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的外室美人-第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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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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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那间屋子里,独自哭嚎了许久,甚至以为自己再也出不去了。幸而母妃找到了他。门开的一瞬,一线昏昧光亮打下来,照出漂浮的尘埃。他和母妃相拥而泣,却知道,这样的日子,远没有到头。
没有人会为他做主,没有人会帮他,宫中贵人之多,谁能记起卑贱的他?
他只有母妃,直到母妃也离他而去。她病得那样重,却等不来一名太医。
裴简在很长一段年月里,都觉得自己从未从那间黑屋子里走出。老鼠的啃啮声、跑窜声,响在每一个深夜。日子久了,他甚至恍惚觉得,自己也同鼠类无异。
他没有实权重兵,没有母族势力,没有朝臣根基。只能躲在暗处,慢慢谋划,铺路,算计。
他已经扳倒了三皇子,让二皇子失去圣心,分明只差一步。只要江寄舟及时将矫诏呈予皇帝,便可顺利除去太子。又或者,若是杀手得力,太子已该死在下江南的途中。
只差一步,却是天堑之遥。
苦心经营,兜兜转转,他又回到了这样幽暗的屋子里,耳边又是老鼠声。
“吱呀”一声,在森冷幽寂中划过耳膜。锈迹斑斑的门打开,进来的却不是母妃。
永无可能是母妃。
一身绯色细绫官服的薛亭款步走到裴简面前。简陋的木桌上,燃起一豆灯火,映上他峻肃容颜。
薛亭轻笑了一下,客套地问:“殿下可还住得惯?”
裴简倚着潮湿石壁,也笑了一声:“薛大人特意来看我笑话?”
薛亭敛了笑容,平澹吐字:“微臣不过秉公办事,来录取口供,望殿下配合。”
裴简唇畔笑容愈显讥诮,也不知是在讽谁,凉凉道:“好啊,我必定配合。”
他似乎当真配合。对自己所为,一一道来。从指使幕僚挑唆二皇子,诱江景元出兵,嫁祸太子,到安排人伏杀太子……或许知道自己手上再无别的筹码,此一败,翻身无望。
裴简陈述时,面上有奇异的笑意,扭曲而颓唐。
审讯至一半,一名小吏神色匆匆地跑来,见到薛亭,先仓皇呼了一声:“大人,不好了!”
薛亭蹙眉:“何事惊惶?”
小吏稍敛神色,上前附耳对薛亭说了几句。薛亭亦猛然变色。
皇帝当日在宣政殿上昏厥,尚未及对淮平王裴昶做出处置。大理寺、刑部、御史台商议后,决定先行立案,“请”淮平王“配合调查”。
然而小吏道,派去的人竟被淮平王尽数斩杀。
贞化二十四年四月,淮平王反。
73. 反 他自然不是来救驾。
正红色华盖灼目, 一副步辇仪仗缓缓停于紫宸殿的玉石长阶下。
皇后戴着鎏金护甲的手撑在步辇扶手上,看到一个脸生的小太监遥遥从长阶上疾步跑下来。她暂缓了起身的动作。待他跑得近了,方认出是在柳昭容身边伺候的人。
小太监脸上堆笑, 迎上前来一礼, 歉然道:“娘娘见谅, 圣体抱恙, 这段时日需静养,陛下曾有口谕, 不许任何人打扰。”
拾芳在一旁, 并不拿正眼看他,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道:“怎的柳昭容便可留在紫宸殿侍疾, 皇后娘娘正位中宫, 反而连探视都不得?”
小太监依然笑,却丝毫不松口:“陛下口谕,奴才也只是奉命办事。”
拾芳还欲再呛一句“究竟奉谁的命?”,被皇后一个眼神拦下。
皇后眼角有难掩的细细纹路,妆容淡敷,显出几分憔悴,看得出对皇帝的忧切, 语气仍是端雅和气:“陛下既有口谕, 本宫自当遵奉。不过本宫着实忧心龙体, 不知陛下眼下究竟如何?”
