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大火-第32章
1 年前


汪宁妈妈点点头:“我想去改天去见见她,你们能帮我联络一下吗?”
我用余光看见胡世奇又在看我,紧张地,不知所措地,我扭头看着他笑了,咬牙切齿:“世奇呀,怎么了这是,好好穿鞋不行吗?你为什么要把鞋拔子杵我脚趾头上还左右拧呀?”
“对不起,对不起… …”胡世奇赶紧弯腰低头,借口系鞋带遁走。
我看着汪宁的妈妈:“我们跟孙莹莹还不如小汪警官跟她熟呢,您要是找她,就让汪宁带您去呗。”
“汪宁要是能带我去,我就不用问你们两个了。”汪宁妈妈清清楚楚地说。
我没说话,看着她,脑袋里面飞快地旋转着,分析着,计算着汪宁妈妈安静优雅的样子后面深沉的意图:她要去找孙莹莹了,她要找她说什么呢?她要出手干预了吗,她会不会不让孙莹莹再跟汪宁在一起了?也可能就是去商量婚事的?… …后者发生的可能性不大,十有八九不会,张阿姨,郭姐,就连孙莹莹自己的妈  妈都不看好他们,她能去跟孙莹莹说什么好话吗?估计是要把他们给搅和黄了的… …要是他俩不好了,那我跟汪宁会不会有机会呢?… …他们家房子这么大,结婚之后我搬过来跟婆婆住也行,受点委屈也没事儿,她看上去不会太难以相处,他家还有保姆… …孩子放在东屋,上下铺… …让她去吧,让她去把汪宁和孙莹莹搅合黄了吧… …好的,就这样… …
“不行。”——我原本已经打定了主意,却忽然听见一个声音这样说,我马上去看胡世奇,他还在低头弄鞋带呢,我又抬头看了看汪宁的妈妈,她盯着我的脸,微微有些惊讶的表情——我这才反应过来,干脆说“不行”的那个人是她面前的我。
“为什么呀?怎么让你们社区的人帮我找个居民还这么困难吗?刚才不是说社区里面就没有你们办不明白的事儿吗?”
“… …不行呀… …”这个不受控制的我又在说话了,她稍稍放缓了语气,让这个面对长辈,面对权威的拒绝显得不那么僵硬,一半是出于礼貌,另一半是出于胆小,但她还是在坚持着,虚弱地抵挡她,“那什么… …要是汪宁说带您去,那我们再带您去,要不然… …不敢… …怕小汪警官嫌我们瞎掺和。”
“对!”胡世奇可算系完鞋带了,站起来跟我一起回答汪宁妈妈,他终于把脑子给找回来了,回  答得比我圆滑,“阿姨您找孙莹莹是私事儿吧?那我们不太方便介入,别看我们单位小,但我们一出现,那就是公事儿了,复杂。您这样,您还是找小汪警官商量。”
汪宁妈妈被我们拒绝但没再坚持,直到送我们出门都维持了风度,最后说:“其实你们区长也是我患者,我想联系谁都能找到,就是不想要绕圈子而已。”
我跟老胡再没敢应声,各自沉默着,终于在回北城的地铁上彼此达成共识:汪宁的妈妈并不好搞,我们两个用不着替自己的爸爸觊觎人家是高官高知,人家家房子大了,就,还是各自维持现状好了… …
回家之后我上床就睡了一觉,半夜醒了起来喝口水就没再睡着,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我一直想着汪宁。他在吃退烧药的间歇,体温稍降的时候又被莹莹叫走了,他们干什么去了?她可能会想要看一场电影,或者去尝尝什么没有吃过的东西,年底了,商店里街上都很热闹,她也可能想要跟他逛逛街,那她知不知道他生病了呢?
她肯定不知道,汪宁不会告诉她的。
所以这事儿怨不得莹莹。他生病,这事情就是怪他。谁让他打了疫苗之后还敢去吃火锅,还敢去搬那么重的东西呢?我告诉过他的,胡世奇和韩佳轩打完针都难受了,哎,我是什么时候跟他讲的?对了,我们从单位里出来,去文具店之前,他要给我00
7的票子,我们两个在外面聊了好一会儿,不对,他有可能那个时候就着凉了,那这事儿就赖我,是我害他生病的。
哎呀!真是TM@!¥%……&**((&……((的!


