毫无疑问,宿封舟确实具有所有哨兵当中都显得尤为庞大的图景世界,然而他确实还是小看了应奚泽,所有的精神触手就这样悄无声息地遍布了整个图景世界,细致到一丝一毫,整个过程完成得从容不迫、驾轻就熟。
应奚泽本身根本没有表面上看起来的弱不经风,相反的,如果这个世界上还存有顶级的向导没有受到政府的招揽,这位对外文质彬彬的年轻研究专家必然是其中一个。
用冀松当年的推断来说,应奚泽之所以可以稳定地抵抗住当年零号意图对他进行的单方面感染,很大程度的可能性就是源自于向导本身极度强悍的精神力影响。
无比完整的链接系统很快顺利建立。
应奚泽再一次看到了宿封舟的精神世界。
短的一段时间,可以看到那些海平面上漂泊着的无数岛屿又发生了尤为惨重的坍塌,留在图景当中的黑狼孤零零地蹲坐在其中一个孤独的小岛上,低低的嚎叫声伴随着周围涌动的冷风,推起的浪花一下又一下的拍打着礁石,频繁又透着明显的躁动不安。
狂风骤雨。
用这个词语来形容此时宿封舟的精神世界最合适不过。
即便是向来冷静的应奚泽都多少感到有些惊讶,也不知道这个男人到底是如何做到在这种完全混乱的状态之下,依旧维持住表面上的谈笑风生。
惨烈到极致的精神世界背后,是堪称强悍到极致的绝对意志力。
但是毫无疑问,如果再继续这样下去,当最后一片的陆地被海水所彻底吞没的那一天,都将注定彻底失去自我。
属于向导的精神触手从四面八方聚拢,仿佛一个巨大的牢笼,紧紧地锢住了呼啸的风。
强烈的冲击在瞬间产生,两者的精神世界发生了亲密的触碰。
无形当中仿佛有一只平稳的手,要将这个世界中所有翻涌的躁动彻底压下。
被完全剥夺五感的状态下,宿封舟整个人就仿佛堕在无尽的黑暗当中,却是微妙地受到了同步的牵引。
两种极度反差的剥离感铺天盖地地笼上。
混沌的意识之中,只有本能在促使着身体给出了同样的反应,随着胸膛的剧烈起伏,呼吸也开始变得愈发急促。
在已经建立起来的精神链接之下,应奚泽也同样感受到了来自于宿封舟的共感,让他整个人也随之开始颤抖。
这样霸道的精神世界原本就不是这么轻易地得以抚平,更何况这次的撕扯与强横,比他之前所接触宿封舟的时候要来得更加汹涌很多。
两个精神力的冲撞之下,几百米的海浪在无形的力量中直卷而上,随后在天际中轰然炸开,重重地冲刷在礁石之上。
零星的岛屿被在巨浪的拍打下被彻底吞没,又倔强地重新涌出,黑狼尖锐的嘶吼划破空中,一度地仿佛要割裂这片精神世界中的昏暗天空。
应奚泽可以感到自己按在宿封舟脸侧的两只手都在隐约颤抖,但是同一时间,在愈发集中的精神力之下仿佛与宿封舟完全地融为了一体,现实世界里的所有感知也在逐渐地抽离。
翻涌的海浪仿佛冲刷在他自己的身上。
是彻底的寒冷,又像是肆无忌惮地在吞噬着理智,随时随地可能想要拽着他一起堕入这片满目疮痍的图景世界当中。
应奚泽用尽全力才艰难地控制住了自己逐渐有些涣散的神志,。
成片的精神触手在牵引之下发生了巨大的扩张,最后密密麻麻地交织成了一片巨大的网,铺天盖地地朝着海平面重重地压了下去。
所有的一切被包围的那一瞬间,整片精神世界随着某处激发的微妙落点炸开了炫目的光。
仿佛有一轮暖阳从海平面的尽头升起,温热的阳光撒开的同一时间,呼啸的风暴似乎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安抚,随着最后几下涌动彻底地平息了下去。
随时濒临崩塌的精神图景,有了前所未有的宁静。
冰冷咆哮的图景世界被一片柔和的感知所彻底覆盖,随着海平面重新恢复平静,应奚泽在抽离出来的第一时间发现,自己跟宿封舟不知不觉间居然依偎在了一起。
紧贴的身体之间是隔着衣衫的热意,像极了那片暖阳所带来的感觉。
应奚泽片刻的愣神之后猛地将宿封舟松开,垂眸看去的时候,掌心中已经满满的全是汗水。
再抬头看去的时候,只见宿封舟也在直勾勾地看着他。
只不过显然还没有完全从五感剥夺的状态中恢复过来,直视的双眼中满满的都是有些呆滞的空洞,但是整个人显然也好不到哪去,密集的汗珠分明地悬挂在额边,沉重的呼吸让胸膛的起伏也透着一种堪称暧昧的节奏。
应奚泽缓缓地咽了一口口水,隐约间感觉自己在对方明显放空的视线下,却是在身体深处隐约萌生了一种从未有过的热意。
难免有些恍惚。
谁能想到之前曾经无比强势的压制都没引起什么异常反应,这一次再正常不过的疏导过程,却是莫名地将他勾出了几分结合热的趋势。
只能说幸亏他到底还是没有在宿封舟的精神图景当中迷失,要不然此时此刻两人恐怕在不经意中就已经完全失控地,彻底沦陷其中。
跌坐在床上缓缓地深吸了几口气,应奚泽眼见着宿封舟眉目间的神态终于逐渐地开始恢复清晰,克制着还没完全切断的精神链接下给他带来的种种冲动,轻轻的捏了捏眉心,转身下床。
刚走两步,听到终于找回神志的宿封舟声音低哑地开了口:“要去哪?”
