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敬换上拖鞋,走进客厅。两名私厨正在厨房里准备晚饭,他们看向纪敬,点头示意一下,又低下头继续摆盘。
“饭快好了。”纪弘易将他的行李箱推进储物间里,“路上累吗?”
“不累。”纪敬脱下黑色的长风衣,正准备挂在客厅的衣架上,纪弘易却从他手中接过风衣,说:“我帮你挂到卧室里吧。”
纪敬跟在他身后走进卧室。纪弘易打开衣帽间的灯,将风衣挂在衣架上,纪敬忽然向他靠近,稍稍低下头吻了吻他的耳垂。
纪弘易一愣,赶紧将手中的衣服挂好,低声说:“外面还有人。”
说完他便关上衣帽间的灯,急匆匆地离开卧室,来到客厅。
一名私厨将烤好的小蛋糕从烤箱里拿出来,搁到一旁放凉;另一名私厨则将摆盘后的餐盘放到餐桌上。
“纪先生,我们先下去了,您吃完了和我们说一声,到时候我们过来挤奶油。”私厨指了指刚出炉的小蛋糕,又举起手中的裱花袋,说:“蛋糕才刚烤好,现在挤上去奶油会化。”
私厨转身将裱花袋放进冷藏室,纪弘易却对他们说:“不用了,你们也早些回家吧,我可以自己来。”
“您自己来?”
“是,我可以自己挤……”纪弘易被他们打量得有些不自在,于是说:“只要用力捏住裱花袋,将奶油挤在蛋糕上就好了吧?”
两名私厨点了点头,他们以为纪弘易心中有数,于是转头拿起挂在衣架上的外套穿上,“那我们先走了,纪先生。”
纪弘易将他们送到了门口,“新年快乐。”
“也祝您新年快乐。”私厨们穿上鞋子,离开了公寓。
纪弘易关上门,转身回到客厅。现在公寓里就剩下他和纪敬两人,他和纪敬对视一眼,接着拉开餐桌前的椅子坐下。
纪敬在纪弘易身边的椅子上坐下,他刚拿起筷子,纪弘易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急匆匆地从座椅里起身,快步走进厨房,“你要喝点什么吗?”
纪敬放下筷子,“你有什么?”
纪弘易拉开冰箱,“有果汁,汽水,还有红酒。”
说到这儿他转过头问纪敬:“不过你们不能喝酒吧?”
“偶尔一次没有关系。”纪敬说:“而且今天是过年。”
纪弘易站在满目琳琅的酒柜前,挑了一瓶红酒,然后拉开灶台旁边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了一个启瓶器。
他平时不怎么喝酒,不过倒是见秘书和私厨开过不少次酒。他学着他们的样子将银色的启瓶器套在红酒瓶上,右手握住启瓶器的把手,用力将螺旋状的锌合金刺入木塞。
纪敬忽然笑了两声。
纪弘易听到笑声停下手中的动作,看向纪敬,“怎么了?……”
纪敬从椅子里起身,走到他身边,“哥哥,我来吧。”
纪弘易的动作十分生疏,一只胳膊举在半空中晃晃悠悠的。纪敬忍俊不禁,又怕纪弘易将锌合金扎进手心,于是从他手中接过红酒瓶,捏住启瓶器的把手用力向下旋转。
纪弘易没有开过红酒瓶,所以他也不知道自己的力气到底是大是小,酒瓶和启瓶器,他总觉得自己会弄碎一个。
然而红酒瓶到了纪敬手中却像是变成了一瓶简易的玻璃汽水,纪弘易见他将手腕转动几圈,稍稍鼓捣两下,伴随着一声清脆的“嘭”,红酒酒塞便被纪敬握在了手里。
纪弘易见状从橱柜里拿出两杯红酒杯摆到纪敬跟前。纪敬一手托着瓶身,一手托着瓶口,开始为他倒酒。
“我只要一点就好了。”纪弘易一手撑在柜台边,认真地看着他倒酒,“我喝不了多少。”
“好。”纪敬托住瓶口抬起,然后才转向自己的酒杯。
他轻车熟路地倒完酒,然后将一个煋巢定制的银色红酒塞塞回瓶口。
“你的动作好熟练,你在军队经常喝酒吗?”纪弘易问他。
“怎么可能?”纪敬笑着将红酒摆回酒柜,“倒是你,酒柜里这么多酒,难道你经常喝酒吗?”
