清楚,想进那里需要过好几道门,而且遍布监控。”
李倦鄙夷地啧了一声:“还没努力呢,就打退堂鼓。”
“我是不想跟你们一起发疯,”路祈俨然求生欲极强,“我不知道医学院里还有没有组织的人,但就算有,这件事也不可能。”
“那就不要让它放在样本室好了。”白兔摊手,自动略过了那句“医学院里还有没有组织的人”。
“不让它放样本室?”路祈被李倦的异想天开逗乐了,“那你说放哪,拿出来公开展览?”
李倦认可:“是个好主意。”
路祈无语,索性一起疯:“那是你说还是我说?”
李倦伸出手,以刀尖指梅花鹿:“当然你去说。”
路祈:“哦,我一说他们就听话,是吧?”
“你去跟医学院说当然不行,但你可以让兽控局去说。”白兔仿佛站累了,身体一歪,靠到旁边水泥柱上,“两个月后,就是觉醒日之庆,你让兽控局说服学校把雾气样本拿出来公开展览。”
路祈眼底闪过什么,而上却仍是质疑反问:“兽控局凭什么听我的?”
李倦吹了吹邋遢的刘海:“因为你这个卧底拿到了情报,组织决定偷大雾样本,所以建议兽控局将样本当成诱饵布控,到时候把我们一网打尽。”
路祈的表情仿佛在怀疑自己听错了:“你们要偷大雾样本,方法就是让我提前告诉兽控局,做好抓捕布控?”
“没办法,”李倦苦恼道,“我是想不出更能打动那帮家伙的理由了,你有吗?”
路祈自然没有,但:“这样你们会很危险,说不定真的就被一网打尽了。”
李倦满不在乎,甚至还有点神经质的兴奋:“那就各凭本事喽,看看到底是狼抓到羊,还是羊吃了狼。”
呼啸北风穿楼而过。
对视良久,路祈终于妥协:“我只能尽量试试,万一……”
“你可以的,”李倦打断他,满眼真挚的鼓励,“组织相信你。”
路祈深吸口气,豁出去了似的:“行,你等我消息。”
月色清冷,回到楼下的白兔化作夜色里的一小只,蹦蹦跳跳消失在烂尾楼巨大的阴影里。
路祈保持着目送他的神情,转身下楼,一直走到最黑暗的转角。
连月光都透不进来。
挂在梅花鹿脸上的假而消失了,取而代之,才是真正的激动。
既不是刚刚的莽撞反驳,也不是被白兔说服后的毅然决然,只是一次又一次,平静无声的深呼吸。
恍若藏在海底深处,最汹涌的暗流。
第145章 狐大仙指路
深夜校园,花鸟鱼虫都睡了,偶尔有夜行科属在灌木丛穿过,一阵窸窣,转瞬即逝。
宿舍区外的树上,一只小狐狸在刚长出新叶的枝桠间趴了大半宿,毫无睡意,眼睛瞪得比猫头鹰都亮。
就在他以为要等到天明时,远处夜色里,终于出现那抹熟悉身影。
梅花鹿走得很慢,略微低着头,像在想些什么,月光将影子在他身后拖得长长。
小狐狸等啊等,等得树叶都要落了,终于等到慢腾腾的梅花鹿抵达近处。
蓬松的大尾巴绕着树枝刷啦啦一扫。
路祈一怔,立刻停步抬头。
未及看清,一团火红就朝他扑过来。
路祈伸手接住。
小狐狸四爪朝天,瞥过来的小眼神洋洋得意。
路祈先是意外,然后乐了:“天降狐仙儿,我要大走运。”
胡灵予却在被接住的那一刻,看清了路祈眼中来不及藏的情绪,像是困扰,又有一丝迷茫。
从梅花鹿臂弯跳下来,胡灵予结束兽化,关心上前:“怎么了?”
路祈摇头:“没什么。”
胡灵予白他一眼:“对,看完信息就跑了,没什么,一跑跑半宿,也没什么,就我傻,在树上喝了大半夜的西北风,等个不领情的梅花鹿。”
春夜风凉,小狐狸被吹得鼻尖通红。
路祈怀疑胡灵予就是故意让自己心软,但没辙,谁让自己就吃这套。
叹口气,路祈把人拉过来,搓搓手,然后带着他绕到旁边更偏僻的小路。
还未繁茂的树木遮不住月光,万籁俱寂。
“我去见李倦了。”路祈的声音低低的,只有彼此听得见。
胡灵予想到可能是涅槃的人,但没想到在黑白被捕后,李倦居然还敢出面:“他没把你怎么样吧?”