“浴室,洗澡。”应奚泽开口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声音也哑地可以,结合着两人此时此刻的状态跟房间里依旧盘踞满每个角落的就精神波动,到底还是在微妙的氛围中绷住了自己的情绪,“……你,先休息一下。”
他一时间难得有些后悔,要早知道会有引发结合热的风险,他就该听宿封舟的提议直接供给一些向导素。
现在这种躁动不安的感觉,远比前几天持续高烧的时候要难熬多了。
应奚泽走进浴室后就关上了门。
依旧坐在床上的宿封舟垂眸的视线被彻底阻断。
精神链接的过程中,两人的所有感知完全互通,他哪里还能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就这样一动不动地保持着这样的姿势许久,最后默默地将脸埋进了手掌中,低笑出了声。
第42章
应奚泽可以清晰地感觉到,自从那天的精神疏导之后他跟宿封舟之间显得有些微妙的氛围。
不过随着第一批药剂的顺利生产,在这个阶段的配合工作也算是同样告一段落,身为七组组长的宿封舟也不需要再继续留在他的身边,重新回归了七组的日常工作当中。
暂时的分开,也算是给了些许缓和的机会。
同样的,应奚泽也回到了自己的岗位上。
不是跟一起来的同事们配合群众的血液检测工作,而是留在了研究院里进行第二批次的试剂研发。
随着首批人员完成了注射,整个平城内部的混乱稍微得到了环节,但是也仅仅只是缓解而已。
完全利用应奚泽身上的血样提取太过折磨不说,就算将他整个抽干,供给量也无法满足平城内部的所有群众,更不用说后续再向全世界进行普及了。
要想完全地突破这样艰难的现状,还得等待第二阶段的研发完成。
接下去的日子里,应奚泽投入的就是关于药剂成分在人工合成方向的开发工作。
而在这个过程中接触的样本,自然是之前在他体内提取出来的那部分留存血液。
冀松其实并不赞成应奚泽留下来参与这个项目。
毕竟自己剖析自己无疑是一个非常微妙的过程,更何况通过这样详细的解析过程,还能更加清晰地感受到这份本该属于人类的血液细胞当中已经发生的细微变化。
直白一点来说,简直是在从各个角度向应奚泽这个当事人证明,他正在逐渐远离人类这个物种的所有特质。
那天,冀松再一次地表示想要将应奚泽调回宁城研究院其他人所在的岗位上。
应奚泽终于从实验操作中抬头看了过去,话语非常直接:“老师,在这个研究方向上,您还能找到比我更适合的项目专家吗?”
冀松:“那倒没有,但是……”
“没有什么‘但是’。”应奚泽说,“按照之前预设的那样,关于屠城的警报应该还没有解除吧?按照目前的预估情况,最晚也必须在一周时间内正式推出完整的合成药剂,要不然是什么样的后果,您应该比我更要清楚。直白点说,如果连我都不能完成这个项目的话,其他人更加没有可能,这就是现实。”
话落,冀松眉目间的犹豫却并没有消除:“可这并不能成为让你冒险的理由,虽然很残酷但我必须这么说,比起整个平城里的这些人,你的存在对于这个世界来说远要意义重大得多。有的时候也必须做出取……”
“舍”字没有出口,被应奚泽淡淡地打断了:“放心,我可以向您保证,不管细胞全面剖析之后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结果,我都不会因为这种一份简单的检测结果而造成冲击。即便——我很可能确实已经不是一个纯正的人类了。”
“……”冀松的眉头紧紧地拧了起来,“你是不是已经察觉到了什么?”
