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遐想-第57章
落寞月饼
1 年前
落寞月饼
1 年前
简无绪听见:
“请您保佑柏今意,保佑他平平安安,健健康康,顺顺利利。”
“保佑他及时明白,不要再一条路走到了黑了。”
“……梦里的你……也保佑他……”
梅相真庙里出来后,带了个护身符。这个护身符辗转通过苏觉仁的手,给了柏今意。
柏今意戴着护身符,持续两天的中考,没出什么意外,顺顺当当结束了。
当他站在讲台上,对班级里所有学生说了声“放假了”后,欢呼响彻班级,学生们将卷子,书本,文具,统统抱起洒向天空。
学习,作业,考试,分数,全部都不重要,至少这几个月,他们终于解放了!
柏今意和学生们有相同的感觉。
好像一副沉沉的枷锁,终于从肩膀上滑落了,他被压得久了,当它消失的时候,他甚至生出些许感激来。
他和解放了的学生们一同往教学楼下走去,他越走越快,先是走,后来跑,他一路不停歇,直至回到家里。
守在病房的简无绪,早已告诉他,柏培云照顾梅相真出院了,现在,两人都在家中。
家还是那个家,呆在原来的地方,站在花园向内看去,也能看见坐在沙发上的父母。
柏今意在屋外喘匀了气,才开门进去,他向父母打招呼:
“爸爸,妈妈。”
两人都嗯了一声,但目光没有转过来,客厅里开着电视,由电视屏幕射出的斑斓色彩,照在他们脸上,将他们的脸照得花花绿绿。
柏今意又问柏培云:“爸爸,妈妈的病怎么样?”
“没事,小问题,已经出院了。”柏培云简单说,“多休息就好。”
父母的回答,也和过去一模一样。
“……我知道了。”柏今意,“中考结束了,明天不用上班,我今天晚上留在家里睡。”
这次,父母都没有出声。电视机的声音也低,一时间,默剧似的。
柏今意在客厅里略坐了坐,就回到房间。简无绪正呆在他的房间里。
“柏老师,我们今天晚上就?……”
“对,今天晚上。”柏今意简单回答。
这是他们在之前已经做好了的计划。如果等中考结束,柏培云和梅相真还是不愿意松口说出详细的病况,那就由简无绪在他们都睡熟的晚上,潜入主卧,将他们放在床头柜里的病历和检查都拿出来。
等到第二天,再由柏今意带着这些去其他医院挂号问诊。
等一切办妥,柏今意对情况有了底,再回来把病情状况与治疗办法告诉梅相真。
空口说白话,梅相真不愿意改变治疗思路,也是人之常情。
但如果事情全部落实在纸面,也许梅相真就会愿意改变想法了。
揣着这样的念头,柏今意一直在房间里等到半夜两点钟。
父母一般十一点准点上床。
深夜两点,距离他们上床足有三个小时,两人应该都已经睡熟了。
柏今意悄然从床上坐起来,他看向简无绪,黑夜里,简无绪如常给他比一个“OK”的手势,便穿过墙壁,进入了主卧。
计划很简单。
穿墙过去的简无绪,只要打开抽屉,拿出里头这些年来的检查单子,再从门走出来就行了。这整个过程中,都没有什么大动静,应该不会惊醒睡着的父母。
他才这样想着,隔壁就传来他妈妈模糊的声音:
“谁?……谁在哪里?”
糟糕!妈妈怎么醒了?
柏今意霎时懊恼,他顾不上许多,立刻从自己的房间里箭步出门,来到主卧之前,一旋门把手,就把门旋开了。
柏培云梅相真睡觉的时候会关门,但不会锁门。
因此他很轻易地将门打开,迅速扫一眼室内。
梅相真将灯打开了,她倚在床头,因为刺眼的灯光眯着眼睛,柏培云也被惊醒了,正迷迷糊糊,他看见简无绪,简无绪站在床头前,床头柜的抽屉都拉了一半,病历等资料正放在里边,他妈妈的手……
还好。
柏今意的心松了。
他妈妈的手很疑惑地在拉开的抽屉前摸索着,但没有抓到简无绪,简无绪恨不得化成一张纸,贴在床头柜旁的衣柜上。
他来了,贴在那边的简无绪便嗖地跑到他的身后去。
柏今意定定神,对爸妈说:“爸妈,怎么了?我刚刚在隔壁房间听见声音。”
“……刚才好像有人进了房间。”梅相真喃喃道,惊惧的目光落在半开的抽屉上。
“会不会是小偷?”柏培云清醒了。
“我没有听见声音。”柏今意,“屋里的警报器也没响。”
“是不是你睡着睡着,弄混了梦和现实?”柏培云放心了,转而问梅相真。
“……”梅相真只是摇摇头。
“好了,我们这里没事,你回去睡吧。”柏培云又对柏今意说。
柏今意点点头,帮父母把门关上。
关了门后,柏培云对梅相真模糊的安慰,依然从里头传出来。
一人一鬼回到了房间。
简无绪小小声:“你妈妈突然醒了……”
“没关系。”柏今意依然冷静,“明天再找机会,我妈妈不可能随时都守在床头前的。我妈妈有没有碰到你?”
