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坤日夜浮-第11章
老湿机
1 年前


噼里啪啦,被切成十二块的脑袋砸在地上。
脑袋都死了,四肢便没人操控,原本捅在苏九归肩膀上的镰刀松开,咣当一声掉落在地。
温七松了口气,他去看小白的表情也是如此,小白有些意外,苏九归刚刚学会操控蛛丝,今日已经可以操控到化形的地步了吗?
寻常妖物学会这步需要多久,哪怕是罗巧巧本人可能都钻研了几年,苏九归就只需要几天时间?
这就是天才?苏九归修道当个天才,连修妖都是个天才?
温七本来想上前扶起苏九归,他刚一动,小白扣住他的手腕,冷声道:“别过去。”
温七有些不明所以,不都已经结束了吗?
苏九归根本没喘口气,他弯腰下去捡镰刀,他连个趁手的武器都没有,可刚刚一弯腰,便感觉眼前投下一片阴影来。
“你是不是没听懂我的话,我不会死的。”
头顶传来鬼修的声音,他竟然……融合了,切口处流下绿色的尸液,现在像是一团浆糊,把他的脑袋重新连在一起。
他重新复活了,但跟以前不一样,以前是六个独立的脑袋,现在融合成一个。
半个头半个头粘着,像是一团黏土小人被无知的幼童捏碎了重新杂糅。
他是鬼修,只要心脏不死他就不会死。
鬼修的身体已经躺进棺材,埋进坟墓,苏九归去找他的坟也来不及了。
不论苏九归把他杀了多少遍,就算是变成一滩烂泥了他都不会死。
苏九归看到他也不意外,道:“我听懂了啊。”
这回鬼修皱了皱眉,苏九归懂了但他没听懂。
突然,他听到刷的一声,一张大网闷头而来,蛛网织得又细又密,像是一个麻袋一样把他罩住。
鬼修使劲挣扎,但罗巧巧好歹算是个九品大妖,他的蜘蛛丝无坚不摧,一旦被人缠上就只有见血的份儿。
苏九归是个狐狸没错,他的道行打不过鬼修没错,但没说不能抓住他。
他故意被逼到墙角,墙角有两面墙堵着,看上去好像是苏九归无路可逃,其实是鬼修无路可逃。
蛛网是要结在墙角的。
如果是空地,他根本没办法凭空弄出这么一张蛛网。
人被逼到极致会有自己预想不到的能力,他对罗巧巧的蛛丝本来没什么把握。
第一次操控蛛网做这么精细的事,要诀一定是要快。
反应慢一瞬就容易被敌人找出破绽,他前期被打得节节败退不是装出来的,而是真的不行。
他跟蛛丝配合得不算好,刚开始蛛丝并不听他使唤,他想让蛛丝向前,那蛛丝就偏偏向后。
蛛丝一路想逃回苏九归的身体里,一点血性都没有。
这蛛丝有些软弱,只喜欢偷袭,一旦跟人正面交锋就变得软趴趴的。
哪怕最后一招,他都只敢在背后下手,连在眼前动手都做不到。
苏九归默不作声复盘了一番,觉得蛛丝不算趁手。
蛛丝似乎能感觉到苏九归的情绪,知道自己遭人嫌弃,很委屈地蹭了蹭他指尖。
苏九归顺利捡起鬼修的镰刀,那上边的黑色雾气更浓了,简直像一把黑色而冰凉的火焰,拿到手里倒是很趁手。
苏九归淡淡道:“我没想杀你,抓住你就行。”
他是要保命,又不是杀人,杀一个鬼修麻烦得要死。
要先去找到鬼修的藏身处,找到他的身体,再挖出他的心脏,用他当时祭奠邪仙的刀亲手捅死心脏。
就算是杀了他苏九归也不会有丝毫好处,反而落了一身腥。
蛛网伴随着他的声音越来越窄,像是个收紧的钱袋。
蛛网本身就如同刀刃般锋利,鬼修不得已把自己缩小,原本六个脑袋现在变成了一个脑袋。
他在蛛网中拳打脚踢,直到累了都没有什么效果。
他不得不认清一件事,他真被困死了。
出来这么多年,鬼修根本就没受过这种委屈,怒道:“你到底是狐狸还是蜘蛛?”
他就没听说过一个妖怪可以控制另外一个妖物的能力,更别说控制得这么好的。
蛛网最后收成一个口袋模样,苏九归提起蛛网,注视着里面的人头,道:“我也想知道,你要是知道可以告诉我。”
他也想知道自己到底是个什么鬼东西。
苏九归的语气太平淡了,一副洗耳恭听的表情。
他若是故意气鬼修倒还好,但他是个淡定模样,还一本正经,好像真的是要虚心请教,就是这幅神态把鬼修气得要死。
苏九归对温七道:“拿个笼子过来。”
鬼修听到这番话眼睛都绿了,他这辈子都没被人这样羞辱过,怒道:“你敢!”
苏九归懒得理他,他不可能把鬼修放出去,一旦放出去全天下都知道苏九归就是陆云戟。
这么一颗人头自己也没地儿放,放在笼子里最好。
小白看这边结束了,跳下桌案,道:“哥哥没事吧?”
