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大火-第19章
彗
1 年前
彗
1 年前
我吓了一跳问她什么情况呀?
“医生把血栓给通开了。你姥姥醒了。现在打滴流呢。”
… …
告假探亲的海军军官抱着家里的新生儿来社区串门,孩子贪睡,黑壮黑壮的,我比划半天还是不敢抱,袁姐抱着让我看,看了半天我说:“这不挺好的吗,我还当脐带绕脖是个多大的事儿呢。”
袁姐狠狠瞪我一眼:“你看,不知道别瞎说话。人家这小孩儿是正正经经地过了鬼门关的。以后肯定福大命大。”
“您要这么说,那我姥姥也是,三天之前被下了病危通知书了,现在好了,今早上就着小米粥吃香肠,还着急下地给我烙馅饼呢。”我说。
袁姐把孩子交到张阿姨怀里,张阿姨扁着嘴看看:“黑呀。但是鼻子挺高。挺有小老爷们样儿。看着脑门上的皱 纹,以后学习能好。“——张阿姨讲话是个玄学,谁也不知道她究竟是贬你还是夸你。
我跟袁姐走到窗边,她轻轻地搂着我肩膀:“洋洋啊,按说咱们不该迷信,但是姥姥这事儿跟你可能也有关。”
我抬头看看她:“怎么讲?”
“你那天做了好事儿,是不是?你陪着刘天朗把他爸爸送走了。可能天上,或者地下… …反正就是那边儿,收够了人,就把咱们姥姥给你留下了。”袁姐向窗子外面看看,“我有的时候也想,咱们干这行,拉拉杂杂的事情那么多,忙,赚得也不多,有时候还得自己往外搭钱,但是你看,好事儿也不是白做的,也是给你自己积下来的。”
一直酣睡的新生儿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不爱听张阿姨对他品头论足,忽然睁开眼睛大哭起来,办公室里面的人都笑了。我低着头,细致地琢磨袁姐的话,心想生命果然是一个很神秘的事情。
第九章 (1)
1.
谁能想到,我姥姥血栓通了,我妈倒焦虑了。有一天半夜把我叫醒,说她睡不着,必须得跟我好好谈谈,我看看手表,是凌晨三点钟。
“明天再说行吗?”我觉得眼皮里面好像有砂子一样,磨得根本睁不开。
“不行。就现在,我睡不着。你往里点儿。”
“妈我明天还上班呢。”我央求着。
“谁不是呀。我还上班呢。我跟你谈完了,我就能睡着了。”
“… …你太烦人了。”我把头转过去,抱着枕头把后背给她,忽然感觉到鼻子前面有东西扇动,哗哗两声,睁开眼睛,是两张一百元的纸币,嘎嘎新的,正是我把六千多块借给刘天朗之后最缺的玩意,我睁开眼睛,慢慢起身,被她给钓起来,迷迷糊糊地说道,“现在都手机转钱了,你怎么还用现金?”
我妈好像个给益达口香糖做广告的:“这是你的现金。”
我把两百元收起来,用床边的消毒液擦擦手,往床里面去,让了点位置给她:“请讲。”
我妈歪在我旁边,说话之前手放在额头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这位李薇薇女士是表演型人格,心里面住了一个影后,什么都要表现出来,瞧把她给愁的,前戏结束终于说话了:“我跟你爸前两天做体检的结果出来了。”
一句话果然把我给弄精神了,我坐起来看她:“什么情况?”
“哎,岁数大了,一年一个样,好几个箭头,向上
向下的… …”
我又躺回去:“嗨,我当怎么了呢。你放心,你俩少吃点盐和酱油,就啥事儿都没有了。”
“你姥姥病危住院这几天,我想了很多事儿。”
“正常。”
“我跟你爸要是死了,你怎么办?”——她快哭了。
“那我能怎么办?我还得活着呀,难道我还得跟你俩去了?”我真是气不打一处来。
“废话!”我妈马上转忧为怒了,“你是不是缺心眼?我能让你一起死吗?我是问你怎么办?你还一天天的还这么没愁事儿吗?你还这么好吃懒做的吗?你还这么单着吗?!”
“又来了!”我把自己蒙到被子里,“我二十五都不到,你用得着这么着急吗?天天催,天天催,白天催完了半夜催,我自己挣工资了,我没费你们家粮食,你这是干嘛呀… …”
“我告诉你别老觉得自己小,小姑娘二十多岁这段时间,就跟你早上起床要上学之前那几分钟一样,你以为自己还有时间呢,多梳几下头就能迟到,你以为你二十多岁还挺小的,我告诉你,眨眼就四十了!哟,还挺硬气的,还,还… …”我妈嗤嗤瞧不起我,“还自己挣工资了,还没费我们家粮食,你挣那点钱你给过我一分吗?”
“李薇薇你要是跟我算这个那就生分了。”我虚弱地说,“我觉得自己过得还行呀,你这么大晚上的闹腾我是什么意思?你想要我怎么办?”