第十五章 (2)
2.
我懊恼无比,狠狠地闭眼睛,锤枕头,咬被子,疫苗反应的事情可大可小,汪宁要是一不小心死了可怎么办?… …他要是死了,我就去当尼姑去!
但是我觉得汪宁不会死。
我睁开眼睛,扒开头发,翻身躺着,气喘吁吁地想:他还挺壮实的,这么多年篮球又不是白打的,他篮球打得多好呀,虽然废话有点多,但是运球多漂亮呀,三步上篮多威风… …我第一次看他打篮球是什么时候来着?我得仔细想想。
… …
在这个北方的寻常冬夜里,外面安静寒冷,窗子下面的暖气散发着怡人的温热和烤橘子皮的香气,我躺在自己的被窝里,看着小台灯淡紫色的光晕,觉得脑袋里面好像有一个绳索,带着我逆流回溯,回到刚开始认识汪宁的时候,那时我只是觉得他好看,又暖又逗,说话做事也很果断,出公务的时候,冷着脸的时候是不怒而威的气质,翟大爷家被他儿子带人围攻非要破门而入的时候,小汪警官就是被浓烈的气味辣出来眼泪也哭着保护翟大爷,反正那个时候谁都知道,只要躲到小汪警官的身后,就不用怕别人了。
现在我觉得他不一样,他弱了,他也会生病的,他以后跟孙莹莹会怎么办呢?旁观者都知道,他是没有办法的,他像是走在一个迷宫里面,尽力做好一切想要突围,但是其实没有路,她会好起来吗?他能还  清欠她的债吗?他们会有一个结果吗?
暖气片里在换水,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我翻了个身,仍在出神,试着理清自己乱糟糟的想法。
现在的汪宁,比起我最初的印象,仿佛是另一个人了。
从前的那个小汪警官,就像块精美的透明的糖,让人向往,得到了很好,想要尝尝味道,可是甜味终究是一个多么平凡的单一的滋味呀,谁能靠吃糖来代替一顿饭呢?所以那块糖,我想要,不过不给我,也就那样了,我不会为了一块糖而有失体面,我更不会张口要。
但是现在的汪宁不是糖。他滋味复杂。他会因为突然出现而让我兴奋快乐,他穿上大衣走了我心里面就空荡起来。无论公事还是私事,我们要是能多说一点话,我就能回味好几天,可要是没有准备地头碰头见面了,我会想要避开。我关注着,关心着他的周边,我真心真意地想要帮孙莹莹做点事情,我想象着他爸爸从前的样子,我也觉得他妈妈格外美。可是所有这一切都得藏起来,而藏起来让人好疼呀。
… …
我这样胡思乱想着,怎么都睡不着,挣扎着坐起来,调亮了台灯,打开手机刷刷吃播,有个我关注的博主去新城子的农家菜探店了;大铁锅架在灶台上,锅里的咕嘟嘟的炖菜,带着围裙的大姐把好大一块发面漫上豆油,撒上葱花然后卷起来揉成长条,转圈铺在下面的炖菜  上,再扣上锅盖子,食客们嗑瓜子聊天的当口,锅里面盘起来发面长条被下面炖菜冲上来的热气蒸熟,吸取汤汁,彼此相连,不多时打开盖子一看,它们重新结成了饼子,来晚了的人只看见烀好的大饼,不知道下面盖了什么炖菜,要根据大饼被撑起来棱角,还有那厚实的浓重的香味去猜想,这里面是干豆角炖大鹅,还是小鸡炖蘑菇,酱焖三道鳞,还是普普通通御敌四方的酸菜血肠杀猪菜… …
