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坤日夜浮-第75章
老湿机
1 年前
老湿机
1 年前
苏九归:“也要姑娘自己找了。”
红柳:“什么都要我自己找?”
苏九归:“姑娘是要弑帝之人,这都是小事。”
红柳:“……”她第一次觉得说大话是要付出代价的。
红柳问:“这些人是怎么回事?不是矿塌了吗?”
苏九归来不及解释这个,道:“有人停止了时间,我们都被困在过去了。”
红柳果然没听懂,她就像是临时拜了个师父,这师父要出趟远门,临时给她留了个功课,粗略念一遍题就让她稀里糊涂上场了。
“红姑娘,”苏九归对她行了个道家礼仪,尊敬道:“找到圣井水,带温七出去,解救广陵城人。”
红柳愣了愣,苏九归真的太认真,红柳其实很少被人托付这种要紧事,他们都觉得小姑娘难成大局。
苏九归真的信她,信这个小姑娘就是未来改变天下气运的人。
温七拿着剑站在旁边显得极为多余,苏九归竟然没有任何事要交代给自己。
苏九归把张奴塞进红柳怀里,道:“我将他托付给姑娘。”
张奴两眼泪汪汪,被苏九归往红柳怀里一塞,这小姑娘很嫌弃他,根本也不想让他靠在自己身上,随手拎住他一条手臂。
红柳莫名其妙被塞了个娃娃在手里,问:“那你去哪儿啊?”
苏九归把自己的事都交给了红柳,那他做什么?
苏九归只说两个字:“驯龙。”
红柳:“啊?”她怎么听不懂?
苏九归:“记得之前我说的话吗?我说姑娘弑帝,我救噬渊。现在姑娘救人,我去驯龙。”
红柳没再多问了,她只是对苏九归点了点头,同样给他行了一个道家礼仪。
石矿已经被涌上来的天水河填满,像是一条缓缓流动的河流,那东西魔气四溢,靠近就让人心生寒意。
而苏九归竟然一步步朝着黑水河走去,他刚踩进黑水中就感觉到一股刺骨的寒冷,阴冷将他包裹住,比在天府寿宴时感觉到的寒意更甚,这小狐妖的身体连寒意都抵御不住。
他没有拒绝,他能闻到逐白的气味。
鬼郎中曾经说起过为什么妖物可以在苏九归的身体里存活,因为苏九归从来不拒绝。
现在也是如此,他踩进了黑河,黑水涌动淹没了他的膝盖,可他没有一点敌意。
丝线般的黑水缠绕而上,像是邀请他共舞,黑雾抚摸过他的后颈,蒙住苏九归的眼睛,让他只能露出一截挺直的鼻梁。
黑水缠身,缓缓将他拉下,让他如坠地狱。
苏九归后背朝下,整个人被拉进黑水河中,黑色而黏稠的魔雾瞬间将他淹没,遮挡住所有人试图窥探的目光。
苏九归在下沉,像是一只被送给魔王的礼物,他进入的地方越深,阴寒感就越少,反而觉得越来越温暖。
直到他落入到一片柔软中,如同贝壳卧进沙子。
蒙住他眼睛的黑水抽开,他得以看见这里的全貌。
很奇怪,他以为这里应该像是水底,可他竟然能够睁开眼睛。
水流一般从高到低而流,而此地的水流因为逐白的心意而流动,苏九归甚至能看清楚水纹,他们有规律围绕着苏九归而转。
头顶没有一丁点的光漏出来,但下面却能视物。
河底是……一片森林。
很难形容那是什么东西,水下黑色的树木林立,大概有几百棵,树干上是龙鳞的纹路,散发着一股冷意,每一片树叶都是黑的,连叶脉都清晰可见,正在迎着水波飘浮。
树枝垂下,每一棵树的动作都不一样,就像是一个个即将被唤醒的树人。
这些树木就像是逐白内心的化身。
逐白越强,这片森林也就越大,换句话说,他身体里的人越多,逐白才越强。
这才是魔龙的能力,逐白能够使用其他人的力量。逐白能分清哪个是自己吗?他夜深人静时怎么面对其他人?