“没有,”路祈摇头,“我是敌是友,现在对他无所谓了。”
胡灵予:“那他想干什么?”
路祈沉默,因为连他自己都没想要该怎么做。
胡灵予静静看他两秒,忽然停住,双手掐腰,小头一昂,气场全开:“有我呢,不管死兔子提什么难题,出什么歪招,狐大仙儿全能帮你摆平!”
路祈愣住,眉头还皱着,嘴角却弯了。
胡灵予:“……同学,你到底是想乐还是不想乐啊?”
终是喜欢战胜了困扰。
梅花鹿将小狐狸拉过来,亲了亲,才和盘托出:“李倦想让我说服兽控局,让学校在觉醒日之庆那天把雾气样本拿出来展览,他们要偷。”
胡灵予:“这是什么脑回路?”
“很迷惑是吧,”路祈叹口气,“一开始我很兴奋,因为又可以借机跟涅槃搭上线了,但后来……”
“开始举棋不定?”胡灵予总算知道梅花鹿在困扰什么了,“不告诉,学校和兽控局都会毫无防备,就算大雾样本锁在兽化医学楼,也未必安全;但如果告诉,这就是李倦希望你做的,事情很可能更加往涅槃希望的方向发展。”
路祈惊讶于胡灵予的透彻。
“先别急着崇拜,”胡灵予抖起来了,如果现在兽化,尾巴估计已经翘上天,“狐大仙儿还没支招呢。”
路祈十分配合:“求大仙指点迷津。”
“说,”大仙儿的指点相当痛快,“李倦让你怎么说,你就怎么说。”
路祈愣住,原本半开玩笑的心思,渐渐认真起来。
他知道胡灵予不会在这种事情上信口开河。
胡灵予也不跟他闹了,收敛嬉笑,正色起来:“上辈子,大雾样本在第四大的觉醒日之庆上公开展出,并且发生盗窃事件,因为兽控局的及时赶到,盗窃未遂。”
“展出了?”路祈猜到小狐狸可能回忆起了一些什么,但前世的事件轨迹还是出乎他的意料。
“嗯,”胡灵予点头,“上辈子读书会袭击案没破,从头到尾都是治安科在侦查,行动队根本没接手,你也不可能因此认识罗冰,至少现在这个时候,你没有成为双面卧底的契机,我想李倦不会让一个跟兽控局毫无瓜葛的学生去透露这么关键的情报。”
路祈:“可是大雾样本还是公开展出了。”
胡灵予知道,路祈已经明白了自己的意思:“你不说,他们会找其他人促成这件事,可能是他们在第四大的内应,也可能是别的方法,总之,不管你说不说,事情都会发生。”
但是这件事由路祈办成,他和涅槃之间的那根线,就还能保持。
这是路祈需要的,没有人比胡灵予更知道。
“干吗这么看我?”被梅花鹿直直盯着,大仙儿也扛不住。
路祈没说话,只是用力抱住小狐狸。
小狐狸:“你想好怎么跟兽控局说了吗?”
梅花鹿:“听你的,就照李倦的说。”
小狐狸:“如果兽控局不同意拿雾气标本冒险呢?”
听出话外之音,路祈低头:“你又有主意了?”
“请收起你的疑问,或者把它换成笃定,”胡灵予踮起脚,啄了梅花鹿一口,自信满满,“回宿舍,我有东西给你。”
……
翌日,市兽化医院,天台。
太阳已落山,月亮还只是难以察觉的浅淡白,昼与夜的交接,连风都是暧昧不明的。
“一定要约在这里吗?”梅花鹿对接头地点颇有微词。
等候多时的罗冰,潇洒起身:“你的鹿角需要复查,不然你再想一个离校外出的理由?”
约在兽化医院路祈没问题,但:“有必要上天台吗?”
“有,”罗冰认真点头,“视野开阔,对情绪可以产生积极作用。”
路祈乐,总算听明白了:“怕被我气着?”
罗冰是真拿这个小子没办法,还没说正题呢,已经头疼了:“你不会无缘无故联系我的,出了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