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意-第13章
完美犀牛
1 年前


搭在手上的温度很熟悉,宋辰铭没有挣扎,只是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指骨节分明的手。
他顺着那手一路看过去,随即跟路昊的视线对了个正着。
路昊就着这个动作朝前跨了一步,停在了离他不过三四厘米的位置,平静地注视着他的双眼。
十几秒钟的对视,宋辰铭却莫名得觉着漫长,他似乎都能感受到对方呼吸的频率,正随着相握的地方不疾不徐地传过来,散到了四肢百骸。
路昊拽着他的手臂靠近几分,就像那时候自己被扯着领子拉拽一样,低头吻在了他的嘴上。
带着烟味贴合上来的微妙触感,让宋辰铭一瞬间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虽然内心还本能得不愿意承认,但身体已经更坦率得给出了答案——他不反感跟路昊亲近,如果要连同眼下的情形一同划进来,他也不反感这个吻。
路昊直起身来,松开了握着他手臂的手,重新揣进了裤兜里:“难吗。”
“你他妈先别说话。”
宋辰铭蹙着眉头抬手盖住了半张脸,总觉得路昊现在二万八万的模样,跟自己头一回邀他打球时看过来的样子别无二致,欠得让他想动手。
“我说你讲这些话之前,”他抬头看了眼路昊那副不以为然的架势,脑仁也禁不住跟着发疼,“就没想想后果?”
路昊把烟塞回嘴上咬着,两个字回得硬邦:“没有。”
“这种事儿乐意就乐意,不乐意就拉倒。”
他皱着眉头有点不耐烦地看了过去,似乎不明白对方在纠结个什么劲儿。
这样的回答倒也在宋辰铭的意料之中,他早该清楚路昊的性子,话不多又直截,一根筋通到了底。
“那行,”他难得没有跟对方呛回去,压下心头翻涌的躁意平心易气得说道,“那咱们俩凑合凑合,搭个伙得了。”


第二十章

“不是,我怎么没听得明白。”
高驿右手搭在行李箱的把手上,转头心情复杂得看着站在跟前的宋辰铭:“我是记错了还是听漏了哪个部分,你不都已经拒绝了吗,怎么现在又想通了?”
他不过是出差小半个月,这才刚回来就有点跟不上进度。
如果不是在公司大堂的电梯门口正好碰见,闲聊了几句,他恐怕也不会知道事情能发展到这个地步。
“顺势吧,”宋辰铭环抱着手臂,盯着电梯屏幕上不断跳动的数字,“顺势就答应了。”
高驿被他这话哽得一噎,觉得自己都快听不懂话,这顺势顺势顺得是哪门子的势。
“哎,你到底怎么想得你?”
宋辰铭收起了目光,低头琢磨着没搭话,其实有时候他自个儿也不知道该怎么衡量跟路昊的这段关系。
话虽然是痛痛快快得说出去了,但生活也并没有因此发生什么改变。
该上班就上班,要是得了空就一块儿吃饭,买啤酒的时候还是一打打得拿,路昊的手机闹钟照常从六点响到七点半。
算起来从毕业后合租到现在少说有五年时间,如果再加上大学住校那就是整九年。他不能确定自己那时候的答应是出于喜欢,还是太过于习惯。
习惯这样的生活方式,习惯路昊的存在,习惯到不想去改变。
宋辰铭一边思忖着一边平静得说道:“我也说不太清楚,但这处对象也不是这么个处法。”
重点错了十万八千里,高驿顿了一下都有点不知说什么好。他挑了挑眉,强作镇定得反问道:“那你觉得对象该怎么处?”