苏九归:“没事。”
他也没把自己受的伤放在心上,他当陆云戟时受过的苦多了去了,见过世面太多导致他对自己有些不上心。
“吓死我了。”小白低声道。
小白好心疼地看着他,眼中隐隐有眼泪打转,道:“伤在哥哥身,痛在小白心。”
苏九归很少听到这种肉麻话,也没什么反应,就是觉得不解,伤在他身上,小白疼什么疼。
温七提着鸟笼小跑过来,刚一到就听到这番话,差点咬到自己舌头。
他惊恐地看着小白,小白一双眼睛都红了,泪水就在里面打转,看着苏九归肩膀上的伤,伸出手想触碰又不敢。
一副想爱但不敢爱的恶心模样。
温七翻了个硕大的白眼,这人怎么还两幅面孔?
·
苏九归提着鸟笼,跟着里面的鬼修大眼瞪小眼。
这鬼修长得其貌不扬,头发凌乱无比,刚一靠近便能闻到一股恶臭。
小白本来以为这是温七招来的意外,此时突然不确定了。
这好像……是苏九归故意的。
苏九归突然提出要在云间城走动,本想自己把鬼修招来,但他出去一天都没什么收获,直到温七想报官。
这才引得鬼修现身。
苏九归故意想要捉一只鬼修?
用来干什么?当鸟玩儿吗?
鬼修被关在鸟笼里,这笼子以前是温七用来养八哥的,一层没有缝隙的蛛网把他罩住。
鬼修在笼中横冲直撞,把自己撞得头破血流,偏偏他又死不了,只能受着疼。
鬼修看到苏九归便咬牙切齿,“陆云戟,我杀了你。”
苏九归神色淡然,道:“我现在叫苏九归。”
苏九归受过伤,脸色有些苍白。
鬼修看了半天确定此人就是陆云戟重生,嗤笑一声道:“你这种人也能活?”
苏九归皱了皱眉,鬼修应该知道他到底为何受刑,他这块记忆有些模糊,如今想来就是朦朦胧胧的一片,他不可能跟鬼修透露自己想不起来。
苏九归看鬼修看了一会儿,鬼修平日里习惯在暗处行走,根本就没被人关在笼子里像是看鸟一样看过,道:“你看什么看?”
苏九归道:“你长得不丑。”
鬼修只剩下一颗脑袋,但也有鼻子有眼的,看久了好像并不恐怖,竟然觉得眉清目秀的。
鬼修听到这话愣了很久很久,他把自己弄成一副恐怖模样,是为了别人看到他会害怕,不是为了让人夸一句眉清目秀。
鬼修看出来了,苏九归克他,有时候只需要一句话就能把他气得够呛。
苏九归问:“你叫什么?”
鬼修切了一声,第一次遇到有人想要跟自己唠家常的,道:“有本事杀了我。”
苏九归摇了摇头,道:“太麻烦了。”
费那么大劲儿杀了他干什么?如果苏九归看他不顺眼可以找个坛子把他埋进地底。
反正鬼修死不了,他只要等下一个好心人把自己挖出来就行,如果等不到那就永远在地底待着。
其他鬼都可长眠,可他却无法安息,这事儿听起来太残忍简直像是刑罚。
鬼修问:“你留着我要干什么?”
苏九归:“收为灵宠。”
鬼修:“?”
他就一个脑袋,半夜出门都能吓哭小孩,他横看竖看都没看出来自己跟灵宠有什么干系,怒道:“你是不是有病?”
苏九归想让鬼修认主,道士会认灵宠,也不知道苏九归哪根弦有毛病想让鬼修认他当主子,要一个人头有什么用?
苏九归:“帮我。”
“帮你?”鬼修简直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话,他露出一个阴测测的笑,“我为什么要帮一个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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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温七:你看不出来他是绿茶吗!
师尊:你眼中的绿茶可是我的好小白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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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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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在鬼修眼里苏九归就是个将死之人。
被墨凛和季原初同时追杀,不是死人是什么?
苏九归摇了摇头,他暂且把鬼修搁置,路过温七时发现这人呆呆愣愣的。
折腾大半夜,现在都后半夜了,温家宅院里光线暗,只有一盏摇摇晃晃的红灯笼。
苏九归提着一颗人头站在温七面前。
温七刚遇到鬼修时是害怕,观战时是兴奋,苏九归赢了是高兴,等到一切结束才品出怅然若失。
苏九归跟鬼修对答,温七发现自己根本参与不进去。
温七此时抱着膝坐着,下巴埋进膝盖,郁郁寡欢,活像是被人勾走了魂,跟个木头人一样。
苏九归琢磨了一番,凡人看到六个脑袋确实是有些太过分,寻常人可能会当场晕厥,温七现在没昏倒都算天资过人。
果然有点道缘。
苏九归不喜把无关人卷进麻烦,温七要是没遇到苏九归应该不会遇到这么多破事儿。
苏九归问:“吓到了?”