苏九归在云间城濒死时,他曾进入到自己的识海,他有数十个徒弟,他们都叫自己师尊。
原来那个识海不是幻想,他们都是真的。
他需要在这中间找到自己的徒弟,可他甚至都分不清哪个是逐白。
“逐白?”苏九归问。
树叶沙沙,因为水流而动,没有人回应苏九归,或者说所有人都在回应苏九归。
苏九归想要站起,缠绕在他身上的东西察觉到他想要离开,缠绕在身上的黑水涌动,锁链一般将苏九归的身体紧紧箍住。
一条黑色的尾巴缠绕上苏九归的小腿,坚硬冰冷的鳞片隔着衣料摩挲着苏九归的肌肤。
苏九归双手被束缚在两侧,脚踝被绑,双腿被微微拉开,脖子上缠绕着一根黑色的藤蔓一般的东西。
苏九归尝试着调动体内的妖丹,但不管是藤妖还是蛛丝,都没有任何东西回应他。
此地属于逐白,他身体里的妖怪会本能臣服于魔龙,没人想跟他对着干。
苏九归体内安安静静,他被剥夺了所有武器,被迫躺在黑水河的河底,连一丝一毫都挣扎不了。
他越挣扎,身上的黑水会缠的越深,他毫不怀疑最后这些东西会陷入身体里,再也无法剥离出去。
“逐白!”苏九归微微抬高了音量。
沙沙沙的树叶声比之前那次还响,他们在争先恐后回应苏九归的呼唤,又热烈又炙热,恨不得把自己的心掏出来给他看。
可他们只是一棵树而已,树木没有感情,他们不能忌惮属于他的东西。
苏九归已经有了些怒意,逐白小时候每次惹苏九归生气都会过来撒娇。
如果是银发的逐白他可能会低头,如果是小白他可能会撒娇把自己身上的束缚解开,如果是云间城遇到的黑发逐白可能会再捅他一刀。
但他分不清是谁,也就猜不透他的目的,或者说,他们的目的。
苏九归胸膛剧烈起伏,突然,黑暗中有什么东西轻轻舔了下他的耳廓,冰冷黏腻的触感让苏九归一个激灵。
这感觉太诡异了,明明是属于一个人,但在几百棵树木的注视下仿佛此地有无数人,每一个触碰自己的都是新的逐白。
背德感被放大到极致,在太清山上时都没让苏九归这么羞耻。
他嘴角溢出一声呻/吟,那一声很轻,然后就被死死压下。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事情再发展下去可能会完全失控,在找到迷失的逐白之前,苏九归会越来越难控制自己的反应。
“逐……”
苏九归话还未说完,就感觉有黑色发丝在眼前晃动了一下,有人轻轻捧起他的脸。
逐白跪坐在他的上方,黑色的发丝落在苏九归的肩头,自上而下地看着他,苏九归正对一双黄金瞳。
黄金瞳中散发着微弱的血光,他从来没见过这样危险而漂亮的东西。
“师尊,”逐白露出一个笑,道:“抓到你了。”
--------------------
作者有话要说:
营养液四千的加更!
见上面啦!
感谢在2022-01-28 17:19:34~2022-01-28 21:08:1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太阳花 3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吻
============
第九十六章
黑水河下, 苏九归躺在河底的一片漆黑的森林里,他看着上方树叶迎着水波飘浮,身上被黑水束缚, 禁制满身, 一只龙尾缠绕在他的小腿。
逐白就跪坐在他上方, 长发落在苏九归的肩头。
苏九归胸前的龙鳞显得格格不入,如此洁白, 像是一颗珍珠。大概是感受到了原身的力量, 龙鳞在半空之中漂浮,映衬出一点白色的微光, 静静将两人拢在一起。
逐白轻轻柔柔托着苏九归的脸, 让他可以躺在自己手中,他这幅模样看上去很像是银发的逐白, 有礼有节的一个贵公子。
逐白的手指是龙爪, 坚硬而尖利, 可以划破这世界上所有的东西,他捧着苏九归的动作却小心翼翼, 害怕把他弄伤。
黑水缓缓滑进他的衣襟, 长出了漆黑的龙鳞, 每一次摩过肌肤都会激起一阵颤栗。
黑水摸着他胸前的那一小块疤痕, 逐白曾经在这儿捅了个指头进去。
一枚金丹被黑水托举,在黑暗中显得璀璨而漂亮, 那东西当然很漂亮, 一个妖魔修炼千百年也只会凝出一颗金丹。
黑水绕丹缠绕,像是托举着一件宝物献给苏九归, 逐白问:“好看吗?”