“那倒没有。”应奚泽低下头,继续将注意力投落在实验设备之上,“只是一直都知道,变成这个结果反正都是迟早的事而已。”
这种时候,照理说冀松多少应该说几句话安慰一下,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跟前这个落入眼中的背影,忽然间觉得任何的话语对此时的应奚泽而言,似乎都不存在任何的意义。
沉默了片刻,他终于还是做出了妥协:“那么,这几天辛苦你了。”
应奚泽的姿势没有半点改变:“您也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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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奚泽重新走出实验室是在五天之后。
几乎不眠不休的工作强度,让他的皮肤在这种长期不见阳光的状态下透着一丝病态的白,但是跟项目组其他认一起从实验室里带出来的,却是第二代药剂研发成功的振奋消息。
交接工作完成之后,紧锣密鼓地就进入到了生产流程当中。
应奚泽这才终于可以跟项目组的其他工作人员们坐在了食堂里,也算是这几天来第一次能够好好吃饭。
完全没时间关注其他事情,这几天来他也一直没有精力去看手机,这个时候一边听着旁边的人交谈,一边随意地点开了几个未读消息数量爆炸的工作群,大致地扫了一眼这几天下来平城内部的各区域情况。
所有血液异常的人员已经被全部带到了独立的隔离区,以新型流感的名义与普通群众隔离了开来;各个城区的驱虫工作也在全面展开,整个过程中捕捉到的所有变异虫类都将在这几天汇总到研究院里,成为第二批药剂生产过程中的重要成分来源;另外,两天一次的血液重复检测工作仍在持续进行,除了某些被隔离者家属们心中不安之下偶尔会来闹上几次,整体来说平城内部的紧急情况已经得到了全面的控制;当然比起这些,让那批不清楚具体情况的群众们最为关注的,还是跟外界联系的通讯网络什么时候才能重新开通,结束这种与世隔绝的难熬日子……
应奚泽一边往嘴里吃着菜,一边莫名地居然想起了宿封舟的手艺。
毕竟食堂的大锅饭怎么都没有私人订制来得满足味蕾。
稍微有些走神,正好视线下落的时候瞥见之前宿封舟将他拉进的七组的群,鬼使神差地点开里面的消息内容看了起来。
看得出来,当他被关在实验室里的这些天宿封舟也并没有闲着。
因为局面比较特殊,七组这支平常只负责高危事件的特备小组在平城巡逻期间,倒是变得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都有参与。当然,当最重要的偶尔还有异化危机严重的情况下,还是需要他们身先士卒地冲在第一线进行处理。
简单地翻了翻宿封舟在群里发布的那些任务消息内容,几乎是一件接一件地没有断过,粗粗来看,倒是自从他这边回去之后好像就基本上没有好好睡过觉了。
一时之间,居然不知道彼此分开后的这段日子到底谁过得比较辛苦。
“应工,刚说的你有听到吗?”
“嗯?”应奚泽听到有人叫他,才转头看了过去。
叫他的是这几天同在项目组里的年轻科研专家,见状也知道应奚泽刚才显然没有听他们的对话,清了清嗓子非常有耐心地重复了一遍:“刚才老刘说,他在平城出入要塞的朋友给他说了件事,就挺玄乎的。听说你跟七组的人比较熟,看看能不能问一下具体情况。”
应奚泽:“什么事?”
“现在不是已经切断了城区内部跟外面的所有通讯网络了吗,之前每三四天都会有联络员来出入要塞那里交流内部情况,给外面带去情报。但是现在,驻扎岗哨的部队却说自从五天前交流过最后一次之后,外面就再也没有安排人进行联系过了。”年轻专家说到这里,表情间也有些微妙,“说真的,虽然大家都是自发请愿留在这里,可如果外面的人真的直接选择了放弃平城这片区域,还是会叫人感到寒心。”
“一直没再来过?”应奚泽倒是第一次听说这件事,想了想说,“放弃平城是不可能的,毕竟冀院长还在这里。”
不得不说这个回答却是现实又客观,一下子就把年轻专家给说服了:“也对,放弃谁也不可能放弃冀院长。”
但是这样一想,却是更加疑惑了:“但是也不对啊,那为什么没有再安排联络员过来?不至于对我们的内部处理这么放心吧?”
“确实有点问题。”应奚泽扫了一眼手机上前几秒还在七组群里发过消息的宿封舟,顿了顿说,“我问问。”
第43章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一直把手机拿在手里的缘故,宿封舟接电话的速度比想象中还要来得迅速。
没等应奚泽开口,散漫间隐约含着一丝笑意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了过来:“科研专家,突然找我是有什么事?”
应奚泽:“……”
这大概算是两人在之前分开之后的第一次交流,应奚泽忽然有些庆幸自己并没有平白无故联系这个家伙,要不然光是开头的这一句话,要真没什么事情还真答不上来。
他感受着同事们投来的期待视线,停顿了一下,将刚才谈论的内容重新复述了一遍。
“你看起来不像是会关注这些事的人啊。”宿封舟在那头低低地嘟囔了一声,说,“不过这事我多少也确实有听说过,不过具体情况也不是特别了解。你稍等啊,我给你去问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