“没有。”简无绪肯定摇头。
“那就没关系。”柏今意,“别想太多,我们先睡,明天起来在继续。”
他们躺下了,只躺了大概四个小时,外头就传来一些响动,柏今意睡得不熟,立刻醒来了,他躺在床上,辨别着外边的声音:
柏培云起床了,走过走廊,看了早间新闻,要出去晨练了……
他说了话,和谁说的?和妈妈说的。
柏今意听见了梅相真的声音,是很短很低的一声“嗯”。
柏培云又问:“你今天看着不太好,没事吧?”
“嗯。”
“要不再回去睡一会?”
梅相真似乎拒绝了,外头的声音依然在响。
柏今意有点意外,柏培云早起锻炼是习惯,但梅相真一般会睡到上午八点左右,再加上昨天晚上她被惊醒,今天应该会稍微补觉才对,为什么反而早早起床?
他不免起床,将卧房的门开了一条缝,往外看去。
没看见太多,只看见梅相真手捧的一些红色东西——是红烛和线香。还有一些土黄色的东西,但柏今意没看清楚。
妈妈早起,是打算去拜佛?
他将门无声合上,重新回到床上,没有睡,只是耐心等待着外头的声音都消失,等待父母都离开,方才从床上起来。
机会比预想来得更快。
他转向主卧,打开床头柜。
父母都走了,他拿病历,没有人会发现。
床头柜里空空如也。
“……病历呢?”柏今意错愕低语。
他第一瞬间想到的,是昨天晚上的行动打草惊蛇,妈妈将病历换地方存放了。
可他随之又想,病历不是什么贵重物品,他之前也从没有表露出自己的计划,妈妈应该不至于未雨绸缪到这种程度。
那或许是……
柏今意想起之前看见的梅相真携带的东西,除了线香与香烛之外,还有一些土黄色的东西,那会不会是装着病历和检查单的牛皮纸?
“妈妈带着去寺庙,打算拜佛之后去挂号问诊吗?”
这是很有可能的。
现在六点,上山拜佛,一进一出,下来也差不多八点,正好是上午门诊挂号时间。
想到这种可能,柏今意心情放松不少。
或许梅相真只是嘴上强硬,其实实际行动已经有所改变了。
也许他可以再稍微等等……
“柏老师。”简无绪忽然说话,“我有件事没告诉你。”
“怎么了?”他看过去,意外地发现简无绪的脸色异常严肃,“什么事?”
“之前我进去病房看你妈妈的检查单,其实我觉得我自己看懂了。”
“但你当时说……”
“我当时说我没有看懂。因为那个单子上的情况非常严重,如果按照单子来看,你妈妈此时绝对卧床不起。”
“但我妈妈的身体没有那么坏——”柏今意下意识反驳。
反驳到一半,他意识到不对,看向简无绪。
简无绪说:
“是的,这几天跟着你妈妈,你妈妈虽然没什么精神,但身体各方面都没有太多问题。
我之前一直没说,是觉得你妈妈应该不会这样,是觉得自己或许因为变成了鬼而判断不准。但今天你妈妈把病历和检查单的各种资料都带走了,我有点担心……所以柏老师,这件事,我觉得我应该说出来。
柏老师,我觉得你妈妈的病。
很可能是假装的。”
“嗡——”
当听完了简无绪的话,柏今意的大脑一阵阵钟鸣。
好像有一口大钟,在他的大脑里,不停被敲响。
梅相真在装病?怎么可能。
梅相真生了好久的病,从他毕业了出来工作那回,就一直陆陆续续在生病。
从他毕业了出来工作那一回……
他遵从父母意见当教师那一回……
有那么一小段的时间,柏今意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
他想要去找梅相真,又不想去。
他想要问明白,又意识到,自己的嘴巴像被胶水黏住了那样,有些张不开来。
他仿佛分裂成了两个人,在互相角力着,一个说去,弄清楚,一个说不去,就这样。
他浑浑噩噩的,直到朱红的殿宇忽然浮现在视线中,他才意识到,他已经打车到了寺庙。
柏今意和简无绪下了车。
他在庙前站了一会,与清晨的风和雾中逐渐清醒,随后他下定决心,进入寺庙,逃避坚决不了问题,既然已经到了这里,事情就要说清楚。
大清早的,私人的庙宇里,没有人守在外头,只有厨房里传来些零碎的声音。
他看见梅相真了。
梅相真正背对着他,在殿宇中为佛像上香。
她手持着三支已经点燃的线香,深深地鞠了三躬,而后将香插入香炉。
再接着,她拿起一些纸钱,点燃了投入旁边的火盆中。
火焰倏然蹿起来,为昏暗的殿宇添了份亮色。
借着这份亮色,柏今意看清楚了,装着梅相真所有病历所有检查的纸袋,就放在梅相真面前的供桌上。
梅相真拿起了这份纸袋。
柏今意心中突然腾起轻微的希冀,也许简无绪确实因为变成鬼而看错了,也许他也想错了,没有什么装病不装病,妈妈马上就要拿着这份档案下山看病……
也是这个时候,梅相真抬起双手,蓦然把东西前抛,她将纸袋用力投入火焰之中!