那是金蝉的金丹,苏九归从云间城之行后就一直在生剖妖丹, 逐白知道他在做什么,直接生取了来给他。
现在逐白要做什么再明显不过了。
“逐白,等……啊!”
金丹被摁进了胸膛。
苏九归瞪大眼睛,感觉胸口炸开了,火热的,滚烫的东西进入他体内,他之前吞噬妖丹都是等待金丹自行进入身体,他们会生出几根触角,然后如同扎根一样缓慢与苏九归融为一体。
他从来没用过这么简单而粗鲁的办法,下意识想要挣扎,可是黑水缠身紧紧拽着他,连五指的缝隙都被人扣住,他连一丝都挣脱不了。
苏九归吃过的妖丹全都是五品下的小妖,金蝉来自噬渊,他是魔物,留下的金丹也是魔物。
金丹裹挟着魔气进入苏九归体内。
其他妖丹与他不相容,千方百计想要将这位不速之客挤出。
魔物霸道,想要吞噬其他妖物,五脏六腑就这么大,妖物在他身体里打仗,势要分出个胜负。
苏九归经历过走火入魔,可没有一次这么难受,他被折磨得失了神智,本能反弓身体,脸色苍白,只能紧紧咬着自己下唇。
逐白的手指轻轻点在苏九归胸膛,指腹下就是苏九归的胸口,他那么轻轻摁下来,金丹感受到了更强大的力量竟然慢慢平息。
体内金丹偃旗息鼓,反上来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苏九归身体越来越热,好像胸口有一把火在烧。
苏九归悬空的腰落下,黑水慢慢从他身上退下来,全身的血都沸腾了,烧得他神志不清。
他眨了下眼睛,勉强可以看清现在的情况,水底黑色的水纹在波动,黑色的森林笼罩在上,苏九归正处于逐白内心深处,这算是逐白的识海吗?
苏九归好像重生的鲛人分不清自己的左右腿,踉跄了一步。
逐白没有扶他,没有一缕黑水向前搀扶,所有的树木都同时静止,他们不再摇晃树叶,居高临下俯视着这一切。
逐白依然保留了原来的姿势,黄金瞳里有一点像是月牙形状的红光。
如果苏九归跟在每一个逐白身后,可能会看见,不管是小白还是银发的逐白,他们在夜深人静时瞳孔中都有那一点红。
逐白扮演了很多角色,静静在他身边,不同的性格不同的身份,换取苏九归不同的反应。
在漆黑的水域里,苏九归恍惚间觉得小白在等他,银发的逐白也在等他,他们在等待自己去发现。
逐白问:“现在看清我了吗?我是你养出来的。”
逐白真正的模样是这样,苏九归养了他三百年第一次发现这个秘密。
逐白轻声问:“你更喜欢哪个我?”