我妈把
一个枕头抱在怀里,歪着头想了片刻:“我是这么觉得的,这几件事儿你得办:你把入党申请书交了吧。”
一句话差点没把我给吓着,坐起来看她:“怎么绕到这上来了?你大晚上的跟我谈这么正式的事儿?怎么着我要是入了党,你跟我爸体检单子上的箭头就能没了?”
“你现在是公家的人了,已经是进了体制内了,就应该想好以后怎么发展,你不能今年在社区,明年后年在社区,五年之后还在对不对?你不能总当雇员,两三年一续合同,你得往核心走,往上升,我说得对不对?先把党给入了,贴近组织,无论以后是考事业干部还是公务员,这个都是优势条件,也许还能加分,至少面试的时候优先你。”
“不是,李薇薇,我问你,这你都听谁说的呀?”
“你姥姥抢救的时候,你舅跟我唠的。”——我舅原来在早市卖菜,后来加盟了两个便利店,一辈子自负盈亏,因此最羡慕有个单位的“公家的人”。
我妈真是给我气得都不困了:“我劝你别打这个如意算盘了,袁姐入党快二十年了,不还是在社区吗?再说了你以为入党就入党了?审查得多长时间?还有预备期,入了党还得交党费,救灾疫情的时候还得交特殊党费,我挣得也不多,还让我往外交钱… …”
“我还想跟你说钱这个事儿呢,无论挣多少,你得攒点钱。我就不 明白了,你说你也挣了大半年的工资了,买那么几件贵的衣服和鞋,都是我跟你爸给你拿的钱,你怎么自己就没攒下来点呢?”
“攒不下… …”我挠胳膊,“好不容易攒了一点,想买个项链换个手机,结果还借出去了。”
我妈叹口气,摇头:“不是不让你借,一下子借得自己一个子儿都不剩,你说你怎么这么大了,还没个心眼呢?以后你得记住了,但是你自己多少也得攒点,在银行买个理财或者靠谱的商业保险什么的,够个整数再贷款买个小车或者小房子,听见没?”
“你和我爸攒着不就行了吗?怎么着你们还有别的孩子吗?还得分走我的钱?”我笑嘻嘻地说。
我妈打了我肩膀一下:“这个臭孩子,我跟你说正经的呢,你少废话。爹有娘有不如自己有,老婆汉子有还隔着一双手,这话你不知道吗?”
“哦… …好,我记下了… …”我讪讪回答她,倒是觉得这个“攒点钱”的主意是对的,现实的,心里面接受了。
“还有就是,你得找个对象,不能在这么单着了。”我妈说。
“怎么又绕到这上面来了?”我说,“我不离四十岁还远着呢吗,急什么急?再说我也不觉得四十岁不结婚是什么悲哀的事儿。”
“人到四十岁不结婚,确实不能说是悲哀的事儿,”我妈梗着脖子看着我,“可是我觉得人要是到了二十五岁还没谈个 恋爱,还没个喜欢的人,那也不是什么快乐的事儿。”
我真跟她杠上了:“谁告诉你我没有喜欢的人呀?”
第九章 (2)
“你有吗?”我妈盯着我。
“我有。”我看看她,又觉得话不应该说得太满,“好像… …”
我妈眯着眼睛看我:“搞不定吧?暗恋吧?不敢跟人家说明白吧?”
这话我可不爱听了:“瞧不起我是不?我这几天就搞定让你看看。”
“姑娘你要是能谈恋爱,妈就直接给你买一辆车,你再攒钱就自己留着。”
“mini cooper呀?”我搓搓手。
“不要做梦了。”我妈说,“我看你像个mini cooper。五菱宏光,三万多块,我就这点钱。你看着办吧。”
我眼珠子乱转,心下揣度比较着:跟入党和攒钱相比,我把话跟小汪警官说明白这件事儿,可能性还相对比较大一点。
“行。”我看看我妈,“你把买车的钱准备好,等我消息。”
… …
桌子对面的世奇看看我,一根手指指着我:“… …怎么着昨天晚上哭了?”
“真烦人,”我说,“涂的红眼影!”
“嗨,我还当你哭了呢。”
“国泰民安欢天喜地的,我哭什么哭。胡世奇请你给我小心说话。”
“你为什么涂红眼影,这么隆重干什么?”
我犹豫了半天,到底是没憋住,跟胡世奇交了底:“我打算今天再努一次力,彻底跟汪宁把窗户纸捅破,我跟他说明白。要不然每天低头不见抬头见的,省着我天天就琢磨这点事儿了。”
胡世奇长长地“哦”了一声,身体向后
靠,靠在椅子背上,欲言又止的样子:“这么回事儿呀?我还以为你知道了呢。”
他把我给弄糊涂了:“… …你以为我知道什么了?”