“没有,都是别人送的。”纪弘易拿起酒杯尝了一口,香醇的红酒在齿间打转,不过他平时喝香槟喝得更多,实在是品不出红酒的好坏。
这是对民众来说非常重要的一天,无论平时的生活有多么繁忙、忧愁,这一天大家都可以暂且放下沉重的负担,和亲爱的家人团聚。
电视台也不会在今天播放命运的倒计时。精心排练的新年节目正在各大电视台上播放,容貌俊美的仿生人身着华丽的服装,手牵着手在舞台上歌唱、跳舞,气氛很是热闹。
热烈的氛围似乎也感染了屏幕外的纪弘易,他坐在餐桌前,兴致勃勃地观看着电视节目,两只眼角带笑,心情很是轻松。
纪敬看到他兴致很高,心情也不自觉开始上扬。
这是两人离开基地以后,第一次坐在同一张餐桌上吃饭。
没有争吵、隔阂,仿佛只是在做一件稀疏平常的、将来也会发生的日常。
播放广告的间隙,纪弘易突然意识到自己在电视节目上放了太多的注意力,他转头看向纪敬,随口问道:“你的假期有多久?”
纪敬答得模棱两可,“大概两周吧。”
“那跟我们差不多啊,我以为军队的假期会比较短。”
“一般来说会比较短,不过我之前有许多年假没用,所以想着今年多用一点。”
纪弘易“哦”了一声,又问:“放假期间你是不是也得随时待命?”
纪敬没想到自己刚回家没多久,纪弘易就会问起这些。他搁下红酒杯,看似在回味红酒的香味,却迟迟没有拿起筷子。
纪弘易终于发现了他的迟疑,“怎么了?”
“不用待命了,”纪敬停顿一下,说:“不用再待命了。”
纪弘易一时没有听懂这个“再”字的隐藏含义。
“什么意思?”他困惑地问。
“我提交了辞职申请。”纪敬目光沉沉,“我不打算再在军队工作了。”
第96章
“我不打算再在军队工作了”——
这句话在纪弘易耳边回响了好几遍,他才反应过来,他将手中的餐刀搁到白色的桌布上,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些什么。
一方面他感到十分意外,他认为纪敬的决定有些鲁莽;另一方面,他又觉得这不完全是一件坏事。
纪敬也搁下筷子,好像在等着他开口。
纪弘易抿了一口红酒,搁下酒杯的时候,他好像才消化完这个消息。
“军队同意了你的辞职申请吗?”他问。
“还没有,我是在离开基地之前提交的申请。”纪敬顿了顿,说:“不过基地应该很快就会知道。”
“他们会同意吗?”
“应该会吧。”
“如果他们不同意怎么办?”
“希望他们能同意吧,”纪敬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说:“这样我年后就不用回基地了。”
纪弘易垂下眼皮,食指指尖沿着红酒杯的底座轻轻滑动着,“你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你不想让我辞职吗?”
“……也不是。”
纪敬笑道:“你也想让我离开军队,对吧?”
纪弘易被人说中心事,却又不好意思承认,他当然不想让纪敬再去参与任何危险任务。现在纪敬主动辞职,他自然不会反对,他只是认为纪敬没有和他商量过便向基地提出辞职,这个决定有些草率。
“我只是觉得,你的决定做得太快了。”
“不快。从你离开基地以后,我就在想这件事了。”纪敬似乎觉得这个表述不够准确,于是说:“应该是说,从那个时候起,我就在思考如何写自己的辞职申请了。”
纪敬满脸都写着:他不是一时冲动做出的决定。纪弘易却是欲言又止。
纪敬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才是那个被“王”握在手里的把柄,纪弘易不可能一点都不担心他辞职的后果——
虽然辞职这个选项对纪弘易来说也充满了吸引力。
离开军队不仅可以帮助纪敬获得自由身,也可以让纪弘易摆脱“王”的控制,不远的将来,他们都不会再受制于人。可是纪弘易担心此举会激怒“王”,他不希望“王”认为自己故意劝说纪敬辞职,好从对方的手心里脱身。
“辞职申请需要‘王’批准同意吗?”
纪敬有些意外,他不知道纪弘易为什么会这样问,“只需要军队高层同意就可以了。”
纪弘易小心地说:“军队高层不会通知‘王’吗?”
“应该不会吧?只是一份辞职申请而已,‘王’哪里有空管这些琐事?而且现在是和平年代,我的职位也不属于最高一层,军队没有理由拒绝我的申请。”
纪弘易依旧忧心忡忡,“你辞职时,用的是什么理由?”
纪敬神色自若地夹了一筷子菜,“我说是私人原因。”
“私人原因?”
“嗯,我想去煋巢工作。”纪敬看向他,似笑非笑地说:“哥哥,我想给你当私人保镖。”
纪弘易再怎么忧愁,听到这句话还是忍不住被他逗笑了,“你不会真的跟军队这么说的吧?”
