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花野草-第49章
yuzukitty
1 年前
yuzukitty
1 年前
可能是这段时间太累了,斐草走了没几步眼睛就花了,他走的是安全通道,在一个无人的角落里,他手搭在额头上,靠着墙抬眼发呆。
入眼的都是苍白的墙壁,他眼神渐渐没了焦点,突然想起他们最后一天分开,那时世界还是彩色的,有漫天烟花绽开。
明明不过三两日的时间。
却遥远的像过了两三年。
留给他难过的时间太短,他们不像许端鸿,还有分分合合后重聚的可能,而且他完全不能忍受一个人孤单煎熬见不到棠华的时光。
棠华带给他的色彩太多了。
以至于他没办法再回到过去的黑白岁月了。
他揉了揉脸,脸上恢复了点血色,然后镇静如常下楼。
他叫了一辆出租车,在车上打通了一个电话。
是方老先生的。
那张名片被他丢到了垃圾桶,少年却过目不忘,只一瞥便记住了上面所印的电话号码。
第74章 祠堂
棠华在宗族祠堂跪了有两天了,这期间他滴水未沾,嘴唇干裂,轻轻一咬就是一小块皮。
腿已经没知觉了,老式祠堂透光很浅,他感觉有点时间错乱。
根本记不清过去了多久。
他现在脑袋都是僵的,太阳穴突突直跳,刚开始娇嫩的胃部还会有些灼热感,发出抗议,到后面就是抽搐,再现在已是冰凉一片。
耳边隐有杂乱的声音,透过门缝,听不太清楚。
可能是楼下又在闹了,棠华心想,可他没力气去顾这些了,他有些耳鸣头昏的症状,这是身体在极限状态前的示警。
棠家千娇万宠的小少爷哪里吃过这些苦?他没能晕过去而是坚持到现在,毅力可谓惊人。
那天棠华没能低头。
他记得他跟棠母说的是:“如果爸真的这么做了,那不是毁了斐草,是毁了我。因为我会记得他一辈子,你们要是断了斐草的前路,我也就到此为止了。”
他还记得说完这些话后,棠母震惊又心痛的眼神。
然后呢?
他记不清了。
思维混乱,瞳孔甚至聚焦在一处都要花点力气,棠华觉得自己快要丧失对身体的控制权了,他撑着眼皮,好不容易从一片空白里看到了几根原木柱子,于是后知后觉认识到自己还跪在祠堂。
哦,对了。
后面棠父回来了。
家里开了一个小型会议,棠华便长跪在祠堂,再没起来。这期间棠母哭过,棠星闹过,就连几个佣人好像也求过情,可祠堂的门都没打开过。
哭哭闹闹的声音从空气中蔓延,来到二楼,穿过坚实的门窗,从缝隙里传到棠华的耳朵里。
时间过得格外快又过得格外慢。
棠华心想,再坚持一下,再坚持一下,说不定我再坚持一下,他们就会同意了呢?要是因为今天我没扛住,而错失了和斐草在一起的机会,那么往后我想起来,一定不会原谅现在的自己的。
直到窗户打开,白光透进来,一时间有些晃眼,棠华晃了晃身子,用手撑了一下才堪堪没倒下去,他吃力地伸手挡住眼睛。
缓了很长时间,他才从指缝里看见来人的轮廓。
是他哥。
一时间他觉得自己可能在做梦,棠镜是二代圈子里“别人家的孩子”,从小跟着外公学礼,又由棠父一手带大,带着西式精英和传统少爷的双重气质。
他哥在别人还流鼻涕的时候,就已经在往家搬奖状了;在别人执着情爱的时候,他哥已经着手经营几家公司了。
要说起来,整个棠家最像样的孩子就是他了。
棠华从来没见过自己哥哥衣衫不整的样子,更别说这次还是翻窗进来的。
棠镜本来的满腔怒火见到自家弟弟的时候,便怎么也发不出来了。
面前的人嘴唇干裂,面色透着病态的白。他本来就瘦,跪了两天,没吃没喝没闭眼,现在看上去便更瘦了。
衬衫下透出的手腕细地惊人,棠镜只看了一下,眼圈便差点红了起来。
他别过眼去,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心疼,良久,他手颤了颤,在弟弟头上摸了一把:“你为他做到这一步值得吗?小花儿。”
棠华迟钝地点了点头。
棠镜就更心疼了。
他从怀里的包中拿了瓶水,拧开的时候手抖了两下,瓶盖掉到地上,他忙去捡起来擦了擦放在一边,然后取出个小杯子,倒了一点,就着这个姿势喂弟弟喝了两口。
你见过干裂的荒原上突然下雨的样子吗?
