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山脉-第5章
69av
1 年前


萧言未没再说话,安安静静听着他说。
“我妈那年去的南边一个山区,涉及到搬迁,”魏迟声音很轻,“后来村民闹事,误伤了。”
魏迟的母亲是魏迟20岁那年去世的。
那年全国各地暴雨,受地质条件影响,几处泥石流高发地区受灾严重,针对最严重的贫困地区,政府下发了易地搬迁政策。
那年还有贫困县这个概念,魏迟母亲去的就是南方一个贫困县。
搬迁工作涉及几百户人家,政府一波一波的人去做思想工作,补偿给到位了,好赖话也说尽了,但就是有人不肯搬。
在扶贫这条路上,永远会有人牺牲,那年是魏迟的母亲。
萧言未不知道怎么安慰他,试探着抬手拍了拍他肩膀。
魏迟偏头看了看他,继续说,“当时我恨死那帮人了,心里就想,活该他们受穷,活该他们一辈子在那个旮旯地儿走不出去,谁也别心疼他们。”
魏迟说,“有时候你觉得为别人好,但别人不一定就领情。”
萧言未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魏迟笑了笑,看起来很温柔,“但是我大学毕业那年,看见这边招募教师,我还是来了。”
“我爸差点儿就把我腿打折了。”魏迟挑了挑眉,开了个玩笑。
但萧言未知道,或许实际情况要更糟,应该没有人能接受自己爱人殉职,儿子又赶上来“送死”。
他这点猜得不错,魏迟老爸确实气得不轻,那段时间两人几乎天天吵架。
魏广源一板一眼地跟他讲道理,语气很冲,“你以为你是谁?你去了能做什么?你是能帮他们都走出大山还是能帮他们真的富起来?”
魏广源毕竟年纪经验摆在那,他的话魏迟甚至找不到可反驳的点。
他张张嘴想解释,但却没能说出什么像样的话来,只有一个干巴巴的“我要去。”
“你要去?”魏广源不知道是被气笑了还是觉得他说的话可笑,他轻哧一声,“你凭什么?”
“你以为那是什么地方?”魏广源一针见血,“你以为那些山区和你买了机票去旅游的地方一样吗?你未免太天真。”
22岁的魏迟也或许真的天真了些,他注视着父亲的怒容,竟然搬出了自己的母亲。
“是怕我像我妈一样回不来吗?”魏迟问。
他话音刚落,魏广源的手就高高举起来。
但最终这个巴掌也没落下来。
魏广源沉默了很久,声音很落寞,“能跟我说说为什么吗?”
魏迟只是混不吝地笑了笑,“要是什么都问一句为什么,那这件事就没有人去做了,那你说我妈是为了什么呢?”
魏迟虽然不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孩子,但家境也算富裕,他从小到大吃穿不愁,甚至其他的物质需求也很容易就可以被满足。
如果他踏踏实实地待在首都,毕业后找个好工作,他能掌握很多别人可望而不可得的社会资源。
他的人生前景是可预见的顺风顺水,但他没有这样选择。
而他的父亲,最终也没抗争过他。
他出发的那天,魏广源推了工作亲自送他到机场,一路无言,只在魏迟要下车时问了他一句,“你想好了?”
“爸,”魏迟推车门的手顿了一下,“我也知道困难,但总得有人去做,以前是我妈,现在是我。”
他说完就下了车,坐了几个小时飞机又倒了两趟大巴,到目的地时天都黑透了。
魏迟带了一只小的登机箱,往四下看了看,认同了老爸的观点。
真正的山区和他买张机票去旅游的地方确实是不同的,这里安静又落寞,周遭没有路灯,像是被遗忘在角落的一个孤儿。
他比学校规定到职的时间来得要早,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联系谁,就这么深一脚浅一脚把自己送到了山里。
等到他发现迷路时,已经走不出去了,他来之前查了本地的政务办公电话,但当拿起手机时才发现,完全没有信号。
还好最后老姚发现了他,带他到了村大队。
村长事先并不知道有人要来,上边也还没有做安排,因此一时间竟不知道怎么安置他。
魏迟自愿来支教,村长自然是欢迎的,但面对魏迟时也有些尴尬,“这边这个条件你也看见了,没有太好的地方住。”
魏迟既然来了,自然是也没想住在多好的地方,“有地方住就行。”
“有是有,”村长有些局促,“我那倒是有处空房,但是这几天下雨房顶漏了还没修,要不……”
“去我那吧,”老姚接过话,“上胜子那边住去。”
老姚的儿子姚胜早几年出去打工,不常回来,房子还空着。
村长说着这敢情好,跟着老姚一块儿把魏迟送回去,怕城里孩子不习惯,就差告诉他尿桶怎么用了。
魏迟在这住了小半月,开学以后就搬到了学校给他安排的员工宿舍,但周六日还是回来住。
村里人原本都以为魏迟待不了多久,但没想到,他一待就是5年。
更没想到的是,魏迟还没走,就又来了个城里孩子。
萧言未听他讲到这,没忍住笑了笑,“我可不是来支教的。”
魏迟也跟着笑,笑了几声又问,“是不是不能理解?”
