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他从小就习惯了这种空荡荡,他快速吃完饭,还完餐盘就匆匆回到房间,一头扎进工作中。
等到夜幕降临,大部分士兵入睡之后,他才会在军营宿舍外的运动场上走一走。
纪敬离家之后,他很少再做噩梦,可是那一个巴掌带出的电流又一次变成了夜晚缠绕他的梦魇。
他必须得想办法快点离开这里。
幸好这个机会很快就来了,秘书在一次例会中提到,城内的大学校长想要请纪弘易发表秋季开学致辞,他向往常一样告诉纪弘易,自己准备以工作繁忙为由婉拒对方的邀请,纪弘易却说:“我去。”
秘书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我可以去,你帮我安排一下行程表吧。”视频中的纪弘易似乎很感兴趣,“他们什么时候开学?”
秘书点开大学的邀请邮件,“六周后。”他再次向纪弘易确认道:“真的要去吗?”
每年都会有全国各地的学校想要请纪弘易过去演讲,秘书无一例外都婉拒了他们的邀请,一是纪弘易工作非常繁忙,二是现在绝大多数“末日一代”都已经毕业,每年的新生人数少得可怜,留在学校里的大部分都是还在苦读的博士生。
“去。”纪弘易说:“到时候你可以帮我把公寓里的手机带过来吗?”
秘书终于明白了他的意思,“当然可以。”他忍不住问:“纪敬不让您联系其他人吗?”
纪弘易不好跟他解释,只是说:“我在那部手机里存了重要的文件。”
接受学校的邀请之后,纪弘易一共找了纪敬三次。
第一次时,他端着餐盘在食堂里找到了纪敬,可是纪敬身边坐满了人,他根本没有说话的机会;第二次时纪敬和其他人站在运动场旁边抽烟,几个人有说有笑,纪弘易在窗口前看到了他的身影,走下楼时纪敬却已经离开。
第三次时,他站在纪敬的房间门口,一直等到对方回来。
两人虽然住同一层,却从来没有在走廊里碰见过对方。这天刚好是夜间演练,纪敬回到宿舍里时已经是凌晨三点,他走上四楼,刚过楼梯拐角,赫然看见纪弘易坐在走廊里。
他脚步一顿,站在楼梯口仔细观察了一会儿,发现纪弘易坐在他的房间门口。
纪敬的心跳突然一下有了上升的趋势,他扯了扯领口,抬腿朝走廊尽头走去,尽力将脚步声降到最低。
纪弘易背靠着墙坐在地上,头偏向另一侧,看起来像是睡着了。纪敬无法从这个角度看见他的脸,他静悄悄地走到房间门口,在纪弘易身边蹲下,直到这时纪弘易都没有发现自己面前竟然站着一个大活人。
纪敬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对方,他不知道纪弘易到底等了多久。他看到纪弘易眉心紧锁,头靠在一边肩膀上,两片嘴唇微微张开,正轻轻喘息着。
纪敬看得有些出神,不禁伸出手去擦他额前的冷汗。
这下纪弘易终于从睡梦中惊醒,他睁开眼,扶着墙从地上踉踉跄跄地站起来,看到是纪敬以后,又向后退了一步。
纪敬也从地上站起来,若无其事地问:“有什么事吗?”
纪弘易的喉头滚动两下,似乎不好开口,他看到纪敬已经将一只手搭在门把上,于是急急忙忙地说出了自己的安排:
“六周后,我要去学校为新生致辞。”
纪敬若有所思地看着他,没有急着给他答案。纪弘易心里立即打起了鼓,面上却是镇静自若,他知道纪敬会拒绝自己,所以早就想好了各种应对的理由。
没想到纪敬竟然说:“好。”
纪弘易有些意外,“是可以的意思吗?”
“是。”纪敬一只脚迈进房门,回过头见他还站在门口,于是问道:“还有什么事吗?”
“……没有了。”
纪敬的房门在他面前关上,纪弘易没有想到他会答应得这么干脆,他在纪敬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自己的房间。
纪敬也在这时从猫眼前离开,他脱掉军服,一手扯掉领带挂在沙发椅的扶手上,闭着眼向后靠在椅背上,敞开的领口下露出分明的锁骨线条。
一次性手机响了起来,铃声从房间的角落里传来,惊扰了寂静的夜晚。纪敬却置之不理,走到卫生间里自顾自地脱下衬衫,扔在脚边,他低下身洗了把脸,发际线的头发很快被水打湿。
铃声还在响个不停。他皱了皱眉,关上水龙头,走到角落里拿起手机,将它夹在脸颊和肩膀之间。
内置的变声器将他的声线改变后送达到听筒另一端。
“我不是说过不要联系我了吗?”
“警察马上就要找到我了!”