他说话时伴随着林海滔滔,森林中伫立的人摇摆着,带起树叶的沙沙声,漆黑的树木翘首以盼,期待着苏九归的回应。
“想要杀了我,让那条白龙出来吗?”逐白问。
杀掉所有罪恶的人,只留下那些温和而无害的人,这林间有几百人,杀完一半还剩下一百。
这一百人中再来挑选,五十人不够守序,三十人太弱,二十人心思不纯,杀到最后只剩下一个。
只有一个人逐白就是正常的了,他不会发疯,也不会无法控制自己的能力。
逐白的声音轻飘飘的,好像杀掉的那些“人”不是他,他被太清山送给苏九归,是想让这位云戟仙尊来教导他,知道什么是善恶。
只有人才会分善恶,妖魔不分善恶,他们需要去理解学习,可能最后也并不懂人世间的规则,只是依靠常识来判断哪些是对的哪些是错的。
以“逐白”的常识来看,他身体里有一份是恶的,苏九归作为他的师尊应该帮他把这些东西剥离。
可苏九归听出了别的意思,他的徒弟背负着这个秘密三百年了,从一开始觉醒时只是感觉到自己身体里有一个人,幼年时学会要跟这个人相处。
长大了一些发现有两个人,有个恶人深埋体内,他需要跟这个人和平共处。
再长大一些,等他失控时发现事情并非如此,一切比他想得还要复杂,他无法自处。
人活一世最重要的就是自处,可是逐白连那个自我都找不到。
苏九归察觉到逐白在跟他求救,把选择权交给苏九归,苏九归动手,这些人应该不会反抗。
逐白背后涌现出黑雾,黑雾上是一张张人脸,他们没有具体的长相,从五官来看跟逐白都很相似,如果可以,他甚至可以变成女人。
人脸沉沉压在逐白肩上,不知道是不是苏九归的错觉,他感觉那些人脸在笑,他们很张狂地大笑,等待苏九归的裁决,也就等待着死亡。
“不。”苏九归开口了。
“嗯?”逐白身上的人脸停下,他们很诧异地看着苏九归。
苏九归被金蝉的金丹逼得全身血液都往上涌,这么狼狈了,声线却还是冷静的,“我不会动你任何一个人。”
看不惯的部分抹杀掉,看得惯的就留下来,在其中挑挑拣拣,让逐白长成符合世俗的模样,那他这个人有什么意思?
苏九归的所作所为跟罗巧巧有什么分别,他如果杀了逐白身体里的其他人,最后只会得到一具听话的傀儡偶人而已。
他想当小白就当小白,想要银发就银发,苏九归从未想过要束缚他。
他的徒弟是世间唯一一条白龙,苏九归驱逐他下山就是为了给他自由。
逐白沉默了,他仔仔细细看着苏九归,他没有什么很特别的表情,苏九归真的不怕他。
这种东西做不了假,为什么不怕?因为那句话吗?
“我的身体里有很多妖怪。”
“我的身体里也有很多妖怪。”
逐白突然想到这句话,苏九归身体里有很多金丹,逐白身体里有其他人。
他跟苏九归是一样的,这世上这么多人,唯有师尊和自己是一样的。
黑色雾气凝结的人脸在半空中停下,他可以再幻化成小白的样子,也可以变成白龙的样子,可是当那些东西都统统散去后,逐白还是逐白。
黑发金瞳,眼中有一点微弱的红光。
苏九归:“你只是……长大了。”
飞蛾幼年时之前是蚕,他们结成蛹,然后挣脱而出变成了飞蛾。
如果逐白长大也是这样呢?一颗龙蛋,变成一个只会撒娇的少年,再蜕变成一条银发的白龙,最后成了一条让人惧怕的魔龙。
突然,水面传来一阵异响,灰烬裹挟着碎石掉落在黑水河底,凌天石矿快塌了。
“逐白,”苏九归道,“离开这儿吧。”
逐白抬起头,他在看别的东西。
他的师尊得到了自由,他就只穿着一件很单薄的青衫,在黑水河底衣衫随着水波而漂浮,宽大的衣袖包裹不住他的手腕。
苏九归要离开这儿了。
苏九归过来就只是来劝说他离开,达到目的之后苏九归会走。
他垂在身侧的拳头捏紧,眼中变幻莫测,在无限制地压抑自己的本能,又想给他自由,又想让他难堪。
想把他囚禁,放回白府,最好当个死人。
想把他压住,让他在这儿真正属于自己。
想把他缠绕,让黑水涌进每一个毛孔,让苏九归无法将他剥离出体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