萧言未没说理不理解,他问魏迟,“你后悔过吗?”
魏迟摇摇头,风轻云淡地说,“不后悔。”
他搭在膝盖上的手轻轻搓了搓指尖,“我刚来的那天,就住在你现在这,那天晚上我被蚊子咬了一宿,其实当时也有点退缩,但是第二天一开门,村长就在门口笑着看着我,我明明什么都还没做,他还是说谢谢我。”
“我当时突然就特别能理解我妈了,”魏迟说到这就收了笑,语气很坚定地说,“就那一句话,我就不想走了。”
萧言未看着魏迟的眼睛,那里边的内容和萧言未完全不一样。
魏迟像是一阵裹着野火的风,从广袤的土地上吹过,烧尽了荒凉大地上绵延千里的枯草,草灰四下飘扬着,又落到泥里成了养料,让死寂的大地见了点生机。
萧言未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只是觉得,魏迟的那把野火烧到了他这里,让他胸腔某处也跟着烫了起来。
他自己没注意到表情有什么变化,但是魏迟正看着他。
“你不是要谢我吗?”魏迟突然说。
“哦,”萧言未转过头去不再跟魏迟对视,他语速有些快,“不是谢过了吗?”
“不够。”魏迟说。
萧言未下意识想刻薄两句,但话到嘴边又忍住了,“那你要什么?”
“你答应我件事儿吧。”魏迟手撑了一下地,蹲起来又拿起旁边的镰刀继续割草。萧言未跟着蹲起来,“你先说。”
魏迟却没继续这个话题,他说,“这几年我也跟着干部们做点其他工作,原以为挺简单的事处处受挫,没到这个环境里,我都不知道有这么难,工作做不通就是做不通,跟能力多大没有关系。”
他说,“但是你再没有用,也总是有人需要你的。”
他这话说的比前几句声音都要大一些,萧言未知道他是意有所指,可他说不出附和的话,因为这话他听过太多次了。
或许真的有人需要他,但是他很自私,没什么需要的。
“以后我不在,你不要去山里。”魏迟说。
魏迟表情很严肃,他像是也有点紧张,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镰刀的木柄,“就这件事,答应我吧。”
他话就到这,没再多说,萧言未自认为他的泪点比笑点还要高,但是他突然觉得眼眶有些酸。
这里环境闭塞,三个村子只有一个小学,要上中学得去镇上,全村唯一一个诊所只能看点头疼脑热的小毛病,下雨的话连路都走不了。
那座吸引着萧言未下车的好看的山,也算不上优点,事实正好相反,它是村里发展最大的障碍。
萧言未到这来是为了逃避,再说得难听点,是选个好地方寻死,但魏迟不是,魏迟谋活着。
谋得,是别人活着。
萧言未想,不论在哪个意义上,魏迟都应该算是个“好人”, 他也确实点了一把火,自己热了
还不行,也要炙得周围人跟他一起烧起来。
或许他做的事情在很多人看来一文不值,但萧言未还是潮了眼睛,他低头继续除草,几不可闻地说,“答应了。”


第8章
两人割草并不专心,魏迟中午刚过就来了,一直到晚上天将黑院子才收拾完。
萧言未院子里有个水管,两人蹲在一起,凑着水管洗了洗手。
“这么凉。”萧言未就着水冲干净手,搓了搓指尖。
“地下水都凉,”魏迟关了水管站起来,“要实在觉得凉就烧点热水。”
萧言未也跟着站起来,甩了甩手,半天才神色不自然说了个,“哦。”
魏迟开始没当没事,跟着萧言未进屋后眼神在灶台上撇了一眼才反应过来,“不会烧?”
萧言未舔舔嘴唇,没说话,自己进屋换衣服去了。
他门也没关,大大方方扯着衣服下摆往上一撩,顺手把脱下来的衣服扔到床上,就这么光着上半身去找换洗衣服了。
因为常年不晒阳光,他后背很白,屋里没开灯,魏迟竟然觉得有些晃眼。
萧言未身上可能有什么“防止魏迟偷看装置”,魏迟不过多看了两眼,就被萧言未发现了。
萧言未眼睛眯了眯,像是想问什么又忍住了,他手搭在裤腰上,挑了挑眉,见魏迟还一动不动盯着他,耐人寻味地开口,“好看吗?”
魏迟回过神,有些窘迫,没说好不好看,扭头往外走了,“你先换,我去把院里收拾一下。”
萧言未低头笑了笑,自顾换了衣服。
等他出去找魏迟时,院里的草已经都不知道让他搬哪去了,魏迟正拿着个大扫把扫地,见他出来不尴不尬问了句废话,“换完了?”
“嗯。”看在魏迟帮他干了一下午活的份上,萧言未没损人,他懒懒地往墙上一倚,事不关己地看着魏迟扫地。
魏迟应该是干惯了这种活,动作很麻利,从院子这头扫到那头再收拾好了,总过用了十来分钟。
魏迟明天一早得回学校,他扫完地把扫帚立在墙角,拿上两把镰刀跟萧言未打了个招呼,“我回去了?”