夹杂着电流的男声传到纪敬耳边,就连变声器也无法掩盖对方的慌张。
纪敬对着镜子,以手为梳,将湿发拨到脑后,“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我们已经按照你的要求攻击煋巢了,你现在怎么能违背承诺?你说过如果出了事会保护我们!……”
纪敬纠正他:“从一开始我就说过,你们大可以游行示威、攻击仿生人,甚至是联合通讯社引导舆论,我从来没有让你们攻击纪弘易。”
“你明明知道攻击他才是最快速的方式!”
“攻击他等同于违反了我们的约定。”
电话那头的男人怎么都没有想到,这个声称自己掌有实权的神秘男人竟然会在出事后变卦,他气急败坏地骂道:“你毁了我们所有人!”
纪敬冷冰冰地说:“你们早就想对他下手了吧?不然怎么会在我联系你们之前就买好了刀具?”
根据警方提供的信息,犯人早就做好了准备,他只是在等一个和纪弘易面对面的机会。
男人辩解道:“……那是他个人的行为,与我们无关。”
“是吗?我怎么听说购买刀具和购买记者证的都不是同一个人?”纪敬语气阴森,“你应该庆幸我现在没有精力把你们一个个地揪出来。”
他挂断电话,将廉价型号的手机折成两块,随手扔进了垃圾桶里。
第71章
一周以后,纪弘易手臂上的伤口拆线了,他在视频中向秘书展示了自己愈合良好的伤疤。秘书凑到屏幕跟前,看清伤疤时又不禁向后缩了缩脖子,纪弘易的手臂上就像粘了条骇人的蜈蚣。
秘书唉声叹气地问:“是不是要留疤了?”
纪弘易将袖子放下来,“开学典礼的时候穿一件衬衫,就不会有人看见了。”
“您真的想好要去了吗?”
“嗯。”
秘书知道纪弘易对发表欢迎致辞没有那么大的兴趣,“如果您只是想要手机的话,我可以让纪敬交给你……”
纪弘易斩钉截铁道:“不行,我的手机里都是敏感文件。”
“邮寄也不行吗?”
“邮寄也会先被他拦截下来。”
秘书感到不解,“开学典礼那天纪敬也会陪您一起去学校吧?那时候他就不会拦截您的东西了吗?”
“所以你得偷偷地给我。”
“偷偷地给你?”
“我们总会有单独说话的机会,到时候你偷偷给我就好。”
秘书想不明白纪弘易为什么会将重要文件单独存在手机里,但他不好过问,只是答应说:“好。”
视频结束之前,秘书告诉他:“现在大家都知道您被保护起来了,我和同事们说你近期住在警察秘密安排的公寓里。”
纪弘易好一段日子没有露面,群众心照不宣,知道他现在的位置是保密状态。
“公司里可能只有几位高层领导知道您的位置。”秘书停顿一下,边说边观察着纪弘易的脸色,“‘王’愿意帮助我们,我当然很高兴,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动用军队会不会不太合适?”秘书犹犹豫豫地说:“煋巢的立场一直都很中立,‘王’做这些事……”
“你觉得他想要拉拢我,是吗?”
秘书抿了下嘴唇,“我担心他将来会牺牲掉您。”
“这话什么意思?”
“我怕他将来会想要从您身上得到点什么。”
“我只是个商人,他拉拢我又有什么好处?”