小太监恭敬道:“回禀皇后娘娘,太医道陛下属一时急火攻心,好在身体底子强健,并无大碍,只需好好休养,很快便可醒来。”
皇后眼底神色微深一分。太医前段时日还曾谏言, 陛下底子已亏空,不宜再服金丹,更不宜纵情声色,遭陛下痛斥。小太监口中这番话,恐怕不是出自太医之口。
然而陛下昏迷后短暂醒来的间隙,唯有柳昭容在侧。她素来得宠,旁人不敢质疑,左一道“口谕”,右一句“圣命”,便独自把持了紫宸殿,太医皆被以服侍圣躬之名拘在了偏殿不得出,旁人亦不得进。
拾芳附耳道:“娘娘,其中必有古怪。”
是啊,必有古怪。皇后敛目。她隐隐猜到柳昭容会有大动作,然而,柳昭容膝下无子,图什么呢?
皇后绝想不到柳昭容同淮平王的私情,只揣测她是否同哪位皇子结盟。撑在扶手上的手不自觉地收紧,鎏金护甲磨过檀木漆面。
皇后在心里默默算过此时其子裴笃起事的胜算,又或者是她硬闯入紫宸殿、护驾救主的可能,正坐的身子稍稍往身后团福纹软垫上靠了两分。
罢了。无论是哪位皇子继位,她都是皇太后。太子与她之间,说到底隔着当年赵氏打压虞氏的龃龉,若非太子登基,反而对她更有利。还是暗递消息、劝怀稷不要轻举妄动为上。
皇后不动声色看向小太监,和煦道:“那便辛苦柳昭容照料陛下了。”
小太监忙道:“皇后娘娘言重。”
皇后不再多言,吩咐起驾,回昭庆殿。
暮色四合,步辇行得稳当,回身望去,紫宸殿的重檐庑殿顶映着云霞如血的长空,琉璃瓦泛出炫目流光。
皇后轻轻抬手,似乎是一个遮挡刺眼光线的动作,最后纤手却停在高高的发髻边,状似无意地拂过那支斜簪的鸾凤金步摇。
鸾凤造型华丽,曳尾高翔,金子的色泽已有些黯淡,是多年前她初登后位时皇帝所赏赐。
彼时的皇帝正值壮年,雄姿英发,方除去虞氏这一桩心腹大患,神采奕奕地执着赵皇后的手,同她道:“鸾凤和鸣,寓意极佳。”
皇后不是没有幻想过,自己同皇帝能鸾凤和鸣,携手经年,她陪他施展宏图成为一代明君。然而不过数年,圣上又着手削弱赵氏。是她太天真,凉薄多疑,岂会独独对虞家?
这么多年,她一颗真心已辗转磨灭,只剩头上一支多年不肯舍下的金步摇,和面上薄纸画就一般的雍和浅笑。
宫道杳长,紫宸殿渐渐被吞没在暮色里。皇后转回身,缓缓放下了手,心知这未能见的一面,或许便是永远。
天色愈发暗下去,紫宸殿里燃起几盏巨制落地纱灯,来回侍奉的宫人在平滑金砖上晃着幢幢的影。
明黄腾龙床幔半钩起,皇帝躺在其间,卍字纹锦被外露出面若金纸唇如蜡的一张脸,双眸紧阖,气息促而衰。
宫人照例喂药后退下,福裕亦被柳簪月支去查问太医研制新药方的进展,旷寂深殿里,唯一袭曳地宫装缓缓靠近那片明黄床帐。
柳簪月在床畔坐下,打开手里黑漆描金的锦盒,盒中只余最后一颗金丹。
她与宫外暗通消息后得知,这金丹并非普通丹药,不仅有术士所炼金丹的毒热,更添了一味来自黔中苗族的奇毒,尝试之后便会无形成瘾,侵蚀人体脏腑元气,至这一盒丹药尽,皇帝的性命也将了结。
灯火幽惑如魅,柳簪月拈起金丹,往皇帝唇边递去。
下一瞬,皇帝蓦地睁开了眼。
柳簪月一惊,金丹险些脱手滑落,她堪堪稳住。
皇帝眼底黄浊,暮气沉沉,却似有一线精光,一闪而过。他盯住柳昭容的秀面。
柳簪月心头一跳,迅速收拾了神色,露出惊喜的表情:“陛下您醒了!臣妾这就去唤太医来。”
又竭力自然道:“您先服了丹药,省得太医一会儿见了又要聒噪。”说着,她将金丹递到皇帝唇畔。
皇帝紧紧凝着柳簪月,一言不发。寝殿幽静,柳簪月只听到皇帝虚促的呼吸,和自己的心跳,一声一声,手心渐渐渗出汗来。
皇帝最终艰难地稍仰头,吞下那颗金丹。
柳簪月松了一口气,面上不敢表现出来,巧笑着往殿门处缓缓走了几步。织锦宫装曳地无声,她装作欲唤宫人、传太医的模样,心里却暗暗等着身后的皇帝毒发。
这时,殿外夜色骤然被火光照亮。柳簪月心口紧缩,向窗外望去,只见远处炳炳光亮,划破一片厚重夜幕。
与此同时,厮杀声起。
宫人急惶地跑动,不知谁喊了一声:“不好了!淮平王攻至丹凤门了!”