宋辰铭是谈过恋爱,但要说也是往回差不多六七年的事情了。
那时候他跟杨晓琦每天都做些什么来着,似乎除了吃饭逛街看电影,也翻不出什么新花样。
“要不去看个电影得了。”
电梯叮得一声在跟前打开,宋辰铭边掏手机边跨了出去,留下半天都缓不过神儿来的高驿拉着个行李箱站里头。
路昊晚上还要加班,宋辰铭就随便买了两张夜场的票。
十一点五十开场的爱情片,路昊是踩着点儿到的。他在门口和对方简单碰了个头,也没说几句就跟着进了场。
然而电影开场不到十分钟,宋辰铭就先后悔了。
平时他跟路昊在家倒也会凑一块儿看些电影,但内容大多都是跟战争和实录沾边的。
他已经很久没有看过什么爱情片了,买票的时候自然也没多注意,根本没想到电影会无聊到这种地步。
路昊坐在他旁边兴致缺缺地瞧着屏幕,抱着手臂几乎要困起觉来。
宋辰铭撑着下巴强打精神坚持了半个钟头,终于也捱不住困意得跟着睡了过去。
等到人再次醒来抬头望向荧屏时,电影已经将近尾声。他看着荧幕上相拥亲吻的男女主角怔了半分钟,愣是没想起之前的两个钟头都演了些什么。
看夜场的人并不多,散场的时候更显得冷清。
宋辰铭按了按在狭窄座位上睡得有些发僵的肩膀,走到门口的自动贩卖机前买了两罐啤酒,转身扔给了路昊一罐。
他本来还想象征性地问对方对刚才的电影作何感想,抬眼便看见路昊面无表情地用中指扣住拉环拽动的架势,一副没睡醒的模样。
算了,宋辰铭顿时打消了这个念头,问了也是白搭。
电影院离他们住的小区倒也算近,晃晃悠悠地走差不多二十分钟的距离。
这个黑咕隆咚的点儿路上已经没有了行人,只是偶尔能听到一两声不知从哪传来的猫叫。
宋辰铭慢腾腾地沿着马路牙往小区的方向走去,刚才还迷迷瞪瞪一个劲儿混沌的意识,眼下被冷风一吹,也彻底得清醒了过来。
他想说点儿什么解闷,又莫名得找不到话来说,不知不觉便跟路昊走到了楼下。
凌晨三点钟的当头,楼栋门口的路灯下还站着一个人。
宋辰铭拎着易拉罐下意识抬头看了眼对方——个子倒是挺拔,白色的卫衣外头套了件深色牛仔,模样很年轻也很硬气。
他没打量得上几眼,注意力便被一个低低的声音给猝然打断。
“路哥。”
蒋乘坐在背光的台阶上,目光笔直地注视着停下了脚步的宋辰铭,视线对上后两秒,他撑着膝盖站起身来。
他已经在那里坐了很久,浑身冰凉得快没感觉,起身的动作太过猛烈,眼前模糊了一瞬又很快聚焦在了路昊身上。
酒精刺激下的大脑烧灼得意识都要断线,他知道自己的样子有多狼狈,却还是执拗得身形不稳地走到了对方跟前。
“路哥。”蒋乘张了张嘴,又喊了一句。
他其实有好多话想说,但话滑到了嘴边却硬生生地哽了回去,变成了一声发闷的“路哥”。
浓重的酒味卷着霜寒冲得宋辰铭微微蹙了下眉头,对方显然是喝了不少,来势汹汹又把意图明晃晃得摆上了桌面。
宋辰铭抬手把易拉罐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想着自个儿还是回避下比较好:“要不我先上去,你们聊。”
他说完这话转身准备跨上台阶,然而身体刚侧到一半,就被路昊皱着眉给攥住手臂愣是没挪得动步。
心里不自觉跟着动作的停顿空了半拍,宋辰铭怔了怔回过身对上路昊的眼,感觉对方接下来要蹦出的话,能立马让情绪直抵边缘的男孩噼里啪啦得烧个旺盛。
他总觉着蒋乘是个学生是个小孩,犯不上这么较真,可偏偏路昊又在这个问题上拗得跟头牛一样,直杠杠得不知道委婉。
“有什么事儿回去说。”宋辰铭想要提醒他。
这话没起什么效果,反而有点适得其反的意味。路昊无动于衷地注视着他,手上的力度稍稍收紧了两分:“你......”