秘书听到这儿忽然笑了笑,“您可不只是个商人。”
纪弘易眨了下眼,两颗黑色的眼珠随即沉到眼底。外人看来他是一颗神坛上的星星,可是“王”一声令下,纪敬就能将他神不知鬼不觉地从家里掳走。无论煋巢的影响力有多大,“王”想要碾压他不过是轻而易举。
纪弘易手里还握着“王”第一次和自己通话时的录音,他曾经以为他们俩是绑在一条线上的蚂蚱,然而事实上他只是一条被“王”牵在手里的狗。
他是颗得体的棋子,“王”愿意保护他是因为他好用。
随着年龄的增长,纪弘易逐渐意识到自己和“王”并不是相互牵制的关系,就连秘书这样一个局外人都觉得“王”太过用心,他当然明白自己有被牺牲的可能。
只可惜这些都不在他的控制范围之内。人站在难看的真相面前时,多少会下意识地偏过头,垂下眼。所以纪弘易宁可装作不相信,也不愿意承认自己被动的地位。
秘书见他半天不吭声,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可能是我想多了吧,保护公民的人身安全是‘王’的责任,住在基地当然是最安全的。我那些没头没脑的话,你千万别往心里去。”
说完这些,纪弘易依旧出神地望着屏幕的右下角,秘书不得不提高音调,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纪弘易看向摄像头,习惯性地挤出一个笑容,“没事。”
“我没有什么其他事情要报告的了。”秘书看了眼最近的天气:“这几天天热得很,我让人给您送点衣服过去吧。”
“不用了,够穿了。”纪弘易指了指自己身上的衬衫。
秘书眯起双眼,看了一眼他的肩膀,“衣服是不是不合身?您的肩线都往下掉了。”
“军队里我哪能要求那么多?有衣服给我穿就不错了。”纪弘易小声说。
到现在他还不知道自己平时穿的衬衫都是纪敬从自己衣柜里拿出来的,他以为纪敬给他拿来的都是军队里多出来的衣服。
会议视频结束后,纪弘易合上笔记本,准备去饮水机前接一杯水,不料他才刚站起身,右小腿突然传来一阵剧痛。
宿舍楼下随后爆发出一阵欢呼声,难得有人一脚绊倒了上校。士兵们将上校和老兵围在绿茵茵的人造草坪上,迫切地期待着接下来的发展。
纪敬被绊倒后,滚了半圈就迅速站了起来。
纪弘易却捂着小腿倒在了地上,身体与坚硬的地板相撞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自己的腿骨裂成了两半。
痛阈值会在人的成长过程中逐渐提高,不过对于纪弘易来说,他一直缺少这种适应性锻炼,所以对于疼痛的反应总是比普通人要大许多。
夏日炎炎,士兵们裸着上半身站在太阳底下,豆大的汗珠从他们的发际线一路滚到下巴尖。平日里大家无事总爱比划两下,军队生活枯燥,这是一个解闷的好法子。非正式的格斗比赛里,点到为止是唯一的隐形规则。
比起用拳头,这名老兵更喜欢用腿,他将纪敬绊倒之后,紧接着又抬腿朝对方的心窝踢去,纪敬迅速向相反方向躲闪。老兵补上第二脚,却又被对方格挡下来。
黑色的蝉扒在窗口的纱窗上,聒噪的嘶吼声传到纪弘易的耳朵里,钻心得难受。他蜷缩在地板上,喘息声急促,浑身止不住地冒汗,心跳早已窜上了一百三。此时他已经无法分辨痛感的来源。他就像是一条即将枯竭的植物的根,常年在龟裂的土壤中生存,突然有一天品尝过甘泉的滋味,便又不管不顾地将根向下使劲扎去,只求再次获得命运女神的眷顾,也不管这样盲目地索取是否会加速自己的灭亡。
不知不觉间,纪弘易已经扶着墙壁从地上站了起来。汗水打湿了后背的衣服,他抬起双臂,困惑地打量着两只抖动的手腕。他的身体像是不属于自己一样,对疼痛做出了剧烈又矛盾的反应。
他循着吵闹声走到窗口,看到纪敬被士兵们围在不远处的树荫底下。
他鬼使神差地推开房门走了出去,他不敢走得太快,怕膝盖发软,于是只能扶着楼梯的扶手一级一级地向下走。
离纪敬愈近,疼痛感愈发鲜明。走到一楼时,纪弘易不敢出去,只是将大半个身体隐藏在走廊的窗口后。
模糊的视线中,纪敬的身影却格外清晰,他赤裸着上半身站在宿舍楼门前的草坪上,老兵的拳头如雨点一般落下,纪敬的防守却滴水不漏。士兵们习惯了拳头落在身上的痛感,对于纪弘易来说却不是这样,他将身体小心地靠向墙壁,作为支撑,然后将一只眼睛贴着窗沿露出,偷偷地观察着纪敬。
毒药顺着他的血管汹涌地流动,在他的四肢百骸游走。
和纪敬一起躲在十二层健身房里练习拳击的老旧回忆在这一刻重新染上了生动的颜色,世界以他为中心褪去了黑白两色。
千钧一发之时,老兵再次高高抬起右腿,这回纪敬双臂交叉抵挡住对方的攻击,同时伸出一只脚踹在对方的小腿上。
老兵当即摔了个狗吃屎,爬起身时脸上沾满了泥。
“嚯!——”
围观的士兵哄笑着将他从地上拉起来。
纪敬拿起地上的水瓶,烈日的炙烤下,瓶中的水都被烤得微微发热。
士兵们围在两人身边,闹哄哄的。纪弘易一时看不见人,忍不住从窗口后探出半个身子。
“你们继续玩吧,我办事去了。”纪敬绕开人群,余光突然捕捉到了窗口后的人影。
一名士兵看到纪弘易偷偷摸摸地站在走廊里,走到他身后喝道:“喂!你鬼鬼祟祟的干什么呢?”
纪弘易吓了一大跳,浑身的汗毛都一根根地竖了起来,他赶忙转过身说:“……没什么。”
“上校,您的衣服——”有人将草地上的衣服捡起来,还给纪敬。