丹凤门,乃禁宫正南门。
柳簪月眸底一亮,仿佛染上幽熠火光。她按捺下胸腔里愈发剧烈的跳动,停下脚步,转回床畔,故作害怕惊慌。
福裕躬身进来,面色尚算镇定,见到皇帝醒来,且惊且喜,禀道:“陛下不必担忧,右卫大将军正镇守在丹凤门。南北衙其余禁卫军已各调兵支援,定能剿灭逆贼。”
柳簪月纤指攥紧了裙摆,勉力一笑:“得公公此言,本宫也可放心了。”
她又偏头看向皇帝,恰对上皇帝的视线。为使皇帝安歇,殿内灯烛并不明朗,窗外火光一晃一晃映上那双鹰眸,虽眼底浑浊,却莫名看得柳簪月脊背一寒,又觉是自己想多。
但此时看去,皇帝的面色竟似渐渐红润起来,促而虚的呼吸也恢复了平缓和力度。柳簪月葱指攥得更紧,指甲陷进掌心。她紧张中忽而抓住了一念——
这是否回光返照?
福裕已退出寝殿,去唤太医。殿外宫人慌乱的步伐和呼号已渐渐平息,柳簪月依稀听见了刀剑刺入躯体之声,和几道惨嚎,猜测这样快的镇定局面,是因见了血的威慑。
近处声响退去后,宫门外的呐喊更似潮水,声势浩大,狂卷入耳。更有撞门声、投石声,如地动山摇。浓烟滚滚,浓重的血腥与硝烟味仿佛萦在鼻端。
太医入殿诊脉后,神色俱大变,然而迫于天子身份,不敢言分毫,只在皇帝看不见处,对着福裕默默摇了摇头。
福裕痛苦阖眸,再睁开,还是请太医尽力救治。宫人和医官有条不紊地忙碌往来。
柳簪月木然看着这一切,浑似置身事外。她心里正一分一分煎熬着,从未觉得时间如此漫长,然而这漫长里透出希冀的曙光。他来了,她终于等到他了,她一遍遍对自己说。
直到两个时辰后,宫门处的惊天动静才渐趋消湮。一阵铿锵的甲羽碰撞声,伴着靴声橐橐,渐行渐近,有一支队伍正朝紫宸殿来。
夜风卷着刺鼻咸腥涌入,昭示着将将结束的惨烈厮杀。殿门缓缓打开,柳簪月屏住了呼吸望去。
却见殿门外,立着一道隽拔颀秀的身影,月色落在他肩头麟甲,寒光泠泠,浸染一副如玉俊容。白色的袍摆染血,在风中翻卷,犹有霜雪仙姿。
来人身后,是整齐的右卫军,夜色里峭楞楞而立,甲胄森冷,威势逼人。
柳簪月双目从震惊到茫白,一霎失去了所有力气,跌坐在地。
裴筠,怎么会是裴筠?她喃喃。
裴筠款步上前,从容一礼:“儿臣护驾来迟,还请父皇恕罪。”
榻上的皇帝并不能回应他。短暂的回光返照后,皇帝陷入了极大的痛苦,面色涨红发紫,呼吸急而重,一声盖过一声,却并不能攫取多少气息。更可怕的是五脏六腑的烧灼感,几乎将他整个人吞噬。
裴筠似并不在意皇帝是否唤起,兀自慢慢直起身来,淡淡向榻上投去一眼,接着禀道:“逆贼裴昶已伏诛,父皇可以安心了。”
“不——”柳簪月蓦地惊喊出声,“不可能!我不相信!”