萧言未自己待惯了,其实很喜欢独处,但是今天跟魏迟待了一天,他突然就不想自己待着了,就像是一个不招人待见的小孩儿突然交了个朋友,晚上说什么都不想回家那种感觉。
他撇了撇嘴,嘟嘟囔囔的,“要不我请你吃饭吧?”
魏迟一愣,然后又笑了笑,“你请我吃什么?”
萧言未自己吃饭都不上心,每天还得姚大宝按时按顿叫着他才行,也实在不知道能请魏迟吃什么。
他自己提的请魏迟吃饭,让人问住了就有点儿尴尬,萧言未抬手摸了摸鼻子,“你想吃什么?”
魏迟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突然抬手拿了他放在内墙里的锁冲他摆了摆,“去我那吧,我请你吃。”
萧言未没什么让人给干了半天活还蹭人一顿饭的感觉,点点头就跟魏迟回去了。
他先让魏迟回家,自己去老姚那看了看,老姚正安排晚饭,见他过来先给他切了块茄子。
萧言未犹犹豫豫地接过来,对着那块茄子看了半天,“能生吃?”
老姚自己也拿了一块,放嘴里嚼了嚼,“能。”
萧言未见他吃那么痛快,也塞嘴里嚼了嚼。
味道确实只能算是“能吃”。
老姚看他脸色不对,哈哈笑了两声,“不爱吃就吐了,中午吃的那么少,这不是怕你饿吗?”
萧言未没吐,嚼吧嚼吧咽了,跟老姚摆摆手,“别做我饭了,我一会儿上魏迟那吃。”
老姚正猫着腰看火,听他这么说,直起腰来打量他两眼,挺意外又挺高兴地笑了笑,“你们俩还挺上得来。”
萧言未不知道他跟魏迟算不算是“上得来”,不过听他这么说也没提出异议,含含糊糊应了一声。
“那就过去吧,”老姚愿意他多跟人接触,扯了个小板凳过来坐下,专心致志烧火,“不做你饭了。”
萧言未笑了笑,又往屋里看了看,“大宝呢?”
“谁知道上哪儿野去了,”老姚哼了一声,“甭管他,到饭点儿自己就回来了。”
提到大宝,萧言未又想起他早上说的上学的事,也没急着走,蹲下来看老姚烧火,“他准备上哪上学?”
老姚捡了根柴禾扔进灶膛里,拍了拍手说,“胜子他们这两年在南方挺稳定,原是说今年就把他接过去,但他生日小,先上不了。”
萧言未点点头,问老姚,“你舍得?”
“舍不得也没办法,”老姚叹了口气,沟壑纵横的侧脸被灶膛红光映的更显老态,“总不能一直让他在这耽误着吧。”
“这边不是有小学吗?”萧言未问。
“是有。”老姚在地上挑挑拣拣,拿了根硬点的树枝子在地上比划着,像是画了幅简易地图。
萧言未凑过去看,老姚就画了三个方块,像个不规则的“品”字,萧言未看出来,他画的是这个镇的三个村子。
他拿木棍在三个口中间那一点小空指了一下,“三个村就这么一个小学,有的老师年纪都快赶上我爹这么大了,你说哪有精力管这么多小孩子呢?”
老姚今年快60,在城里的话,怎么也不可能有“老姚爹”这么大年纪的在职教师了。
“其实这些年村里出的大学生不少。”老姚比划完了,把那根木棍往灶膛里一扔,火光往上冒了一下,又很快落下去。
连带着老姚眼睛里的光都不明显的暗了。
“但是谁也不愿意回来,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净剩了我们这些不中用的老头老太太,还有一群刚脱了开裆裤的小崽子们。”
“但是我还是愿意让孩子们能出去就出去,”老姚又往里添了点柴,“我们这辈人就到这了,孩子们哪能呢?哪怕是出去打工,也比在这死守着一亩三分地强。”
老姚锅里应该是煮了什么粥,这么一会儿香味儿就飘出来了,顺着热气往外升腾着,灶台正对着的那面墙已经熏黑的不行了。
萧言未看了一会儿,不知道该说什么,就觉得心里某处有些怪,他突然想到了魏迟。
老姚站起来掀开锅盖看了看,热气顿时冒出来飘了满屋子,萧言未也跟着站了起来。
老姚拿起勺子搅了搅粥,“我是没有什么‘我死了棺材也得埋在这’的想法,这再怎么是家也就是一块地,人才是最重要的,你说呢?”
萧言未往锅里扫了一眼,又被热气熏了一下,慢吞吞地说,“我不知道。”
“你得知道。”老姚拿了个小梯子一样的东西架在锅里,把中午剩的包子放上边热着。
他看了萧言未一会,“我虽然没有你们有文化,但有些事儿看得还是比你们年轻人明白点,那就是人只要活着,什么坎都能过,你说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