皲裂的大地贪婪地吸取水分,水快速渗透下去,土地又恢复了一开始干裂的样子。太久没见到水了,这片土地已经失去了留住水的本领。
棠镜看着弟弟,一瞬间想到了曾出差去的北非荒原,大片干裂的土地,不知为什么,他突然把两者联系在一起,心里像是被重重挠了一下,酸软的厉害。
他声音有点沙哑:“星星和爸吵了一架,被关在房间里不让出来,她……她哭得很厉害,妈也是,把爸赶去睡沙发了,没让他进屋。”
身体吸收了水分,棠华有点精神气,但也让泛凉无感的胃部再一次灼热起来,烧的他发疼的厉害,他蜷缩着身子,手抵在胃上,这才发现,原来他还有个胃!饿了也会疼!
他呐呐说了句:“何必呢?”
棠华没觉得自己有错,他知道自己的心,他喜欢斐草,喜欢一个人原是没有对错的。更何况斐草当年救了他,他遗忘了对方那么多年。如今失而复得,他怎么也不会放手。
可将心比心,他也能理解自己的父母,他知道棠家人爱他,他知道自己在做一件往他们心口上扎刀的事情。
所以他只能跪着。
棠镜把水杯放下,转眸看着自己的弟弟,小声问:“小花儿,你就真的非他不可?”
“嗯。哥,你不知道,我是真的喜欢他,是认真的。”
他说句话都费劲许多,嘴唇干涩粘腻,好不容易说完了一句连贯的话。
棠华继续说,好像只有提起斐草,他无神的眼里才能有点神彩。
“他救过我,可我忘了他那么多年,他们都说他不好,可他对我很好。哥,我觉得我真的再也遇不见这样的人了。”
“光是想一想,就会很开心的人。”
“哥,你们让我试一试吧,好不好?就算往后我发现错了,我也绝不后悔。爸总说有百分之一的危险都不能让我去试,可我已经成年了,我马上就要过十八岁生日了,我能承担这一切。”
棠华是真的有点累,棠镜便跪坐在他旁边的垫子上,将他往自己肩膀上揽了揽。他认真听着弟弟的真心话,长长叹了口气,又敏锐地察觉到其中的不对:“救过你?”
“是啊,他救过我。”棠华闭了眼睛歇会:“哥,八岁那年没有他,我活不到现在。他真的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棠镜揉了揉眉心,想说的重话从喉咙转了一圈还是没吐出来,他舍不得。怎么能舍得呢?这是他看着长大的弟弟,看他疼一分,比自己疼十分还要难受。
他心里胀得厉害,最后只说了句:“我们不说这个,小花儿,你需要休息,我带你走吧。”
他手掌盖在弟弟眼睛上,能感觉到手心里传来的眼珠的颤动,是疲惫到极点的人才有的幅度,他软了软声音:“你累了,爸那边需要冷静一下,我送你去我外面的别墅休息一段时间,到时候再带你回来。”
没有等到回音,棠镜侧头去看,才发现弟弟已经在他的肩头睡着了,眼下泛青,他白的吓人,所以这点青就格外明显。
棠镜抬手沿着他眼下的痕迹轻轻摸了一圈,良久才开口:“我真不知道该不该答应你,花儿。哥哥希望你快乐,可你现在不快乐。”
他站起来将外套脱下来披在棠华身上,动作很温柔,然后将弟弟横抱在怀里,毅然离开了这里。
*
棠镜再回到棠家的时候,棠父坐在正厅里,手扳在身后,面色严肃,灯火通明,寂静的空间里却只有这对父子。
“你送他走了?你好大的胆子,棠镜!接手棠家才多久,翅膀就硬了,你怕是已经忘了这个家到底是谁说了算吧?”