不可能。裴昶准备得那样齐全,提前给她送来金丹,要给皇帝最后一击。他能救她,他会娶她……
殿内众人俱惊诧地看向柳簪月。柳簪月狼狈跪坐在地上,只执拗地望着裴筠。满殿异样的视线里,唯有他的神色仍是温脉的,温和到不含情绪。
火光镀过秀面,裴筠抬手,漫然拭去颊边血渍。
他唇畔甚至还是柔煦清俊的笑意,湛如良玉的眸子望过来,流转过一线冷芒:“柳昭容累了,先带她下去休息吧。”
柳簪月脑中登时嗡地一响,她反应过来,通体生寒。
金丹并非来自淮平王。
裴筠自然也不是来救驾。
74. [最新] 终 结局
宫人扶着柳簪月从地上起身, 她玉颜苍白如纸,整个人没有一点力气,凝着裴筠, 倒是不再高呼低喃, 安安静静, 任由宫人扶, 或者说拖着她往偏殿去。
路过裴筠身边时,她蓦然笑了一声, 笑声诡异。玉脂簪钗半松, 美眸赤红,极尽凄艳。
裴筠静静看着柳簪月, 辨出她的口型, 说的是“你也永生难得所爱”。
裴筠俊容波澜不兴,只澹静一笑,亦以口型答:“未必。”
柳簪月笑得更高声,几乎刺耳。宫人心里暗暗发毛,觉得昭容娘娘莫不是失心疯了?赶忙快走几步,拽着她退了出去。
其余人等亦被裴筠挥退,朱漆大门缓缓闭阖, 晃过密列的甲羽冷影。深殿幽幽, 一时只剩皇帝与裴筠父子二人。
裴筠在御榻边坐下, 端起榻边那碗新熬的药,随手搅了两下。苦涩药香,掩去两分他身上的血腥气。
皇帝已然察觉这个儿子的意图,无力地躺着,睁大了眼睛瞪着他,脸孔涨得青紫, 嗓子里发出呼呼嗬嗬之声。
裴筠垂眸望去,长睫在秀面上投下影络,阴翳里眸色看不分明。
负责宫禁戍卫的禁军中,右卫大将军,是他的人。
除此之外,这段时日,裴筠暗中招揽朝中武将。他的舅父江景元是从戎之人皆敬仰的名将,却含冤而终。虽大部分江景元的仰慕者依然笃守忠君之道,他仍收拢起来一支不弱的武装力量。
今夜淮平王攻丹凤门,右卫大将军有意拖延,待其余禁军队伍赶来支援,更保留兵力,让他们同淮平王的私兵拼杀。
待两方疲敝,遍地横尸,箭镞零落,刀光剑影不息。右卫大将军站在高耸的门楼上,看着猎猎旌旗拥着一支队伍,长驱直破禁宫之门。
浓烟滚滚,遮云蔽月。
曾经定北侯江景元,便是败于皇帝一手策划,这般的局。只是而今,时移势易。
或许是天意使然。其实裴筠原本的计划里,并没有淮平王起事这一环。他原本就计划起兵,他要抓住的,是裴策不在京中的时机。
在江淑妃告诉他柳昭容的一番话后,他便觉蹊跷,有意派人去吴郡调查柳昭容过往,可惜所获的信息十分有限且模糊,他只有隐约的猜测,派人秘密监视起淮平王府。
后来,江淑妃在宫中,查出了柳簪月同外界联系的渠道。裴策离京后,裴筠便决心部署,将宫外传递给柳昭容的香料换成了金丹。
直到薛亭在朝堂上,揭露淮平王勾结安西节度使谋反,裴筠才预感到淮平王府必有动作,定下今夜之计。
裴筠阖了阖眸,眉心微蹙,有挣扎,不忍和痛苦,再睁开时,眼底如墨玉,湛湛澄澄。
“这药是没有用的。”裴筠温声开口,依稀是寻常人家捧卷西窗下,同父亲闲话文章的模样,说出来的话却全非如此,“还要多谢父皇,派儿臣去黔中道治灾,儿臣在那里,意外得到一味苗族奇毒,可致瘾,可致死。”
话说到这里,皇帝反而平静了少许,只是颓然地虚喘着。
裴筠放下了手中龙泉青瓷药碗,不知想了些什么,缓缓说道:“此毒并非无法可解。儿臣手中,有解药。”
皇帝愕然,有些艰难地仰起头,想要辨清他的神色。
裴筠却不与皇帝对视,兀自平视向窗外,长夜沉酽如墨染,犹有未散的烟尘弥漫,卷出狰狞形状。
他的嗓音清润,如冽泉淙淙淌出来:“只是纵然毒解,父皇的身体已受损,恐不宜操劳国事,儿臣谏言,请父皇禅位,为太上皇,安心颐养天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