我忽然感悟到一件事儿,现在的汪宁于我而言不是糖了,他是这道铁锅烀饼。只觉得香,只知道肯定好吃,但是我不知道烀饼下面盖的是什么,最主要的是,说得那么热闹,那是别人桌上的菜,在手机上被我刷到了。
我好像是饿了。
披着家居服起身离开卧室,打算去找点东西吃。开门发现我爸已经穿好大衣,带好帽子和口罩在门口,正要穿鞋出去呢。
“这么早你干啥去?”我问他。
“去早市给你买豆浆和油条去啊。”
“还早呢,着什么急。”
“他们刚开始炸第一锅,油干净。”
“那你再给我买个豆腐脑吧,加点香菜和辣椒面儿。”
“行。”
不一会儿爸爸回来了,说时间还够,让我吃完回床上睡一会儿再去上班,我一边吃他买回来的早点一边想着,行吧,管是那里疼呢,吃饱睡足了就又是一条好汉。
… …
两天之后的一个午后,一件
事情让文具店主郭姐对她收留的员工孙莹莹的印象有了改观。
文具店里来了几个笑嘻嘻的少年,他们身着校服,起先并不引人注意,但就是他们上次在这里偷了笔。
偷笔的少年们就在对面中学念书,他们不缺钱买笔,但是缺乐子。他们觉得这个偷拿东西的游戏非常刺激有趣,比在体育课上跑圈更能缓解那些枯燥的课程,频繁的考试所带来的压力。
他们又来了。
他们这次看中的是几个笔盒,挂在架子上,就在笔和橡皮的柜子后面,少年们商量好了,谁去牵涉店主和那个胖乎乎的店员的注意力,谁把笔盒拿下来摆弄,哪几个把它们藏在毛衣的袖子里,他们觉得这个计划非常精致,过程仿佛《碟中谍》里的情景。
中午时分,正是文具店里人最多,最忙的时候,小小的店铺里挤了好几拨吃完了午饭来这里逛逛补充物资的学生,计划偷东西的少年们很快得手了,他们几个掩护着另外几个绕过收银台就要开门离开文具店——
眼看就要脱身了,忽然一个人挡在了他们面前。
是那个瘦瘦的女孩儿,漂亮但是不太精明的模样,总是戴着帽子披着长发,表情仿佛一直生活在别处。他们之前有一次看中了电动卷笔刀,但是没有机会,因为这个奇怪的姑娘不像她的老板和同事一样一直忙碌着别的活计,她好像闲着不用干活儿,所以就一直看着他  们,专注地,像是已经明白了他们的意图,等着偷窃的事情发生好擒住他们的手腕子似的。少年们放弃了。他们那次没有得逞。
谁知道这一次居然被她逮了个正着。
偷笔的少年们各自在心里打着算盘,打算较量一番,他们跟她对峙着:“干什么呀?”
“… …付钱。”她清楚的说。
“没买东西付什么钱?”
她不急不恼地,但是认真的,顽固地,用同一个词回答少年们:“… …付钱。”
店主和另一位店员也过来了,马上就明白了情况,似真似假地说,拿了什么就赶紧给我放回原处去,我可认识你们班主任。另一些逛店的中学生们也过来看热闹,其中还有偷笔少年们的同学,偷笔少年们当中更机灵的一个马上转身去了后面,从后面喊,仿佛忽然找到了要的东西,好给他的伙伴们一个台阶下来:“过来看看,这边有!”