棠镜就着地板双膝跪地。
“爸,八年前,也是这样的一个晚上,您把我唤到书房,和我一起商量星星的事情。那时候我想您说的对,她是我的亲妹妹,我要护着她,让她离那种家世卑劣的人远远的,这样也算为她好。那晚我设计诓走了许端鸿,我亲手操办了关于星星出国的一切,我想,虽然她会怪我,但她总有一天会忘记那个人,在我的守护下她会越来越好。”
棠父面色僵了一刹那:“所以你在怪我?”
棠镜摇头:“爸,我从来没这么想过,我只是很后悔。我以为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们好,可星星的事情让我发现其实并不是这样的。爸,星星她不快乐,这个事实让我一度很怀疑自己。从您手里接过棠家后,我跪在祠堂对您说,我会带着棠家越来越好,我会护住一双弟妹。您当时很开心,拍了拍我的肩膀,您说往后星星和小花儿都交给你了。”
“我可今晚在祠堂见到小花儿,简直不敢相信那是我弟弟。您知道吗?不到三天的功夫,我却觉得他要瘦了十斤,每瘦一点,就是在往我心口扎肉啊,爸。”棠镜顿了顿,继续道,“我说过我要护住他,我一直都觉得我能护住他,可我却让他受了那么大的……”
“胡闹!”
棠父重重拍了下桌子,沉声道:“就因为这个,你就带他出去?你就心软了?你难道还要纵着他和那个杀人犯的儿子继续在一起?”
棠镜抬起头:“如果八年前您这么问我,我会斩钉截铁地对您说,我决不会。我还会想尽一切办法阻断他们,为此哪怕要伤害另一个人,就算小花儿为此恨我也在所不惜。可是现在您这么问我,爸,我却不敢这么说了。”
“说实话,爸,抱起小花儿的那一瞬间,我甚至觉得,如果他再求求我,我会成全他。爸,说到底您反对的原因不过是因为那个叫斐草的孩子的原生家庭,可这有什么好担忧的呢?终归有我、有棠家能护住小花儿,能帮他把危险控制住,难道仅因为他谈了场恋爱,他就要脱离棠家,他就不是我弟弟了吗?”
“想清楚这一点,我就觉得,如果这是小花儿想要的,那我们为什么不能成全他呢?他本就是我棠镜的弟弟,他有权利恣意生活,去选他喜欢的东西。”
作者有话要说:
写有大道理的长对话对我来说真的有亿点点困难!