这小子喝了一口水,慢悠悠地:“你放心吧,你俩以后很难再低头不见抬头见了。”
“求你给我说明白,行不行?”我着急了,脑袋里面一下子联想出来好几集连续剧:最近是提交体检发票,各单位安排报销的时期,胡世奇跟我说这个,不会是因为,不会是因为小汪警官检查出来绝症了吧?我忽然感觉自己耳朵眼睛都在发热,我快哭了。
“你不知道吗?市局出入境管理在浑南新开了接待处,那边缺人,小汪警官因为表现好,被李所推荐上去,可能是要调到那边去了。这几天市局党委组织部和人事处下来在各单位了解情况来着。”胡世奇说,“你说咱们在北陵,他要调到浑南去,我替你看了一下,十八公里,放到欧洲,弄不好都跨两个国家了,你们以后再见面可不就难了嘛… …”
我一下子愣住了,半天没吱声。
胡世奇好像是怕我听不懂,又用另一种方式简单说明了一下这个情况:“产房传喜讯——人家生(升)了,不在基层派出所当民警了,你听懂了吗?要去市局出入境管理局了,你呀,现在说也行,赶紧抓紧时间,那可是窗口单位,年轻警官各个形象都可以,漂亮的小女警不少,你 的小汪警官,怕是泥牛入海… …”
胡世奇真是越说越吓人,我等不得他说完,几步跑到派出所去了,天下小雨,天气很冷,听说下午会有雨夹雪,接待大厅里人不多,没有排队办事儿的群众,汪宁在电脑前面跟新来的军转干部姜警官说话呢,看我进来,扬扬手打个招呼,示意我等他一下。
我坐下来,看着他,想起来第一次跟他打交道是在今年春天,张阿姨拿了我的东西藏到他们失物招领处来。我记得当时的每一个细节,他耐心帮我录入信息,把耽美漫画和我爸爸的脚气水交还给我;知道我跟张阿姨结了梁子之后的隐隐同情甚至还有点担忧;我记得那天他摘了手表,腕子上有个圆形的印子,我心里想着这个小汪警官肯定是喜欢户外运动,后来发现果然他是个篮球高手;那天的窗台上有个挺大的白猫,那只白猫现在还在,小汪警官总在窗口的小碗里给它添点水,总给它买根香肠,但我想那猫不会差一口吃的,它可能跟我一样,觉得这个年轻的警官好看,温柔,热心肠,在他这里总能得到帮助,所以它才喜欢来这儿。
哎,我在心里面叹了一口气,真是的。我从那个时候就开始觊觎他了,可能还要更早一点,从我在食堂里面见到他的时候就喜欢上他了,这大半年过去了,天热了,天又冷了,可我连句“我喜欢你”都没有说过 呢,是什么浪费了我的时间呢?我忽然觉得妈妈说的是对的,妈妈说女孩儿二十多岁的那几年过得才快呢,眨个眼就四十了。她没夸张。照我这样继续犹豫着,躺平着,等着机会来找我的话,再眨个眼我就六十了。
“你再看看。自己操作一下。”小汪警官对姜警官说,“有的时候内网限流,不太好上。反正你随时问我就行。”
他回了里面的办公室,片刻后拿了两杯咖啡出来,坐在我身边,给了我一个:“李所前两天被诊断神经衰弱不能喝茶和咖啡了,干脆把胶囊机送到单位来便宜我们了。就是胶囊得我们自己买,你尝尝这个拿铁怎么样。”
我点点头,喝了一口:“还行。”我心乱如麻,嘴巴里面其实没有任何味道,“你,你跟姜警官,是在交接工作吗?你是不在这儿干了,是吗?”
他闻言愣了一下:“… …你知道了?”
“嗯。知道了。”我说,“胡世奇告诉我的,说你,你要调到市局去了?”
“… …嗨,就是换个岗位而已。哦,多了一个津贴。每月能多开三百来块。”他自己倒是没当回事儿的样子,喝了一口咖啡,眼睛看着我,“… …怎么了?”
“我有话跟你说。”我说。
我终于有勇气抬起头来看他,却见一个女孩儿从外面进来,拿了些复印好了的材料,交给台子里面的姜警官,说是要迁户口。我原本心里面有 个恶狠狠的劲头儿,说什么今天要把话跟小汪警官说破了,我要跟他说我喜欢他,他留在这里也好,他上调到市局去也罢,我得让他知道我喜欢他,我想跟他谈恋爱处对象,我瞪圆了眼睛看着小汪警官,那些话呼之欲出,可在最后一刻我溜号了,我看着这个穿得挺时髦的女孩儿,她身上的裙子是我一直很喜欢的款式,很常见但是也很经典的款式:一条紧身的小黑裙,长度到膝盖上面。女孩儿非常非常瘦,裙子被她穿得很美。
第九章 (3)
小汪警官的手在我眼前晃了晃:“小聋,你又去哪里了?回来回来,你要跟我说什么呀?”
我把眼光和心思收回来,笑了笑,这一刻我改主意了。
我看着他:“我呀… …我就想跟你说,你呀,你,”我喘了一口长气,“你都升官发财了,是不是,应该请客呀?”
他看着我,有点不太相信似的,慢吞吞的:“升官发财肯定没有,不过请客没问题呀… …你过来找我,就为了这事儿?就为了说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