纪敬也跟着笑了起来,“倒没有这么详细,我只是说身体不适,不再适合担任这个职位。”
“他们会相信你吗?”
“我之前住过一次院,他们应该不会怀疑。”
纪弘易知道他说的是开学典礼的袭击案,一回想起这件事,他的心情又开始不自觉下沉。
纪敬赶紧将话题转移,“怎么样?我的提议还可以吧?我不需要太高的工资,只要给我包个吃住就行了——”
他眯起一双狡黠的眼睛,“吃在你的公寓,住也在这儿。”
纪弘易摇了摇头,“不行。”
“不行?要求这么低都不行啊?这样吧,不要工资,只包吃住?怎么样?”
“你不用做我的保镖。”
“啊?吃住都不愿意包吗?”纪敬不满地瞥了他一眼,“哥哥,你真小气。”
纪弘易抿了抿嘴角,忍俊不禁,“你可以住在这里……你可以使用我的分配额,不需要为煋巢工作。”
纪敬一怔,笑意随即在深邃的眼底荡漾,“你要养我啊,哥哥。”
纪弘易拿起餐刀切了一小块牛肉,闷声说:“你可以这么理解吧。”
纪敬顿时喜笑颜开,“这可是你说的,哥哥,以后我可就赖在这儿了。”
晚饭过后,纪弘易从冰箱里拿出裱花袋,准备给小蛋糕上挤奶油。他将蛋糕从放凉的烤盘中拿出来,并排摆在砧板上,接着一手握住裱花袋的末尾,另一只手捏住装满奶油的袋子用力挤压。
他从没做过这种活,只是在第一个小蛋糕上挤了一坨歪歪扭扭的奶油。
浴室的流水声隐隐约约穿过门缝,传到空空荡荡的客厅里。纪弘易努力挤着奶油,脑袋里还在回想纪敬辞职的事。
他在内心祈祷,军队不会将纪敬辞职的事通报给“王”,也许纪敬当真可以从“王”的眼皮子底下溜走。
万一他们运气不好,“王”要找纪敬的茬——纪弘易心想,他可以把煋巢给“王”,他愿意拿煋巢交换纪敬。
他们从来没有忤逆过“王”,“王”没有理由一直抓着他们不放。再者,“自杀审判”已经过去多年,“王”也没有再要求煋巢为自己办事,他们对“王”又能有多大的用处?
也许这一次他们真的可以成功脱身。
这一刻纪弘易产生了危险的、足以麻痹思想的侥幸心理,他认为自己和纪敬在“王”心目中的地位极低,一份琐碎的辞职申请不足以惊动日理万机的“王”。
纪敬在这时洗完澡,从浴室里走了出来,他没有穿拖鞋,因此在地板上留下了一连串湿润的脚印。纪弘易正背对着他在厨房里埋头挤奶油,纪敬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起了点坏心思,他轻手轻脚地走到纪弘易身后,然后毫无预兆地伸出双臂,从他身后搂住他。
纪弘易吓了一大跳,他双肩一颤,握着裱花袋的双手控制不住地收紧,白色的奶油顿时从裱花嘴里喷射而出,在小蛋糕上堆了高高一层,摇摇欲坠。
纪弘易讶异地“哎”了一声,立即伸手去接即将倒下来的奶油。
纪敬兀自搂着他的腰,低头埋在他的后颈,用鼻子蹭了蹭他的头发。
“你看看……哎。”纪弘易看着挂在手指上的奶油,一时不知道如何是好。
纪敬却自然而然地握住他的手腕抬到嘴边,他先是伸出舌尖卷掉了纪弘易食指上的奶油,接着张嘴咬了咬他湿润的指尖。
纪弘易心里一跳,喉结当即局促地滚了起来。纪敬目光灼灼,眼神深邃,他张嘴含住纪弘易的手指,仔细舔干净剩下的奶油,温热的舌尖绕着纪弘易的指节直打转,如同一只讨好的小狗。
纪弘易赶紧将手抽了回来,他重新握住裱花袋,低下头继续挤奶油。
纪敬看到他的后颈都烧红了。
“别害羞,哥哥。”
纪敬吻着他高热的后颈,试图留下更多属于自己的味道,他的视线从纪弘易的肩膀上掠过,落在了对方手腕上的智能手表。手掌随即顺着纪弘易的小臂向前游移,纪敬用食指与中指夹住了纪弘易细窄的手腕。
“哥哥,你知道我一个人在基地里,晚上都是怎么度过的吗?”纪敬压低声音,说这话时还故意将下巴抵在纪弘易的肩头上,朝他的耳后吹气。
“……你不用跟我讲这些细节。”
纪敬自顾自道:“我都是想着哥哥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