第75章 风雨
棠华再睁开眼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晨了。
他醒在棠镜在外面的园林里。
棠镜读高中的时候曾有段时间疯狂迷恋装修设计,那时外公还没有去世,老爷子疼他,便在南城水岸给他买了块地皮,纵着这个孩子把想法展示出来。
敲敲打打小半年,棠镜几乎把当年所有家当折了进去,最后的成果是一处仿宋的园林,曲水淙淙,很有江南小意的温柔。
后面他忙于学习家族生意,像一棵茁壮成长的树苗一样,孜孜不倦地吸收着关于金融经济的知识。
时间久了,也便没人记得,这个孩子曾在青春期的时候惊鸿一现,展露出超常的艺术天分。
这处园林里藏着棠镜少年时期的梦想和稚气。
园外的树都是他亲手种的,如今长得很盛了。
不过园林的主人很少在这里歇脚,他太忙了,头也不回地向前走,三天倒机五天出差,永远风尘仆仆跑在路上,就连自己都快忘了他还有段青春岁月。
棠华被安置在这里。
他睡了很长时间,醒来后半靠在床边,眯眼盯着从飘窗一角透进来的光推算着时间,喉咙还是干灼的。
他张了张嘴想叫人来倒杯水。
嗫喏了两下,棠华发现,脱水两天的他有点暂时性地失声,于是他便准备下床自己去倒一杯,只不过一个翻身,他直接摔在了地上。
得利于这一摔,棠华反而清醒了两分。
像轻飘飘漫步在云端的人终于落在实地上一样,虽然有些失重感,可也带着真实。
棠华扶着旁边的柜子站起来,挪到桌边咚咚喝了两口水,水汽随之在体内经络里蔓延游走,他觉得自己活了过来。
棠华小声念了句:“斐草……”
你在哪里,你知不知道我好想你啊。
没等到回声。
他突然就有点无由的难受。
南城方家墓园。
已经临近深秋了,远远看去,天空的末端都透着黑压压,今天的秋天不似往年那边天高气爽,整个季节的主色调都是悲怆和压抑的。
豪车穿过荒凉的公路,在墓园门口稳稳停下。
斐草从车里走下来,他长手长脚,穿着合体的西装,眉眼都带着深沉的味道,那些被许端鸿感叹的“少年气”一夜间全部消失,他无师自通地融进大型复杂的成年社会,并在其中游刃有余。
没花多长时间,他不仅通过了方老先生的考试,还坐在谈判桌上,拿出势均力敌的气势和他外公打了个平手。
他既保留了“斐”姓,又成功入主方家。
今天是他来见他“母亲”和“阿姨”的日子。
墓碑被清扫的干净,旁边还放了几束白菊。
斐草跪在碑前,面上情绪不显,他声色很淡:“妈,阿姨,我来看看你们。”
方老先生被管家扶着,从这个角度,他能看见那个少年倔强的背影,连肩胛骨都是带刺的,明明是个刚成年的孩子,却不知道从哪里养出来的气势,就连跪着的姿势,也没有弱化他周身所散发的压迫感。
真可怕啊。
也真好啊。
只有这样的人才能掌管方家,才能带领一个家族兴盛,破釜沉舟,一往无前。
更何况,这孩子身上还有远超常人、无比敏锐的商业嗅觉。
方老先生突然想起那晚,斐草一身寒气走进方家宅院。
他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无限游戏是方家的产业吧?它现在在破产的边缘,我有办法。”
斩钉截铁,不容置喙。
那是家国内首批的游戏企业,从曾经的“日不落”开遍全世界,到现在苟延残喘,处在两个世纪之交,它拖着庞大的旧时代残疴,和新世纪格格不入,摇摇欲坠,就差一根稻草就要轰然倒塌。
无数商界精英绞尽脑汁也没挽救这个濒危的游戏公司。
而斐草做到了。
他拿出一摞企划书,站在总经理办公室,明明刚成年的孩子,却老气横秋,比久经商场的人还要油滑圆润几分。
他身上所展示的商业天赋让人惊喜。
他是天生的商人。
就算是方老爷子,这辈子也从没见过一个比斐草更有天分的人。
这个孩子随了方佳临的长相,染了那个杀人犯的凉薄,又沾上了斐老师养出来的温度。
贵气、残忍、敏锐、宽容,这些格格不入的词语在这个孩子身上完美的交融在一起。
他是那么矛盾、又是那么天资纵横。
方老先生在他身上看到了一个未来。
方家的未来。
谈条件的时候,西式长桌,两人一人一边,烛光被窗边透进来的风吹得晃动了两下,斐草的脸映在光影下,眸色深如海,让人一眼望不到边。
方老爷子早已准备了对方的狮子大开口。
却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一个条件。
斐草说:“第一:我绝不改姓。“
“第二:我要一个人,方家要出动所有力量、所有资源,帮我得到这个人。”
原来是少年情动啊。
方老爷子松了口气:“没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