纸袋落入火焰,柏今意心中的希望变成失望;火焰如同群蛇腾起,柏今意心中的失望,又倏尔变成慌张。
可是这些情绪,都被柏今意强压下来了。他快步上前,他越过梅相真,没有去看妈妈瞬间惊恐的脸,他伸手去燃烧着的火盆,要把里头的牛皮纸袋抢出来。
那是梅相真的病历和检查!
……也是梅相真装病的证明。
“柏老师,小心!”跟在后边的简无绪叫了一声。
人的手当然不能直接探进火焰之中,情急之下,简无绪赶在柏今意面前,将烧着的牛皮纸袋从火焰中抢救出来,他用力踩着,将上面的火苗一一踩灭。
尖叫在耳旁响起来。
梅相真尖叫起来。
梅相真为什么尖叫?柏今意想。而后立刻意识到,他眼中简无绪拿纸袋的行为,在梅相真的眼中,是纸袋自己违反物理规律地从火盆中倒飞出来,看见上面的火苗一束一束被踩灭,就好像有个看不见的人——有个鬼——正在那里,凝望着她。
“妈妈……”柏今意转头,他说,“不要怕……”
但他的声音没有办法安抚梅相真,梅相真将他扯到身后,保护着他,而她则对着火盆的方向,对着简无绪的方向,失控说话:
“是你,是你,对不对?我这几天一直能够感觉到,你在看着,你在看着……你进了我的梦里,你进了我的生活中,你还追到了这里!你追到了寺庙中,你怎么能进来的?你怎么进得来?”
“你死了,是不是?你死了!”
“所以你来找我了,你——你要过来抢你孩子了——”
“我告诉你,你死心吧,死心吧,我将柏今意养到这么大,柏今意只会是我的孩子,他只会是我的孩子!——”
“嗡——”
又是一声重重的,震耳欲聋的钟响。
震得柏今意刚刚清醒的大脑,再次含混。
妈妈在说什么?他想。他看着母亲的背,继而往旁边一步,又看向母亲的脸。
他看见母亲因恐惧而扭曲,因愤恨而尖锐的脸。
他的鼻端,嗅着浓浓的呛人烟气,香的气息,火的气息。
火焰还在盆中跳动,高高低低的焰光,洒在梅相真的脸上,记忆中一直温柔的脸庞,在此刻被烟迷蒙了,看不清楚。
妈妈在说什么?他又想,而后他发现,他将这句话问了出来。
梅相真闪电般转回身,看向他。
她慢慢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她连退了好几步,最后被殿里的门槛绊倒,跌坐在地上,这一跌,似乎跌去了她的所有筋骨。
她嘴唇翕动着,反复要说,反复说不出来,她呆呆地看着柏今意,目光中充满了哀恳和请求,她还在无声说——
妈妈爱你。
他的目光顺着梅相真,落到简无绪身上,又落到寺庙里的佛像。
佛陀高座,低首垂眉,怜悯一视。
作者有话要说:
梅相真的名字调换一个字,就是没真相,这个小彩蛋看到这里大家应该都明白了。
第六十三章 正文完
这是不可能的。心中有个小小的声音, 在和柏今意说话。
像孩子一样的声音,稚嫩,执拗, 不讲道理。
他朝梅相真走了一步, 他要从梅相真这里, 听到否定的回答。
“妈妈,你在说什么?”
“柏……柏今意!”梅相真终于找回了自己的舌头, 但这一刻,仿佛有人偷走了她日常的优雅与温柔,她惊慌失措, “你听……你听妈妈说, 事情不是你想象的那样的。”
“我知道, 妈妈。”柏今意说, “事情是怎么样的?你慢慢告诉我。”
他看着妈妈,不止是眼前的妈妈,还有心目中的妈妈。
他在比较, 将眼前的妈妈,与心目中的妈妈做比较。
他一直以为,她们是一致的。
她们只是实像与虚影的区别, 她们是纤毫吻合的。
她们是吗?
“……柏今意!”梅相真撑着地板,努力坐直, “你在说什么,你当然是妈妈的孩子!”
“是吗?”
“当然,你不要胡思乱想!妈妈刚才是太害怕了, 所以才口不择言——”她看着佛像, 看着明明被自己丢进火盆,又自己从火盆里跳出来的档案袋, 明显瑟缩了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