少年们心领神会,抹身回去,互相遮掩着把藏在袖子里的笔盒放回了架子上,然后两手空空地转身离去。
店主郭姐松了一口气,忽然发现了一直被她吐槽,被她嫌弃累赘的孙莹莹的可贵之处:她看上去心不在焉,可比监控器看得住东西,她在的时候,架子上的货品一个都不丢。
偷笔少年们怏怏然从文具店里出来,心里暗恨她,下定了决心要修理她。


第十五章 (3)
郭姐新买的奶茶机运转起来了,根据合同,厂商来培训了两天,郭姐和店员小马却一直手忙脚乱,配比不准确,奶茶的味道很不稳定,活计做得也不利索,封上盖子的时候总会有奶茶漾出来。莹莹就比她们做得好,虽然她也不熟练,动作不够快,但是配料不出错所以口味地道,摇匀打沫封盖的程序一丝不苟,操作台上总是干净利索的。郭姐干脆就把做奶茶的工作给了莹莹,在进门的地方摆了两张小圆桌,几把椅子,等于在文具店里添了个增收的项目。
孙莹莹的妈妈知道了这事又高兴又怕孩子辛苦,那天中午包了酸菜猪肉馅饺子去看她,她多带了两份给郭姐和小马,这两个人不像之前那般对她爱答不理了,莹莹渐渐有了用处,不是之前的那个碍手碍脚的拖累,她们待她妈妈也更热情,话也更多,一边吃饺子一边说大姐你这饺子做得好呀,要不然咱再开个窗口,你就在我们这里卖饺子吧… …她们在聊天,孙莹莹就坐在做奶茶的柜台里面低头吃饺子,她觉得真香真好吃,她给汪宁发了个微信,让他过来,汪宁说在执勤呢,等会儿就来。莹莹没吃饱,但是把饭盒盖上了,她把饺子给他留起来。
一位女士掀开透明的挡风帘子,推门进来。她是读书人的样子,高瘦的,人到中年但是美,眼睛缓缓扫过文具店里的人和物,对身处场  所有操控力,郭姐做生意多年,会看人,她觉得这位女士不应该是对面中学的老师,非要往上牵涉的话,她应该是校长,一位校长应该不是来文具店买东西的,她来此另有目的,郭姐放下莹莹妈妈带来的餐盒,用纸巾擦了嘴巴站起来,问这位,您有事吗?果然——
“我找孙莹莹,她是在这儿吧?”
孙莹莹的妈妈从座位上抬起头看那人,没有应声。
“找她干嘛?”郭姐没有直接回答,挡了一道。
“有事情。”女士说,看看郭姐,微微一笑,“你不是她吧?”
被叫了名字的孙莹莹从柜台后面站了起来,看着这位要求见她的陌生人,有点不知所以,她被认真地打量了一会儿,那人随即低声地,和气地跟确定,声音里有温柔的怜悯:“你是孙莹莹呀?”
莹莹点头,更加茫然无知。
“我是汪宁的妈妈。”
“哦……”
“我来,是想要跟你说,”汪宁的妈妈说到这里哽了一下,慢慢度过自己激动的情绪,她在为难,但也不得以,终于开口,“我想请你… …你就放了我儿子吧。”
几乎在这句话落地的同时,另一个母亲如同暴怒的雌兽一般从她的座位上猛地站起来,那是孙莹莹的妈妈,她矮小,不好看,更没有文化,她甚至都不太健康,她有严重的风湿病,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形状正常的关节,但她用佝偻的手指伺候了照顾了自己病弱的  孩子,这个孩子可能是她身体疼痛时迁怒于人的理由,但她决不允许她被这世上任何一个人诘问,她不能让她听一句重话。生活不爱她,可是她咬牙切齿地疼爱着自己的孩子,咬牙切齿地保护她。
她几乎是一步窜上来的,抬着头,自下而上地与那高挑的女人对峙,她全不输她,瞬间燃起的气焰明明更加高涨:“你是汪宁的妈妈呀?你找来了?可太好了!我还要找你呢!我还有事情求你呢!这下我可省事儿了:你能不能跟你的儿子好好商量一下,让他不要再找我姑娘了!让他放了她吧!”
孙莹莹的妈妈那张从来朴实的,敦厚的,在生活的重压下甚至有些缺乏表情的脸此时无比激动,活跃,甚至隐隐狞笑,谁在这时也无法阻止她:“你刚才说什么?你让我姑娘放了你儿子?… …哼哼你怎么那么知道呢?那他们以前的事情你知道吗?我女儿为什么受伤的你知道吗?!是因为你儿子!他来找她是他觉得自己欠他的!但是我今天就跟你说个明白:我们不稀罕!他除了送点吃的喝的,弄个游戏给她打,他到底能为我姑娘做什么?他能把她身上的伤给彻底治好吗?还是他能把这十二年给她还回来?!来,你今天来了就告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