“路昊。”
他几乎是下意识的,在对方开口的瞬间乍然得把话给截了下来。
打断后自己是要说什么来着,宋辰铭其实大脑一片空白跟缺了氧似的给不出答案。
恍惚中就像回到了当初那个节点,相似的情形相似的对话,只是现在的他已经没办法干脆利落得说他们俩没可能。
站在旁边的蒋乘愣了一下,随即蹙眉趔趄着想要朝前迈步。
然而他刚准备动作,那个一直环抱着手臂立在路灯下的男人突然抬腿跨了过来,抬手拽着他往回一带,直截得给拦了下来。
蒋乘被那股力带着踉踉跄跄后退了两步,肩膀撞在男人的胸口上,胃里的液体也跟着一个猛晃。
他够着男人的手臂稍稍站稳了些身子,感觉翻江倒海似难受得厉害,想都没想就抬头瞪了对方一眼:“你是不是有毛病!”
他吼得不留情面,但对方像是习惯了一样没什么反应,握着他的手臂转身朝小区的门口跨去:“走了。”
蒋乘满心满身的不乐意却又死活挣脱不开男人的手,还没跟路昊多说上半句就被硬生生地给拽走。
小区重新恢复了凌晨的宁静,可宋辰铭已经没法再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他沉默了半晌抽出手来,看了眼路昊没有波动的神色。
要转变二十多年以来的心境比他想象中困难许多,他也试着摸索该怎么跟路昊以这样的关系相处下去。
他还没找到答案,他还不能完全得接受并承认心里的感情。
宋辰铭缓缓地呼出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随着呼吸浸入身体,让他的意识也跟着异常清醒。
有些事说简单也简单,说难也难。
他的目光停顿了半秒再次望向了站在跟前的路昊,声音很沉又很平静:“再给我点时间,行不行。”


第二十一章

老孟跟路昊认识了有七八年,交集几乎都在工作。
他评价路昊这人就像是一过山车,专业方面哐啷哐啷爬到了顶头,但要碰到人情世故,就能立马一个俯冲脱轨栽到底。
他总说得亏是有宋辰铭在,把路昊的那股子戾气慢慢匀平了许多。
“哎正好正好,”老孟揉着脖子从自个办公室里跨出来,抬头便瞧见路昊打完卡立在冰箱跟前拿啤酒,“我跟你商量个事儿。”
他两步走过去搭上对方的肩膀,左手手肘搁在了冰箱门上:“下个月工作室就五周年了,我寻思着要不咱们也搞点什么活动庆祝庆祝?”
路昊喀哒一声扯开了拉环,似乎没有要搭理他的意思。
“以后工作室的发展方向资源分配,都得有个新规划了,首先就得整顿整顿风气问题......”
老孟嘚波嘚波没几句,路昊的手机就嗡嗡嗡得响了,他啤酒还没送到嘴边又放下,伸手去接电话。
“我再怎么说也是一把手对不对,岁数还比你大两岁,这都共事快三年了你瞅瞅你天天搁我跟前甩脸子的那个样......”