温七抬起头,一双眼里都是委屈,他原本就才十八岁,正是少年时,这么一看显得年纪小。
好像小狼还未长大,带领他的母狼已经走了一步,让他一人孤苦无依。
温家就剩这一个独苗了。
温七看到苏九归又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
小白本来以为温七去报官,结果等了半天玄符军都没来,也算是温七还有点良心。
小白看温七顺眼了不少,问:“喂,你怎么了?”
温七抱着膝盖,右手紧紧捏着护身符。
小白多看了一眼,那就是个木牌一点都不值钱,木牌上一道焦痕,作为护身符来说早就失效了,就是个普通木头。
小白有些不耐烦,问:“你到底怎么了?”
温七捏着那块木牌,如果不是昨天晚上,他可能一辈子都发现不了这个秘密。
他本来一直强忍着,此时被小白一问就忍不住想哭,眼底隐隐有泪打转。
小白看不惯一个大男人突然要哭,哄道:“不就是个木牌吗?我给你买个行不行?”
一个护身符算什么?小白能找个更好的给他。
温七道:“那是我娘留给我的。”
小白没说话,他没有娘亲,不知道这种感觉,但对凡人来说,娘亲是很重要的人。
温七又道:“我娘临死之前去城隍庙给我求的。”
云间城禁止道术,温母特地去城外求的。
当时温母已经一脚踏进棺材,齐老大夫都说没办法医治,让温七好好给老太太送终。
有天他去给温母喂药,发现温母不见了,直到下午才回来。
温七大发雷霆,说温母不懂事,害得他找了许久,耽误了他一天的功夫,快死了还瞎跑。
温母像是做错事儿一样,把木牌塞进温七手里,道:“我给你求了平安符呢,里面有我的血,那个大仙说可以给你挡灾。”
当时温七正在气头上,根本没听进去温母的话,就看见温母手腕上绑着绷带,上面还隐隐透出血迹。
温七说温母被什么大仙给骗了,温家穷得揭不开锅,竟然还乱花钱。
温七还记得自己当时的反应,很不屑道:“什么狗屁护身符,木头的?木头值几个钱?”
温七掩面而泣,“我娘专门给我求的,她怕我没人照顾。”
温母怕自己死了没人照顾这个混混儿子,能做的只有给他求一道平安符。
娘亲都下葬十天了,他一次没哭过,这次才察觉出保护自己的娘亲已经死了,他喃喃自语道:“她很了解我的。”
温七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抓他的心,死死拽住他,让他喘不过气。
他嘴唇一直在抖,抖了片刻才说出这番话,“她故意去找的木头,因为知道如果用玉佩我会当了。”
温母死后,温家连下葬的钱都拿不出来。
温七穷途末路的时候想去拿护身符去典当,就只能换两个铜板,最后温七实在是嫌钱太少,懒得变卖才把护身符留下来。
如果他当时真的心狠,没有护身符给他挡一劫,苏九归来了也救不了他。
护身符是他娘生前去给他求来的,据说里面有他娘的血。
温母了解自家儿子,若是打造成玉佩一定被这败家子花了。
她连这个都想到了,当时温七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竟然是这东西不值钱。
温七在娘亲死后才意识到这件事,可是娘亲已经不在。
人的一生中会有各种遗憾和懊悔,等醒悟过来时人已经不在,温母转世投胎,这辈子的母子缘分早就散得一干二净。
苏九归和小白沉默无言,人世间的事很难说清楚。
苏九归蹲下/身,与温七平视,轻轻拿走温七手里的护身符。
苏九归端详了片刻,那护身符的功效尤其简单,估计就是个道行粗浅的道士做的。
苏九归指尖凝出米粒大小的蛛丝,蛛丝锋利无比,以蛛丝为笔以木牌为纸,竟然在失效的符咒上又写了一层。
小白看了一眼,苏九归是太清山的修士,他重写的东西比温七之前的不知道好多少倍,足够温七这个凡人自保了。
“我来的时候,你娘的残魂还未散。”苏九归道:“她还在护着你。”
温七有些愣神,他听到这句话根本反应不过来,只感觉手心沉了沉,那块护身符被塞回他手心里。
他眨了眨眼睛,护身符上一道焦痕还在,以前的老符咒也在,只是上面多了一道咒术。
以温七的道行根本看不懂,只能看出笔力过人,一笔一划毫不拖泥带水,仿佛像苏九归这个人一样。
“她走了吗?”过了很久,温七问。
温七环顾四周,不知道刚才来的那些“列祖列宗”里有没有他娘亲。
苏九归:“走了,很安详。”
他亲口给温母念的往生咒,她现在应当已经投胎了。
温七呆愣在原地,本来一直憋着,此时两行泪终于流下,可以痛痛快快地哭。
男子汉大丈夫,哭起来又不敢太放肆,温七埋在膝盖里,肩膀一直在抖。
“多谢照拂,我今日就搬走。”苏九归道。
他已经给温七带来太多麻烦,他这次能救得了温七下次就不一定了。
苏九归做好了打算,正准备离开,温七突然叫住他,“云戟仙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