路昊电话讲了两分钟就挂断收起,把刚打开的啤酒递给老孟,转身揣着兜朝门口走:“我请一天假。”
“嗨哟。”
老孟愣在原地瞧着路昊都走没影儿了,才反应过来对方是在跟自己说话,顿时忿忿不平得嚷了起来:“这小子什么意思这是,还真是越来越不把我当回事了。”
坐在旁边隔间吃早饭的小陈终于没忍住,抬头回了他一句:“孟老师,咱们工作室成立都七年了。”
路昊开车到裕华小区差不多一个钟头的时间,跟林英芳预料得相差无几。
她看着车子在跟前平稳得停住,提着皮包伸手利落地拉开车门坐在了后座。
罗骁昀跟在后头稍稍慢了一步,慌慌张张系好安全带,抬头望着车内后视镜叫了声“哥”。
“路上堵吗。”
林英芳像是在唠家常,但脸上的表情却冷得没有半点温度。
路昊似乎也习惯了她这个样子,右手搭在档杆上直视着前方,不冷不淡得答了句:“还行。”
“回去走福南大道上高速,”对方的目光顿了一顿,很快转向了窗外,“路口少近一些。”
今天是老太太的尾七,虽然罗骁昀已经记不太清日子。她坐在车里头感觉着气氛慢慢沉默下来,如坐针毡得后脊背跟着一阵发凉。
一路上林英芳环抱手臂望着窗外再没言语,直到车子行驶了快二十分钟,大楼上斗大的四个字进入视线当中,她才冷不丁得开口说道:“前面路口停一下,我去办点儿事。”
路昊找了个空泊位把车停在了路边,她随即解开安全带拎着包下了车,径直穿过红绿灯十字路口进到了街对面的大楼里。
国安酒楼在八层,很吉利的一个数字。
林英芳从电梯里出来还没跨进大厅,抬眼就瞧见了被簇拥着站在酒楼门口招呼来宾的老太太。
周围一溜的人她都叫得出名来,但早已经算不上熟悉。那种久违的感觉猛地涌上来,让她不自主得停住了脚步。
她立在那好一会儿的工夫,直到对方察觉转头望了过来,才收回思绪平静坦然地喊道:“妈。”
对于那个家,林英芳谈不上什么感情,路政国的父亲不喜欢她,结婚时没走仪式没摆酒席,连一个简单的碰面也被省略干净。
后来她提出离婚,对方半个字没过问只说了一句:“要离也行,孩子得留下。”
老太太攥紧了手看着林英芳走到跟前,嘴唇动了动又什么都没说出来。她还踌躇得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身边穿着棕色大衣的女人就嗤得一声先抢过了话头。
“真成,离了十多二十年了,还好意思腆着脸叫妈。”
“路红!”
老太太着急忙慌得回头瞪了她一眼,转而有些为难得望向林英芳:“她胡扯白赖得,你别往心里去。”
“我胡扯白赖,当初要不是政国着了别人的道生意也赔进去,她会吵着闹着要离婚?!”
路红提起这个就是一肚子的火气,抱着手臂声音尖利得直刺耳膜:“是我们政国命好自个儿挺了过来,她倒好,转头就跟别的男人好上。”
“你给我少说两句吧你!”
老太太伸手搡了一下,却还是没能堵住她的嘴。路红跟二十多年前并无两样,说起话来一股子咄咄逼人的架势。
她当着这么些亲戚的面儿噼里啪啦数落了一通,也没有引起林英芳多大的反应。
林英芳低头打开皮包,从里边摸出个红包来放到老太太手上:“您八十大寿我没什么好送,就算是份心意,您好好保重身体。”
老太太捏着那个厚实的红包,攒着眉似乎有些犹豫:“......要不进来坐会儿,吃个饭再走吧。”
她有点惴惴不安地仰头望着对方,但还没等到林英芳的回答,就被路红给半拉半拽着往里头的包间走去:“留她做什么呀,不够膈应人的。”
该还的情分都还了,林英芳闭了闭眼转身回到电梯门口,伸手去按按键。
心里波澜的情绪刚压下,电梯门便缓缓得在面前打开,她一抬头就看见站在里头把玩着车钥匙的路政国。
对方瞧见她倒也不觉着意外,微微笑着收起手上的东西跨了出来:“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
林英芳神色冷然得看了他一眼,收回视线跟没听见似的拎着包往电梯里走。
路政国伸手挡在了门口,她退了半步抱着手顿住,不作声得抬头看过来。
“这么久没见,不想聊聊天叙叙旧吗。”
对方的口气温和而又平静,但林英芳听着却觉不出味来。
“你想聊什么,你的丰功伟绩?”
她声音冷得像结了冰凌,仿佛随时会掉下来猛得插进积雪里:“还是你以前做过得那些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